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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倾城的雨 ...

  •   北伐军的战报像裹着硝烟的秋风,一夜之间吹透了霖州城。报纸上的铅字冰冷而锐利——“北伐军连克三镇,兵锋直指江北”。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压低了,却更稠密地淤塞在空气里,每个字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惶然。
      督军府书房的门紧闭着,却关不住里面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
      霍大帅霍万疆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北军事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片正被红色箭头蚕食的区域。
      他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得佝偻,却也更像一张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浮,却字字砸在霍屹川心上,“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冲着改天换地来的!你那些‘民心’、‘民生’,在枪炮面前,能挡多久?”
      霍屹川站在书桌前,戎装笔挺,下颌线绷得如刀锋。他盯着地图上刺目的红,眼前却闪过战场废墟边百姓麻木的脸,闪过云归晚说起“安居乐业”时眼中璀璨的光。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稳住声音:“父亲,正因如此,我们更该……”
      “更该什么?更该抱着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等着被碾碎吗?!”
      霍万疆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那是一个老派军阀在时代洪流前最后、也是最狰狞的挣扎。
      他几步跨到书桌前,抓起一沓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用尽全身力气,“啪”地摔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纸张散开,最上面一份,是措辞严谨、盖着双方朱红大印的婚书草案。
      旁边,是阎帅亲笔信,以及列着陪嫁清单——弹药、粮草、甚至两个整编团的“借调”承诺。白纸黑字,砝码清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霍家最后的机会!”
      霍万疆的手指戳在婚书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联姻,阎家的兵马钱粮即刻到位,我们还能在北伐军面前筑起一道防线!不联……”
      他喘着粗气,眼神像淬毒的钩子,刮过霍屹川的脸,“你就等着看霍家百年基业烟消云散,看跟着我们霍家吃饭的几十万军民,怎么在北伐军的铁蹄下变成齑粉!看你心心念念要守护的‘百姓’,是怎么样个流离失所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霍屹川的神经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锐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那阵更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份婚书,那上面的字迹在他视线里模糊、扭曲,最终幻化成云归晚仰头看他时,那双盛满信任与春光的眸子。
      “新城为聘,春天为证。”
      他给过她的承诺,滚烫的,仿佛还带着城墙上阳光的温度和额间吻的触感。
      可现在……
      书房里死寂,只有霍万疆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滚响。天色不知何时已沉黑如墨,云层低低压下来,预示着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
      霍屹川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开,落在父亲狰狞而疲惫的脸上,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天际。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也看到了那决绝背后,一个旧时代垂死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悲凉。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霍家军,是依附霍家生存的无数人,是父亲用一辈子、或许是用不那么光明的手段撑起的这片看似稳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天地。
      忠孝、责任、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这些重量,此刻化作最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捆缚在这张赌桌前,逼他押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剧烈挣扎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沉入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寒潭。那里面,再也看不到星辰,看不到春日的暖意,只剩下凝冻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伸出手,扶住冰冷的桌沿。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蜿蜒狰狞,像困兽最后的爪牙,徒劳地抓握着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毁灭般的清晰,“……明白了。”
      霍万疆紧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半晌,才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那强撑的气势也瞬间泄去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三日后,阎家的人会到。该处理的,你自己……处理干净。”
      霍屹川没有回应。他依旧扶着桌沿,站得笔直,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所有的生机与温度,都从内部被抽空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劈开沉重的天幕。
      惨白的电光猛地刺透窗纸,将书房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霍屹川脸上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后的苍白。
      紧接着,瓢泼大雨疯狂地倾泻而下,砸在瓦片、石阶、庭院里,哗然作响,如同千万人在同时恸哭。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痛苦与无奈,终于决堤。
      霍屹川慢慢松开抓着桌沿的手,指尖冰凉。
      他转过身,不再看父亲,也不再看那份决定了他和另一个人命运的婚书,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残骸上。
      拉开门,潮湿冰冷的雨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入那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
      大雨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脖颈流下,浸透戎装,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个毛孔。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沉默地走着。

      雨声轰鸣,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也掩盖了他胸腔里那颗正在无声碎裂、淌血的心。
      他站在雨中,像一柄被遗弃的刀
      雨水冲不掉承诺,却让离别锈蚀入骨
      那把名为‘春天’的钥匙,终究没能打开这座围城的锁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幕。
      霍屹川没有坐车,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冷寂寥的街道,走到了云家宅邸那条熟悉的巷口。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不停滴落,模糊了视线。他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遥远。
      那里面,有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春天。
      可现在,他却是来亲手熄灭这盏灯的。
      他在雨中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才终于抬步,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指节在冰冷的门板上叩响,声音沉闷,被哗哗的雨声吞没大半。
      门很快开了。
      管家陈叔举着伞,看到门外雨人般的霍屹川,惊得瞪大了眼:“少帅?!您怎么……快请进!小姐一直在等您!”他连忙侧身,想要将人让进来。
      “不必。”霍屹川的声音比雨水更冷,更硬。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请云小姐出来,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陈叔愣住了,看着霍屹川异常平静却透着死寂的脸,心里莫名一沉,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进去通传。
      很快,云归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出现,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期待和些许担忧,手里抓着一件厚外套,大概是怕他着凉。
      当她看清他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模样时,心猛地揪紧了。
      “屹川?你怎么……”她快步上前,想要将外套披在他身上,却被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扎进云归晚心里。她举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霍屹川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让他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眼中的光,那因为等待而愈发灼亮的光,正一点点被不安和恐惧吞噬。
      他必须快一点。再慢一秒,他怕自己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会带着她逃离这该死的命运。
      可他不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云归晚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冰冷,生硬,不带丝毫温度。
      “云小姐。”
      不是“归晚”。是疏离而客套的“云小姐”。
      云归晚的呼吸骤然停滞,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霍屹川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那双即将碎裂的眼睛。
      他望着她身后门内温暖的灯光,望着那被雨水冲刷的、他们曾并肩走过的青石板路,望着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却即将亲手埋葬自己爱情的古城。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却依旧痛彻心扉的话:
      “我这座风雨飘摇的旧城,留不住你这片来自新世界的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彻底寂静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声,疯狂地敲打着一切,也敲打着两人之间那道瞬间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云归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外套无声滑落,掉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她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逐渐变得空洞。
      那里面曾盛满的星光、春意、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碾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为什么,想质问那个“新城为聘,春天为证”的誓言算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荒谬和绝望冻住了。
      原来,那座他承诺要为她建造的、只住着春天的新城,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或者,它存在过,在他心里,但终究敌不过旧城的倾轧,敌不过权力的重压,敌不过这乱世风雨。
      她懂了。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未来,而是一场倒计时的幻梦。现在,梦醒了,计时器归零。
      霍屹川看着她的眼神彻底灰败下去,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暴雨中微微发抖,像一朵骤然失去所有支撑、即将凋零的花。
      他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绞痛,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此刻冰冷的面具,才能不让自己冲过去,不让自己反悔。
      他知道,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她。
      不是失去一个爱人,是亲手扼杀了自己灵魂里最后一片柔软的光,将自己重新推回那个只有铁血与孤寂的深渊。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
      决然转身,重新走入那瓢泼大雨之中。背影挺直,却僵硬得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虚空。
      雨幕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云归晚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着地上那件浸满雨水的、他未曾接过的外套。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心里,已经空了一块,比这夜雨更冷,更寒。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门内。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一个时代,和她曾深信不疑的爱情。
      那一夜,霖州城的雨,下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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