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83、蠢和坏（1）

　　第二天，安格尼思再次坐到了格兰德的小会客室，像刚开始学习写字那样重新开始学习政治。

　　“说说你昨晚的遭遇吧。”格兰德和齐鲁达一起坐在安格尼思对面。安格尼思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她问：“挑战戴恩，我是不是有些过了？”

　　“戴恩不过是一个又蠢又坏的小人，换其他任何一个冒险者，戴恩也不敢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齐鲁达倒了一杯茶给她，安格尼思摇摇头。她昨天的衣裳是格林娜特意挑选的，红黑二色，既不会显得轻佻，也不会太过老成。安格尼思身材高挑，穿着那样一身分外俊俏。因为她是女孩子又是冒险者，那些贵族小姐不会嫉妒她，反而羡慕她的自由和能力，纷纷围在她的身边，听她讲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一因为你是女人，二因为你是演员。你没有发现吗，昨天在舞会上唱歌的是同为大丽花冠的丽兹。”齐鲁达虽然没有参加舞会，他对于哪些人参加，舞会上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丽兹的丽花剧院的头牌，生得艳丽撩人，据说很多贵族都是她的入幕之宾。齐鲁达看着安格尼思：“你是德尔加王子的客人，德尔加不在乎你也不会主动给你没脸。戴恩作为德里克王子的人，他不敢对德尔加怎么样，却以为给你使绊子会让德尔加丢脸，这是他坏！戴恩作为曾经和你们一起去雪域冒险的人，明明知道你们不仅护着德里克王子安全归来，还带着德里克王子找到金矿，还主动出来挑衅你，这是他蠢！”

　　安格尼思低下头沉思，她还真没留意这一点，她生气戴恩说安妮是老女人，她听不得任何人说安妮不好。昨晚斯塔夫子爵及时出现并且道歉之后，她和温去了双子楼。她已经意识到德尔加给她请帖只是随手一送，他并没有准备招待安格尼思，或者说他在等着安格尼思主动向他臣服。德里克王子也在舞会上，他明明看到了安格尼思却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德里克王子如此，难怪戴恩会如此无礼。

　　温告诉她：“无论红日城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在舞会上，她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男子向她们献殷勤。哪怕一整晚没有男子来和她们说话，她们只会和好朋友坐在一起闲谈，也不会主动和男子攀谈，那会被认为是非常失礼和毫无自尊的事。”

　　安格尼思不明白红日城的女性为什么这么被动，但是她不会跳舞，舞厅里她也只认识德里克德尔加和戴恩。德里克王子走出去了，戴恩跑过来挑衅被她镇压了，德尔加一直在跳舞。她看向温：“尼思楼经常举办舞会？”

　　“嗯，隔不了几天就会举行，一个月要举行七八次。”

　　安格尼思想到舞会上到处穿插的侍从，口感精妙的红酒，还有装饰着鲜花的烤肉和新鲜的水果：“举办一次舞会要多少钱？”

　　温没想到安格尼思这么问，她说：“德里克王室很有钱，非常有钱。今天胡安国王不在，平常还会有整个烤乳猪和烤羊头，有时候还会有装饰着羽毛的烤孔雀。安格，这里是德里克王宫，几乎是整个花之国最奢华的地方。那些贵族夫人和小姐没有像样的首饰不会出现在舞会上，无论多么美丽的舞裙，没有人会穿第二次。安格，你要明白，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是用金钱和权力堆积起来的世界。”

　　安格尼思停住脚步，她转过头看着灯火辉煌的舞厅说：“德里克王室太奢侈了。”

　　安格尼思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她认真地对格兰德和齐鲁达说：“德里克王室太奢侈了。”

　　“安格，你要进入执政院，就会发现德里克王室的奢侈只是最普通的小事。”齐鲁达拿出一沓旧报纸递给安格尼思，“德里克王室没有随便杀人，也没有发动战争，他们的王子还在进行训练，每一代国王都会去边境杀一个沙里人。有些贵族，就像你看到过的阿尔维，还有比阿尔维更离谱的，他们在封地里草菅人命，无法无天。”

　　“为什么没有人管他们？”安格尼思瞪着眼睛问。

　　“花之国，自德里克一世以来，已经过去一百多年，当年跟着德里克一世一起打天下的老贵族已经一代不如一代。”格兰德语气有些沉痛，他对安格尼思说：“对于这一切，你都准备好了吗？”

　　“执政院也这样？整个德里克王室就没有好人吗？”安格尼思完全不了解贵族的生活，她只是觉得德里克王室太奢侈了。德尔加像一只公孔雀，浑身披满了珠宝，比一个女人还要耀眼，那样的人做护国公会带来什么风气？

　　“每换一次国王，哦，不是，每一个国王都会换好几任执政官。”格拉德另外拿出一本小册子给她，“每个执政官后面都有麦城星城的影子，没有人是为了卫城、临城才来做官的。麦城星城是要缴税的，那些人那些贵族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金德里从自己的口袋流进别人的口袋？哪怕是为了他们阻挡沙里人的卫城也不行。”

　　安格尼思翻看着执政院历任首席执行官和财政大臣的名单，这些人只有一小半来自红日城的贵族，大部分还是从星城和麦城升上来的。特别是那些把家里小孩从小送进来陪着王子一起长大的伴读们，后来很多能够在执政院获得高位。

　　“维特？红日城城主？”安格尼思指着其中一位的名字，“红日城城主是执政院成员？”

　　“理论上所有城主都是执政院上议院成员。”格兰德给安格尼思讲起德里克一世建立起的花之国权力机构。上议院是由跟着德里克一世平定整个花之国动乱的人组成，德里克一世将不同城市分封给他们，这是花之国最早的一批贵族。在此之前，花之国内部也是动荡不安，不同的人各自为政，小政权和小政府到处都是。德里克一世执政四十多年，基本确立了花之国现在的雏形，后来由于星城麦城不断发生反城主的叛乱，城主改由当地人选举产生。之后敕封的贵族，无论是领地还是权限都小了很多，新晋贵族围绕在红日城周围，几乎瓜分了红日城周边一半的土地。

　　虽然上议院有国王和全部城主组成。因为卫城、临城城主不得离开他们的城市，通常上议院只是个摆设，十年八年才开一次会，除非要修改涉及整个花之国的大事，平常上议院是不会开启的。下议院则是后来发展出来的，由商会公会农会和红日城公民以及部分自由民组成，这些和花之国红日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务，通常下议院通过的决议交由执政院讨论通过，再由国王签字下发执行。国王通常不会召开议会，除非有特比重大的事物，例如因为瘟疫地震洪水等重大灾害需要免掉某个城市当年的赋税等等。

　　红日城城主是个另外，他一方面要负责整个红日城的税收。但是贵族、冒险者公会以及一些特定的商铺税款是直接由德里克王室负责的，为了避免少收税和重复收税，红日城城主也是执政院官员。

　　“你如果想进入执政院，上议院可以暂时不去管，上议会几十年没开过一次。”齐鲁达拍着他拿过来的一叠旧报纸，“你首先要想的不是如何改变德里克王室这个奢靡的风气，而是要了解他们之间的关联，明白他们是怎样勾结操作整个下议院的。”

　　安格尼思翻开格兰德给她的小册子，上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大堆人名，有些还特别标注了出生和爵位。

　　“你不是说老牌贵族已经离开德里克王宫了？”安格尼思指着本尼克公爵的名字，这是和德里克一世一起修建德里克长城的老贵族，她在临城17女校见过这个爵位。本尼克公爵本身就有很强大的武装力量，在德里克一世整合花之国的过程中更是早早陪在德里克一世身边，不仅保住了家产，还额外得到不少好处。

　　“本尼克公爵？嗯，我想想，他只有一个女儿，想要私生子继承爵位。”齐鲁达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告诉安格尼思一个小道消息：“传闻他想把女儿嫁入王室，他会把一半家产作为嫁妆，以此来换取王室支持他家的私生子继承爵位。”

　　“可是，无论谁娶了他的女儿，都能够得到本尼克家族所有财产。”安格尼思回想着花之国的继承法，私生子可以获得一些金钱上的馈赠，但是爵位和土地是不能继承的。安妮尼思看着本尼克公爵家谱：“她的女儿才十四岁？”

　　“这就是他为什么又来到了红日城。”齐鲁达说，“你不要以为花之国没有私生子继承爵位的。花之国和海之国不一样，花之国无论是谁，只能娶一位妻子，贵族的继承人远没有你想象的多，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贵族不是一个两个。”

　　“是吗？女儿不能继承爵位吗？”安格尼思再次惊讶地抬起头，一整个上午格兰德和齐鲁达说的事情全部在她认知之外，安格尼思好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隐藏在冰山下面更为真实和冷酷的世界。

　　“我看，你还是别先忙着进执政院了。”格兰德起身搬出来厚厚一叠文书，“你把这些先看完，然后告诉我们，这些私生子为什么有的成功继承爵位又有一些失败了。目前花之国女性爵位只有长寿钟爵位，你知道长寿钟吧？”

　　“我知道。那只有女儿又没有私生子的爵位怎么传承？”安格尼思探过脑袋，发现每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一个贵族的名字，这几乎是整个花之国贵族兴衰史。她看着高高一摞书册：“花之国有这么多贵族？”这些文书有的厚有的薄，她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册，上面只有两页，贵族爵位只传了三代。安格尼思翻看着封面，维克多爵士，爵位只传承了不到五十年，如今城堡早已更换了主人。

　　安格尼思又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册，足足好几十页。她一页一页翻看，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正是本尼克家族。安格尼思伸出手指头一行一行数下去，一百多年间，本尼克家族换了近二十位家主，第一代本尼克公爵娶过两任妻子，先后生下七子，儿孙更是达到了五十之众。他们经过联姻，整个红日城，近半数贵族都是他们的姻亲。

　　“本尼克伯爵为什么能够传承这么久？”安格尼思翻开第二页，她看到第三页，本尼克家族第四代人员骤减，第四代本尼克公爵只有兄弟两人，子侄也只有一个。安格尼思翻回上一页，第三代本尼克公爵兄弟五人，子侄也有几十个。安格尼思又返回去看了一眼，她抬头看向格兰德：“本尼克家族遭遇了什么？”

　　“你把这些全部看完再说，把你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格兰德交代她，“带着这些问题，你再去看德里克王室历史和执政院人员变动。”

　　“安格，自从有了卫城、临城，表面看起来花之国恢复着和平，战争似乎也没有了。”格兰德将一只手掌按住这些书册，他语调低沉：“其实战斗从来没有停止过，你要从这些人口变动里找到发生了多少场战争，每次战争的缘由是什么，最终这些战争为什么又被掩盖下去。”

　　“如果你把这些全部弄懂了，那才意味着你准备好进执政院了。”齐鲁达同样指着一堆陈旧的报纸，“这些只是坊间传闻，你看了也许会有帮助。”

　　“冒险者公会呢？”安格尼思站起身来，“冒险者公会在这中间又起了什么作用？”

　　“安格，你需要自己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