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78、长大（3）

　　安格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她不知道如何为了自己。从小梅尔希就对她说“要不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梅尔希会哭着对她说“你要保护妈妈”。赛德总是带着嫌弃的眼光看她，仿佛她是会咬人的臭虫。梅格总是会对她笑；加里奥什么也不说，总是端出炖菜，然后把勺子递到她的手里。梅格妈妈为梅格找婆家的时候，安格就发现了，她不会有婆家的，梅尔希需要她干活，她只能被梅尔希需要。

　　“怎么了？”安妮摸摸她的脑袋，小声说了一句：“没发烧啊。”

　　“安妮，你想要干什么？”安格坐了下来，书上说长寿种只会为了命定之人心跳，可是安妮在遇见她之间就是一名很厉害的冒险者了。

　　“我想要干什么？”安妮愣了一下，她说：“我会保护你，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是说，在没有遇见我之前。”安格心里有些酸涩。

　　“找到你。”安妮坐在安格对面，“我一直在努力找到你。”

　　“我是说你自己，你想做什么？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会做什么？”安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心里那股委屈是什么。

　　“我啊，可能会一直冒险，也可能在某一个城做城主，和现在差不多。”安妮好像明白点什么，她认真地对安格说：“安格，我并没有为你改变什么。实际上是我改变了你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我想你活着，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着。”

　　“我很好，我一直过得很好。”安格终于扑到安妮怀里哭了出来，安妮来找梅尔希和赛德的时候，他们只想把她卖一个大价钱。到了冒险者公会，安格一直害怕被赶回去，她知道她远不如一头驴子更得梅尔希的心。她一直努力学习各种知识，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冒险者侍从。安妮轻轻抱住安格，她感觉到安格心里的酸楚忍不住跟着湿了眼眶，她轻轻抚摸安格，这个孩子终于决定要长大了，在她即将长大了时候又做回了孩子。安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这么一直哭，哭累了在安妮怀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找到秋：“我想过了，我想要拥有权力。”

　　“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

　　“知道，有了权力才会有改变，我想进入执政院，我想修改红日城的法律，我想把那些打孩子的父亲们送去边所做诱饵，我想让每一个孩子安全地长大。”安格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面色有些涨红，昨晚入睡前，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红日城不再有大丫，不是每个大丫都能等来独属于她的长寿种。

　　“你确定？”秋有些怀疑地看着安格，这个从红日城过来的漂亮的冒险者很少说自己的想法，她一开始的确对卫城和临城的人充满了同情。后来她又觉得临城比红日城要好，哪怕是卫城也是。秋摸摸下巴，红日城的女人没有财产，她们怎么生活呢？

　　“是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已经准备好了。”雅娜在一边拿出一个剧本说，“让我们来打造一个冒险女王。”

　　雅娜的故事很简单，她只是把安格第一次雪域冒险精简了一下，重点突出安格是如何发现钻地兽的巢穴，紧跟着发现金矿，最后又如何带领大家杀出重围。安格再次满面通红：“雅娜，这个故事不行啦，我没有那么厉害。”

　　“你的脸皮这样薄，是无法待在执政院的。”雅娜说，“你看临城城主府每次开会都会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一个积分，那些人能一直缠着登记人员。”

　　“我，我，”安格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剧本，她拿过剧本说：“我拿回去给安妮看一下，她要是也同意，我们才能照这个来演。”

　　“哎，你可不能再拖了。”雅娜看着安格的背影，大声说：“这个一样要在秋季丰收节上面表演的。”

　　安格脚下拌了一下，她往后挥挥手说：“我知道，我会尽快的。”

　　“她脸皮太薄了，根本不是执政院那帮老狐狸的对手。”秋看着安格的背影，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秋，她很勇敢，也有资本。”雅娜轻声提醒她，“你忘了她背后是谁，那是一整个冒险者公会，她嘴巴里说出来的人物都是鼎鼎有名的公会长老。”安格的天真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资本，冒险者公会那些能人异士，特别喜欢天真单纯的人。

　　安妮正在女校图书馆看书，她翻看着关于长寿种那一部分记载，这是世人眼中的长寿种，一直被猎杀，很可怜也很弱小。安妮微微笑了一下，那些猎杀长寿种的人并没有得到好下场，植物里面也有食肉的。只是长寿种与人类不一样，人类喜欢征服 ，将整个人类社会分成不同等级。植物虽然也会互相帮助，大部分时候，植物更喜欢各自为政。外界人猎杀长寿种，只带来一个后果，就是让长寿种联合起来，他们不再轻易相信人类。

　　安妮合上书，安格跟着她十年她才把她是长寿种这件事告诉她，一是因为她足够了解安格，二是她认为安格已经安全地长大了，可以独立生活。安妮看着安格从书架后面探出头，她挑眉，无声地做出嘴型问：“怎么了？”

　　安格将几张纸塞到她手里，安静地站到了一边。安妮拿起来看，原来是一个剧本，她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最后她拉着安格进了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办公室，关上房门才说：“安格，德里克王室毕竟对花之国做出了重大贡献，你——”安妮翻开到最后看了下签名说，“雅娜这样写德里克王子是不合适的，毕竟德里克王子在整个行程中并没有拖你们的后腿，他同样参与了挖矿，食物也没有比你们多吃一口。”雅娜把德里克王子写成了反派，他挑剔食物，因此安格不得不走到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王子武力低微，他不得不依靠安格护卫才得以逃脱险境。

　　安妮想了一下才继续说：“安格，你要明白，执政院虽然拖欠临城的拨款。但是临城去往麦城购买任何物品，都是没有付任何费用的，要说拖欠，那也是红日城拖欠麦城的货款。”卫城和临城一向以花之国的保护者自居，这是事实，但是整个花之国也在用举国之力供养卫城和临城。

　　安妮看着封面上“丰收节剧本”，她问：“你们要在丰收节上表演这个？”

　　安格细声细气地说：“这是雅娜写的剧本，她要帮我在红日城扬名。”安格鼓起勇气抬起头，“安妮，我想好了，我想要进执政院，我想要改变红日城，我想让小孩不要再挨打。”

　　安妮想到她找到安格时的模样，心头还是忍不住伤痛，她温柔的摸着安格的脑袋说：“好，咱们安格进执政院，去制定规则，成为花之国的掌权人。”

　　安妮重新提供了一个故事，一位冒险者被狡诈的商人欺骗，他与匠人周旋，最后遭遇了雪怪，将能干的匠人从雪怪手里拯救出来的故事。安妮说：“雅娜并不了解红日城人，猎奇和冒险才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安妮，临城人并不相信权威。”安格知道雅娜为什么写出那样的故事，德里克王室离临城太远，他们也管不到临城头上。对于临城人来说，一个好的城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城主不好，就要想办法推翻。而德里克王室是不可能被推翻的，他是有上百个城主共同签订盟约承认的国王。

　　“安格，在卫城和临城，城主的权利如果太大，城民的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就会造反。”安妮放下剧本说，“而卫城、临城最是需要稳定，这才造成了卫城临城城主权利没有那么大，这在麦城、星城和红日城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不是说城主权利过大，城民承担的税收太多，人民的日子过不下去吗？”

　　“安格，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沙里人的。”安妮托着脑袋，“税收没有强大的武力镇压是收不上来的，谁也不愿意把自己口袋里的钱财拿出来。”

　　“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沙里人？”安格知道花之国有留影石，每个卫城城门口就装着留影石。

　　“安格，如果——如果一个人知道他随时可能会死，生活朝不保夕，”安妮停顿了许久才说，“没有人会继续种地，也没有人会继续纺羊毛，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只会带来混乱。你想一想，如果明天就要死了，你今天会干什么？”

　　“我，我要饱餐一顿，我，我还要去见见梅尔希，我想问一问她还需要我吗？还有梅格，我想给梅格带好吃的，和她一起玩。。”安格看向安妮，“如果你不嫌弃，我就回来陪着你，直到······”

　　“你还想要权力吗？你还想要练武吗？你还会继续学习吗？”安妮拉着安格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说：“你看，咱们最善良的安格也只想和家人好朋友在一起，吃顿好的。没有人会劳作，食物从哪里来，他们会去抢。你只要求饱餐一顿，有人想要穿上华服，有人想要住进高楼······安格，没有明天的日子会完全丧失秩序。”

　　安格沉默下来，她默默坐下，雨灾之后，安妮第一个解禁的地方就是食堂，确保临城人能够吃饱。卫城呢？无论临城库存还有多少粮食，他们要优先保证卫城人有粮食吃，只有卫城有足够的粮食，他们才不会往外跑。

　　“安妮，这就是整个花之国养着卫城人的原因吗？”

　　“安格，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安格低下头沉默许久还是说：“安妮，我还是想进执政院，我想红日城不再拖欠卫城、临城的拨款，我想改变红日城，我想红日城不再有大丫。”

　　“那会很难，甚至比嫁给德里克王子还难。”

　　“我知道，”安格刚刚说了一句，又被安妮的话逗笑了：“我怎么会嫁给德里克王子，我又不是贵族。再说德里克王子那么弱，谁会喜欢他啊？秋说选男人就像挑麦种一定要是健壮的。”

　　“我是说，如果你想嫁给德里克王子，有冒险者公会的支持，也许会成为第二个玛戈王太后，你知道玛戈王太后现在统领执政院吧？”安妮笑了下，“但是你想进执政院，那是连冒险者公会也无法插手的地方，没有人能预测你所遇到的阻碍，可能你辛苦半生，最后也无法达成愿望。”冒险者公会一直保护德里克王室，将德里克王室当成自己人，但是德里克王室一直将冒险者公会当成保镖，用的时候笑脸迎人，不用的时候趾高气昂，佩德罗佩德里兄弟早就不想再德里克王宫待了。如果德里克王室有冒险者自己人，安妮看着安格，她的安格配得上王后银冠，但是德里克王子身体的确太差了，她的安格可不能嫁那样一个丈夫。

　　“没关系的，安妮。”安格在安妮身边坐下，她抱着安妮的胳膊：“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也许我根本没有辛苦半生的机会。安妮，我想试一试，哪怕不成功，我也不会后悔，只有拼尽全力试过了，我才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