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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影 ...

  •   纽约,上西区,一栋有些年头的褐石公寓顶层。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拼花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以及旧书籍、干花和淡淡药膏混合的气息,沉静,安宁,像一潭经历了所有风雨后终于澄澈下来的湖水。
      客厅靠窗的最佳位置,摆着一张铺着软垫的藤编摇椅。
      云归晚坐在椅中,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毛毯。
      她已是满头银发,细致地挽在脑后,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温柔的刻痕,但那双眼睛,褪去了年轻时的璀璨与伤痛后,沉淀出一种琉璃般的通透与平静。她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手指正轻轻抚过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她,站在上海十六铺码头,身后是巨大的邮轮轮廓,天空飘着细雪。她望着镜头,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
      那是她离开故国那天,堂叔执意拍下的。
      摇椅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还有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盒盖打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页边缘脆化、字迹洇染的纸笺。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上面“若有来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晚晚,吃药了。”
      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温和,缓慢,带着经年不变的、淡淡的北方口音。
      阎舒云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过来。
      她也老了,头发灰白相间,简单地用发夹别在耳后。比起云归晚的清冷书卷气,她的面容更圆润些,神态有种历经沧桑后的质朴与安然。
      她走路有些慢,但很稳。岁月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与狂乱,只留下这份安静的陪伴。
      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里面是分好的药片和一杯温水。然后,很自然地拿起羊毛毯的一角,替云归晚仔细掖了掖。
      “今天天气好,等会儿要不要去楼下小花园坐坐?桂花好像开了第二茬,很香。”
      云归晚从相册上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笑:“好。”
      她的目光落在阎舒云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很普通的银镯子,是很多年前她们经济刚刚稳定时,一起在跳蚤市场买的。
      阎舒云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她们的关系,很难用简单的词汇定义。不是姐妹,胜过寻常朋友。
      是乱世洪流中偶然撞在一起的两片浮萍,互相拉扯着,竟然就这样飘过了一生。
      初到美国的那几年最为艰难。
      语言、生计、还有阎舒云时好时坏的精神状况。
      云归晚靠着教小提琴和在华人社区做一些文书工作勉强维持。阎舒云清醒时,会默默包揽所有家务,甚至尝试做些手工补贴家用;发病时,就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反复呓语着“红衣”、“火光”、“都没了”。
      那时,往往是云归晚一曲低沉舒缓的《e小调》,或者仅仅是一杯热茶、一段安静的陪伴,才能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没有激烈的倾诉,没有抱头痛哭的谅解。
      她们的过去,像一道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伤疤,谁都不去轻易触碰。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煎药、做饭、缴纳房租、对付寒潮或热浪的琐碎中,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悄然生长。
      后来,云归晚的音乐教学渐渐有了名气,收入稳定。
      阎舒云的情况也随着安稳的生活和时间的流逝而大为好转,虽然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块空白和惊悸,但已能平静地料理家事,甚至在社区中心帮忙照看孩子。
      她们搬进了这栋条件更好的公寓,一住就是几十年。
      “又在看这些老照片了。”
      阎舒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也望向那本相册。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码头离别的照片,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云归晚合上相册,端起温水,服下药片。
      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有时候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摇椅轻微的“吱呀”声。
      “我昨晚,” 阎舒云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投向窗外蔚蓝高远的天空,“好像梦到霖州了。不是城破时的样子……是春天,桃花开得很好,我好像还很小,在院子里放纸鸢。”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醒来想想,那院子,好像是我娘家未嫁时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云归晚静静听着。
      这是多年来,阎舒云第一次主动提起与故国、与过去相关的、不那么痛苦的记忆碎片。
      “桃花……” 云归晚低声重复,眼神有些悠远,“霖州的桃花,是开得很好。”
      她又想起了那句“里面只住你和春天”。那个关于春天的承诺,终究是随着那座城和那个人,一起葬在了时光深处。
      而她此刻拥有的,是纽约的秋阳,是手边温热的茶,是身边这个相伴一生、同样失去了所有、却最终相互取暖的旧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无关风月,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陪伴与懂得。
      “晚上想吃什么?” 阎舒云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踏实,“昨天买的鱼还很新鲜,清蒸好不好?你最近胃口弱,吃清淡些。”
      “好,你做的都好。” 云归晚微笑点头。
      阎舒云转身走向厨房,脚步依旧缓慢。阳光追着她的背影,在她灰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云归晚重新拿起那个丝绒盒子,看着里面那张承载了太多遗憾与誓言的纸笺。
      许久,她轻轻合上盒盖,将它放回原位。
      有些承诺,注定无法在当世兑现。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别。
      但生活依旧以它自己的方式,蜿蜒向前。带走了一些,也留下了一些。比如这满室的阳光,比如即将到来的清蒸鱼的香气,比如身边这个从疯狂绝望中走出来、最终与自己平静共度余生的女人。
      她推动摇椅,面向窗外。楼下的小花园里,金黄的桂花果然开得正盛,甜香仿佛能随风飘上这高高的顶楼。几个孩子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远处的哈德逊河,在秋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沉默地流向大海。
      就像许多年前,黄浦江沉默地送她离开。
      旧影沉江,前尘如梦。
      而此生的长河,也已快流到入海口。波澜不惊,唯有沉淀下的,是历经风雪后,相携走过的一程宁静时光。
      她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摇椅轻柔的晃动。
      春天未曾如约而至。
      但她和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女人,一起,走过了许多个平静的秋天。

      这或许,已是命运在倾覆之后,所能给予的、最慈悲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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