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76、长大（1）

　　安妮她们回到临城17的时候，希尔城主在城门口迎接她们。希尔城主有一头银发，大病初愈又经历过长途跋涉的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灰绿色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慈祥的祖母。

　　“安妮，欢迎回来。”希尔走上前，安妮把扎拉塞到她的怀里。扎拉一把抱住希尔大声说：“姨妈，欢迎回来。”

　　希尔拍拍扎拉的后背转头对特蕾莎说：“咱们临城17的城主果然和你说的一样！”

　　“咱们城主眼里只有安格一个。”特蕾莎拉过安格，将她带到希尔面前：“瞧瞧，多俊俏的一个孩子，比临城所有男孩子都好看。”

　　“我瞧瞧，真是一个俊秀的娃娃。”希尔同样抱住安格，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孩子，辛苦你了，谢谢你。”

　　“我不辛苦，我没做什么事，真的，事情都是安妮做的。”安格面色有些发红，她只是给安妮打打下手，哪里值得一个城主对她说辛苦道感谢。她还在女校学习，交到那么多聪明的朋友，是她要感谢临城17才是。

　　“孩子，你做了很多事，我都知道。你和安妮是临城17的英雄。”希尔在安格额角印下一吻，她郑重许诺：“任何时候临城17的大门永远会为二位敞开。”

　　当天晚上安妮就和希尔进行了交接，莉莉表示等到秋季女校可以给安格颁发毕业证书，让她和扎拉一起毕业。希尔郑重地邀请安妮多住些日子，参加临城17秋季庆典。春季的天灾在安妮的补救和多方营救之下并没有遭受太大损失，安妮也同意等临城17秋季跑步比赛结束之后再离开。

　　于是安妮和安格搬离城主府，在后街一个小院子住了下来，那里紧邻着阿尔维的大女儿，如今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看起来满面笑容，对于安妮带给她阿尔维家族的徽章戒指，也只是随意丢弃在箱子里，安格并没有见她佩戴过。

　　“安妮，我想进执政院。”安格已经年满十八岁了，在红日城，这个年纪的女人纷纷进入社交季，想办法给自己找一个男人。安格确定对嫁人并没有什么兴趣，安妮好像也不怎么需要她生孩子。

　　“这个有点难。”安妮拿起一把蒲扇给安格扇风，临城17的夏天比红日城热多了。

　　“我知道。”安格捏着手指头，她说：“我武力不行，跟着你出去冒险只会拖你后腿。”自从离开雪域安格想了很久，她一直拖安妮的后腿。她的武力比不上薇拉，脑子比不上格林娜，指挥能力不如阿尔瓦，冲劲不如奥兰，她只是心细一点点，这一点在安妮面前根本不够看。

　　“没关系的，安格。”安妮看着灯光下的安格，十八岁的少女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她的眉眼本来就不柔和，这两三年常年和扎拉在一起，更多了一丝英气。安妮在她身边坐下，她轻轻环着她的肩膀说：“安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总是会支持你的。”

　　安格心情有些复杂，她低下头抱着安妮的胳膊：“安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长寿种啊。”安妮笑眯眯地在安格耳边爆了一个大雷。

　　安格心突突直跳，她突然不能明白安妮讲了什么，她只看到安妮嘴巴一张一合，听不到任何声音。安格感到耳朵里充满了轰鸣声，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知觉，她看着眼前如同十年前她第一次看到的安妮：“安妮，你？”

　　安妮微笑着看着她，她抬起一根手指头竖在嘴边：“但是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哦。”

　　“你放心，安妮，我——”安格突然掉下泪来，她终于知道那么危险的夜晚，安格连夜带着她游过冰川是为了什么。安格默默掉了许久眼泪，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有些哽咽地说：“安妮，你就是我的妈妈，你给了我第二条生命。”没有安妮，安格还是大丫，现在她也许如当年的梅尔希一样，努力找一个能接受她没有嫁妆的男人，也许她会留在昏暗的磨坊里一直到推不动磨的那一天。

　　“所以，安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都会支持你的。”

　　“不，安妮。”安格抓住安妮的双手，“我会努力生活，我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不会要你的生命种子，我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

　　“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进执政院了吗？”安妮看出安格过于激动，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连忙换了一个话题。

　　“我想我的武力不行，跟着你去冒险只会给你拖后腿。”安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继续说：“红日城的情况我改变不了。但是我想为卫城、临城做一点事，至少让他们的拨款顺利发放下来。我们欠卫城、临城太多了。”

　　“安格，整个花之国是一个互相合作的城邦联盟，你知道吧？”安妮摸摸安格的脑袋，替她擦去眼泪：“卫城人口基本都是全国流放人口，他们本身就违法了当地的法律，流放到卫城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可是，那些孩子呢？”安格不知道她的心酸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很羡慕甚至有些嫉妒卫城的孩子，他们不仅有自己的妈妈还有整个幼儿园的妈妈和姐姐们，他们几乎没有饿过肚子，这样长大的孩子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面对沙里人。

　　“出生时没得选的。”安妮摸摸安格的脑袋，“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我希望那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

　　“是的。只有为了你自己，你才会拼尽全力，只有为了你自己，无论怎样的结果你都会接受，只有为了你自己，你才不会为了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后悔。”安妮看着她说，“如果你是为了别人做这件事，累的时候你就会埋怨这个人，遭到挫折的时候就会想要放弃，你会一次次后悔······”

　　“我不后悔。”

　　“安格，等一下。你想一想，当你进入执政院，不，在你流露出想要进入执政院的想法的时候，冒险者公会就不会站在你的后面，你知道冒险者公会和执政院是互相监督的关系。那个时候你需要一个人面对的不仅是流言蜚语，还有责难，还有来自整个红日城惊讶的目光和执政院的拒绝。”安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个时候你只能孤立无援，临城连一封信也寄不到你手里，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我，我还有你。”安格抬起泪眼看着安妮。

　　“我只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我不能把你送到执政院去。”安妮摊摊手，“那样你依然要坚持吗？你想过为了你自己做什么吗？”

　　“我，我，”安格嗫嚅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安妮，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城主。整个临城17，包包括卫城17，不管是见过你还是没有见过你，不管是反对你还是支持你，她们都尊敬和爱戴你。”安格没有说的是她想成为红日城孩子们的安妮，安妮拯救了她，她却想拯救跟她一样出生在红日城的女孩子们。

　　“安格，不要想我怎么样，也不要想卫城和临城，我们不会一直在这里。”安妮心里有些发酸，再没有比亲手养大的孩子说这样的话更让人安慰。安妮提出一个建议：“安格，现在把你的想法写出来，明天早晨起床之后再看看，你是不是想要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和你的朋友玩一天，等明天晚上回来再把你的想法写出，和今天写的对比一下，然后想一想你是不是一生都要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咱们离开临城之前，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计划，可以和朋友讨论，也可以和我商量。”

　　“我，”安格低下头，她开始觉得她在异想天开，执政院根本没有女人。安妮把羽毛笔拿起来塞进她的手里，安格抬起头看向安妮小声说：“我只要跟在你后面就可以了，我可以去冒险，我会努力练武。”

　　“安格，想一想，如果没有我，你会做什么？”安妮不知道安格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再次变成那个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永远想躲在她身后的小孩。

　　“如果没有你，我会做什么？”安格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她努力回想梅尔希的眉眼，她已经太久没有想过他们了，梅尔希和赛德就像上辈子遇到的人。如果没有遇到安妮，也许梅格帮她推磨会被屠户安德鲁发现，然后他一刀捅死了她。安格摇摇头，把梅格和安德鲁摇出脑海，不会的，她再长大一点就能够推磨，那时候她就不需要梅格了，她不会被发现。也许哪一天赛德喝得酩酊大醉，她再一次被踢出门外，如果没有安妮来救她，她会怎么样？

　　安格低下头，她浑身颤抖，安妮温柔地抱着她，将她从回忆里拖出来，她抬起头看向朦胧的灯光，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临城17，抱着她的是安妮，她伸出手回抱着安妮，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安妮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咱们不写，咱们不想了，你快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安格躺在床上，她依偎着安格，抱着她的胳膊，像她刚到冒险者公会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说，把她小小的脑袋抵着安妮的胳膊。安妮有些后悔，她不应该让安格回忆起过去。安格抱着安妮，鼻端是熟悉的气息，她心头恐惧渐渐散去，呼吸渐渐平稳。安格做了一个梦，梦中她依然在四十三巷，磨坊里面黑乎乎的，她抱着羊毛毯躺在墙角，她的肚子一阵一阵疼。今天她没能躲开赛德，肚子挨了一脚，那一脚差点把她的晚餐踹了出来，她跌跌撞撞跑出去，梅尔希在她身后尖叫。安格跑出房门，院子里的蓝月将她的身影照成模糊的一团。赛德拳头砸到梅尔希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安格再也忍不住转身跑回去，她伸手去拉赛德，赛德的巴掌挥到她的脸上，她的脑袋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她隐约听到“血”“安格你流血了”。安格脑袋晕乎乎的，她的心跳得极快又极慢，眼前是模糊的灯光，一个红头发女人抱起她，她抬起她的腿将什么东西垫在她身下，她模糊不清地想，梅尔希的头发是红色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