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84、蠢和坏（2）

　　花之国贵族的变动和相互关系看得安格尼思头晕脑胀，这些贵族特别喜欢娶同一个名字，有时候祖父与孙子同名，有时候父亲与小儿子同名。安格尼思在后面不停标注人物关系，最后安妮看着名字后面越来越长的后缀，托马斯16、约翰27、维克多贝里恩家族9（维多克37）······

　　“安妮，花之国人取名字也太敷衍了。”安格尼思放下笔，一晚上她看了几百个约翰、维克多、布莱恩、理查德、查尔斯······

　　“女名更少，你知道花之国有多少安妮、贝拉和玛丽吗？”

　　“啊？”安格尼思认真回想着她所认识的女性，冒险者公会有很多个安妮，女冒险者就有两个安妮，红头发安妮和黑眼睛安妮，帮工至少有两个安妮，一个叫厨房安妮一个叫洗衣房安妮，听说阿尔梅妮亚手下也有两个安妮，安格尼思还没有见过。安格尼思挫败地合上小册子：“我根本没办法理清这些关系，安妮，现在我脑子里同一个名字的人在打架，已经完全混乱不堪。”

　　“齐鲁达不是给你报纸了吗？你可以先看看小报。”安妮给她建议，“不要想着一天搞清楚这些关系，你把小报按照时间分一分，然后看看报纸，找一找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用事情来记人会好一点。”

　　安格尼思脱力似的趴在桌子上，她手指头无意识地翻动纸张：“这些命令真的不会传错吗？”安格尼思说的是一条条政令，这些小册子只简单记载了政令内容和下达人员。

　　“这些是由冒险者公会执行的，格兰德给你的都是由冒险者公会执行的政令，你觉得会错吗？”安妮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指着名字前面的封号说：“你看这里注明了家族，政令还有签发时间，花之国同名的人虽然特别多，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家族干同一件坏事的人肯定要一起抓起来。真正的原件和附件在德里克王室和执政院哪里，等你哪天真正进入执政院，就会明白一条政令要经过多少道程序才能真正执行。”

　　“就像临城城主府那样不断开会吗？”

　　“嗯，不太一样。其实我不太了解执政院是怎么操作的，执政院哪些官员在其中究竟起什么作用。”安妮摸摸下巴，执政院要繁琐很多。她摇摇头：“在红日城，任何人都能提出议案，首先要在下议院进行开会讨论，下议院通过之后才能上交执政院。你知道下议院吧？”

　　“我知道，格兰德长老说下议院基本是红日城人。”安格尼思有些疑惑，她问：“红日城绝大多数人是不知道卫城和德里克长城是怎么一回事的，他们怎么能够决定整个花之国的事呢？”

　　“花之国城主的自主权非常大，下议院基本管不到星城麦城头上。”安妮笑着说：“红日城城主是个另外。”

　　“红日城城主？”安格尼思突然翻出一张报纸，她举起来给安妮看：“红日城是由城主夫人主持工作呢！我可没在红日城看到哪个女人主持事物。”

　　那是花边新闻上面一道特别报道，说的是红日城城主府护卫队一名成员强占了某位公民的财产，他几次找维特城主找不到，最后在城主府门口撒泼耍赖，吸引很多人去围观。当时维特城主在执政院开会，护卫队队长想要出来将此人拉进城主府，他又死活不同意在没有见到城主时孤身进去城主府，正闹得纷纷扬扬的时候，城主夫人出来了，她不仅坐下来和围观的群众一起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将犯罪的护卫队成员拉到现场处理。城主府护卫队队长站出来维护他的队员，当场被城主夫人撤职。维特城主回到城主府不仅没有替护卫队长和他的手下翻案，还按照城主夫人提议，重新选拔了护卫队成员，据说现在的护卫队队长是红日城城主夫人的亲戚，人人都知道红日城城主府，城主夫人说话比城主顶用。

　　安妮看完整张报纸，她皱起了眉头：“你知道那位护卫队队员犯了什么事吗？”对于事情的起因，花边新闻完全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谁也不知道这个闹事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闹事。

　　“抢劫？”安格尼思使劲回想了一下，强占财物？她重新拿过报纸，报纸上并没有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一个闹事者跑到红日城城主府前面。安格尼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拿着报纸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能够登上花边小报，说明这件事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为什么报纸上不把原委说清楚呢？”安格尼思有些奇怪。

　　“你觉得呢？”安妮放下报纸，“你看完这篇报道是什么感觉？”

　　“红日城城主夫人英明睿智，护卫队有不法成员。”安格尼思使劲回想着红日城城主护卫队，他们不仅要维护红日城的治安，还要干什么？德里克王室和贵族区域他们管不到，冒险者公会更是独立的一块。红日城护卫队主要负责的事平民居住区域。安格尼思反复看着这片新闻，花边新闻的受众是红日城城民，当然不少贵族也会订阅。安格尼思沉思了一会：“如果我是红日城城民，看到报纸这样写，以后遇到不公平的事也会去找城主夫人。”

　　“你知道花边新闻是面向红日城城民发售的报纸吧？”安妮在报纸里面翻找出一张看了一眼，递给安格尼思：“花边新闻不解释政令，也不评判对错，只会报道事实。”

　　“但是我看了报纸，就会知道遭遇不公去找谁。”安格尼思接过报纸，她想了一下说：“如果将这个人遭遇的事情报道出来，就需要有一个立场，会引起人们的讨论？花边新闻不把评判权给普通公民？”

　　“你先看看。”安妮没有回答安格尼思的问题，反而让她看起另一份报纸。这次是一则登在边角的小故事，发生在集市。

　　一位卖蛋人坚持三个铜子一个蛋，有个人特别着急，他放下六个铜子拿了两个蛋走，哪里知道这位卖蛋人抓住了他，坚持说他抢了他两个蛋。这件事一直闹到集市管理者那里，原来卖蛋的脑子不太好，他只能数到三，一次只收三个铜子只卖一个蛋。这个特别着急的人觉得自己很冤枉，没想到集市管理者判他退回两个蛋，收回他的六个铜子。最后这个人没办法，只能三个铜子买一个蛋，再放下三个铜子买一个蛋。

　　安格尼思放下报纸，她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她的好朋友梅格也是只会数一个巴掌以内的数字，所以安德鲁叔叔从来不让梅格收钱，更不让她碰钱箱。

　　“没什么想说的？”安妮歪着头问她。

　　“我，我——”安格尼思吞吞吐吐，“如果我是买蛋人，想要买多几个蛋还要这么麻烦，以后再也不会在他那里买了。”安格尼思犹豫了一番，还是把傻子吞了回去。

　　“这个人一直在城西集市买单，咱们还去买过呢！”

　　“什么时候？”安格尼思惊讶地抬头。

　　“他不仅卖鸡蛋，还卖水果，你特别喜欢吃的那个梨就是在他那里买的。”

　　安格尼思想到安妮每次拿给她那么一大包梨，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一个买的？”

　　安妮点点头，安格尼思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个人在城西集市小有名气，他虽然固执，但是他买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不好的。”安妮数着手指头，“没有坏蛋，没有不甜的梨，没有品相不好的果子。只要这个人手里还有果子还有蛋，别人的果子是卖不出的，他有一个神奇的鼻子和眼睛，拿出来卖的果子和蛋味道特别好。”

　　“可是，可是，他——”安格尼思再次不知道要说什么，城西集市人流那么多，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安妮居然花那么长时间给她买一兜梨。

　　“每个做生意的都自诩是聪明人，最后却不得不遵守一个傻子制定出来的规则。”安妮微笑着看着安格尼思，“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一是因为商品在傻子手里，他简单、固执，力气又大，任何人都无法强行从他那里把东西抢走，他有保护自己财产的能力。”安妮竖起一根手指头，接着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二是因为他遵守固定的交易规则。”

　　“傻子制定规则？”安格尼思喃喃地问。

　　“当然不是，交易规则是由聪明人发起的，集市也是有会算账的聪明人管理的。但是——”安妮前倾身体，盯着安格尼思说：“无论多聪明的一个人，他制定的规则必须是傻子也会执行的才行。”

　　“傻子也会执行？”安格尼思想了一下，如果安德鲁叔叔把肉一块一块切好，五个铜子一块，梅格也能把肉卖出去，而且任何人都不能从梅格手里把肉抢走。安格尼思小时候被巷子里的小伙伴欺负，他们会抢走她手里的面包，梅格就能替她把面包抢回来。

　　“安格，你想要进执政院，以后你会接触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议案审核。任何时候，你都要记住，任何一条政议，你都要保证傻子也能看得懂，傻子也会执行。”

　　安格尼思低下头又看向手边的两份花边新闻：“这就是花边新闻为什么不写清楚那个人究竟遭遇什么事的缘故吗？”

　　安妮点点头：“花边新闻是要告诉红日城人，遭遇不公，可以去城主府。如果报纸上写明具体事由，有些人就会觉得只有一模一样的事才能得到公平。每个人遭遇的事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对公平的理解也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了，花边新闻是要让最蠢的人也能看得懂。”安妮看着安格尼思没有说话，能够看得懂报纸，哪里还有蠢人？

　　安格尼思继续翻阅着报纸，不时笑出声来，报纸上写着一个人受人之托，将一头驴子带去城门口等他，他会给这个人一只烤鸡作为回报。这个人牵着驴子乖乖在城门口等着，天黑了也不回家，家里人来叫他他不回去，守卫拿着鞭子驱赶他他不走。委托他的人却因为摔断了腿，未能及时赶去城门口，他治伤耽搁了七八天，最后他以为这个人肯定将他的驴子带回家了，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等他到了城门口，他看到那个人牵着驴子向他跑过来，问他：“烤鸡呢？”

　　安格尼思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将她觉得好看的部分递给安妮，突然停了下来举着一张报纸给安妮看：“天哪，这个人也太坏了吧。”

　　报纸上讲两对隔墙居住的夫妻，一家丈夫觊觎邻居妻子的美貌，他向一位智者寻求得到邻居妻子的方法，智者教他如此这般。他回去就找到治安队，说邻居□□了他的妻子，要求执法队将邻居家的丈夫抓起来，然后他又说妻子不贞洁，将妻子赶回了娘家。最后他趁着夜色爬进了邻居家，强了邻居家独自一人在家的妻子，邻居妻子不堪受辱寻了短见。

　　安妮看了两眼轻轻放下报纸，她看着安格尼思：“安格，这个世界上有蠢人，有坏人，还有又蠢又坏的人。蠢人固守一个规则会成为最坚强的后盾，坏人足够聪明，他做起坏事来会仔细考量得失，只有又蠢又坏的人，一个蠢人加一个坏人，你永远想不到他们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你，将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