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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世界,旧伤痕 ...

  •   霍屹川转身离去的那个雨夜,云归晚在门内冰冷的石阶上枯坐了一宿。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和那句“留不住你这片来自新世界的云”的回响,交织成一张窒息的网,将她困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晨光熹微时,她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寒意,只剩心口一片麻木的空洞。
      然而,命运的残酷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当天下午,几乎在霖州城被北伐军压境的紧张消息再度传开的同时,另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以更迅猛的速度席卷了街头巷尾——霍家少帅霍屹川,将于明日,与北方阎帅的千金阎舒云举行婚礼!
      仓促、急迫,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强硬,这场联姻像一剂被强行灌下的猛药,试图稳住霍家及所有依附者摇摇欲坠的信心。
      消息传到云家时,云归晚正对着那页写着“新城为聘,春天为证”的琴谱发呆。
      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地板上碎裂开来,清水混着未喝完的柠檬汁,漫过琴谱的边缘,晕湿了那行刚劲的字迹。
      墨迹氤氲开来,“春天”二字模糊一片,像被泪水打湿,又像被无情地抹去。
      她怔怔地看着,没有去捡,也没有哭。
      极致的痛楚过后,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原来,斩断过往,可以这么快,这么决绝。

      婚礼那日,霖州城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边是满城戒严、士兵脸上挥之不去的凝重;另一边,督军府张灯结彩,唢呐笙箫吹打得震天响,那喧闹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虚张声势,试图用表面的喜庆掩盖内里的恐慌与仓皇。
      云归晚没有出门。
      她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边,窗户紧闭,帘子拉着一半。
      远处的喧哗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她手里摩挲着那套霍屹川送的、从未使用过的德国琴弦,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指尖。
      天色,就在这诡异的喧嚣与死寂的等待中,渐渐暗了下来。
      督军府,新房。
      大红的喜烛烧得正旺,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尴尬。
      阎舒云早已自己揭了盖头,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边,妆容精致,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她身上繁复的嫁衣,像一件华美的戏服。
      霍屹川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已换下白日迎亲的吉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挺拔,却僵硬如铁。
      房间里弥漫着酒气——他喝了不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两人之间,横亘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不是新婚的羞涩,而是两个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相对无言的悲哀。
      “少帅不必为难。”
      最终还是阎舒云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没有什么情绪,“你我都知道这桩婚事为何而来。你心里有人,我亦……无意强求。往后,相敬如宾便是。”
      霍屹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古老城墙的轮廓。那里,曾有一个关于春天和新城的承诺。
      如今,承诺碎在雨夜,春天葬于寒冬。
      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这荒诞命运的最后诘问:“你说,一座注定要倾覆的旧城,困住两个不想进来的人,有什么意义?”
      阎舒云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
      忽然,霍屹川猛地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脸,那上面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气,只有一种濒临爆发的、深沉的痛苦和决绝。
      他眼底布满红丝,目光灼灼,却又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红烛锦被,看到了另一场瓢泼大雨,和雨中被自己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对不起。” 他低低吐出三个字,不知是对阎舒云说,还是对那个再也不可能听见的人说。
      然后,在阎舒云微微愕然的目光中,他决然转身,一把拉开新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室的暖光,也仿佛将他与这桩被强加的婚姻、与这座行将就木的旧城,做了一个仓促而彻底的切割。
      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军营,甚至没有在督军府内停留。他就这样穿着那身刺目的暗红常服,穿过一道道或惊诧或低语的回廊与庭院,径直走出了督军府大门,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云家宅邸。
      云归晚并不知道督军府新房里发生的一切。夜色渐深,远处的喧闹似乎也渐渐平息,只余下死寂。
      就在这时,楼下客厅传来了谈话声,是父亲云鹤年,还有两位刚从上海赶来的堂叔——他们是母亲安娜的远亲,近年在中美之间经营贸易。
      “归晚,下来见见你叔父。” 云鹤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云归晚下楼,礼节性地问好。两位堂叔打量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交换了一个忧心的眼神。
      寒暄过后,其中一位堂叔斟酌着开口,语气比之前更严肃了几分:“归晚,国内的情形,急转直下。北伐军剑指江北,霖州已成危卵。霍家……”他顿了顿,跳过那个令人难堪的婚礼,“已是自身难保,覆巢之下无完卵。你留在这里,太危险。”
      另一位堂叔接着道,声音压低了些:“不仅国内,欧洲那边,德国战后局势也很不稳定,经济凋敝,暗流汹涌,并非理想的避风港。相比之下,大洋彼岸的美国,虽远隔重洋,但眼下还算安定繁荣,机会也多。我们在纽约和旧金山都有些产业和人脉,可以照应。”
      他看向云鹤年,又转向云归晚,语气恳切:“你父亲也同意这个考量。归晚,跟我们去美国吧。那里远离欧亚大陆的是非纷争,你可以继续深造音乐,甚至可以尝试演出或教学,开始全新的、安稳的生活。这或许……也是你母亲会希望的。”
      云鹤年叹了口气,疲惫中透着坚定:
      “晚晚,爹知道这里让你伤了心。但爹更怕你留在这里,伤了身,甚至丢了命!这仗一旦打起来,霖州首当其冲。美国虽远,却是生路。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对西洋也不陌生,去那里,总比困在这危城里强。就当……就当是出去散散心,避过这阵风头也好。”
      去美国。
      这三个字,伴随着堂叔对德国现状的补充说明,让“回德国”这个原本或许存在的选项也黯淡下去。美国,一个更遥远、更陌生、但也似乎更充满未知可能性的地方。
      那里没有霖州的青石板路和潮湿水汽,没有战争的阴云如此迫近眉睫,也没有……与那个人相关的一切记忆。
      逃离,似乎指向了更明确的方向。跨过浩瀚的太平洋,就能将这一切——心碎、战乱、这座令人窒息的旧城——彻底抛在身后。她可以重新呼吸,在陌生的土地上,用音乐为自己构筑一个安静的壳。
      理智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答应,离开,活下去。
      她应该立刻点头的。
      可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却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雨夜中他离去的背影,看到了城墙下他眼中曾燃烧过的、关于“春天”的火焰。
      那些尖锐的痛楚、被背叛的愤怒之下,是否还埋藏着一点未燃尽的灰烬,风一吹,便隐隐发烫?
      是恨,是不甘,还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残存的牵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壁炉的火光映在三位长辈担忧的脸上,他们都在等待她的决定,一个关乎她未来安危的决定。
      云归晚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中那空洞的麻木,似乎被一种极深的疲惫和挣扎所取代。
      她看了看父亲殷切又悲痛的眼神,又看了看两位远道而来、真心为她筹划的堂叔。
      离开,意味着承认那段感情和那个承诺的彻底死亡,也意味着向乱世和命运低头。
      留下呢?留下又能如何?见证这座城的倾覆,也见证自己心死的最终仪式吗?
      良久,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极轻、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好。”
      声音干涩,但不再颤抖。
      “我跟叔父去美国。”
      云鹤年明显松了一口气,眼中却同时涌上更浓的不舍与酸楚。两位堂叔也面露欣慰,立刻开始低声商议起行程和手续来。
      云归晚没有再参与讨论。她默默地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答应了。
      终于,还是选择了逃离。
      窗外,霖州城沉入黑夜,远处督军府的方向早已熄了喧嚣,死寂一片,仿佛那场仓促的婚礼从未发生,又或者,只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声虚弱的锣鼓。
      过几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个叫做“美国”的、没有霍屹川的未来了。
      泪水,直到这一刻,才迟来地、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放声痛哭,只是寂静地流淌,冲刷着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霖州春天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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