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71、城主令（1）

　　这场暴雨持续下了七天，最后安妮不得不发出城主令，所有人暂时居住到了学校、幼儿园、城主府等石质建筑里。大雨不仅冲塌了部分木屋，依靠城墙搭建的牲口棚也毁损大半，安妮每天带着人和木头出城加固这些沿着城墙搭建的木质牲口棚。

　　暴雨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临城陷入一片汪洋，地面几乎找不到可供行人行走的道路。部分低矮的井口也被暴雨淹没，最后只有幼儿园三个井口特别高的水井还露在水外面，这三口井成为雨后整个临城唯一的水源。

　　连绵不断地暴雨终于停止，第一件事就是给卫城送补给。这场大雨波及了多少地方暂时还不清楚。安妮一边往红日城送信，要求资助，一边安排人手往卫城17加送物资，同时还要安排人去麦城采购。

　　“莉莉，女校还有多少学生可用？”安妮在会议室里分派工作，安格作为小秘书不停汇总记录，时不时提醒她一句。

　　“城主，这一次不仅是女校学生，还有不少居民也生病了。”特蕾莎拿来最新的统计数字，临城至少有三百人在发烧，这些人暂时安置在女校。

　　“生病的人全部隔离，还要派专人照顾。”安妮揉揉眉心，她拿过安格手里的备忘录：“安格你去冒险者公会驻点安排人去麦城一趟，我们急需退烧药水。”

　　安格小跑着离开，她在门口碰到满头大汗的扎拉，扎拉一把拽住她：“你去哪，能不能回女校帮忙？”

　　“我去冒险者公会驻点找人买药。”安格急匆匆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就去女校。”

　　“扎拉，你带着人把前街的房子打扫干净，所有生病的人都要安置到那里。”特蕾莎一把抓住扎拉，“你去把食堂负责人叫来。”

　　“我——”扎拉正要说她也急需人手，特蕾莎已经把她推了出去，她又叫来城主府护卫队人员，一个一个安排下去。扎拉看到没人理她，只得转身先去把食堂负责人叫来。

　　雨后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学校暂时停课，所有八岁以上不满十二岁的孩子安排去幼儿园看管幼儿。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孩子负责分派食物，在食堂和各地之间跑腿。十五岁以上的孩子全部当成人用，一部分抢修房屋，一部分清理整个城市。扎拉在食物从仓库里抢救出来之后再次带队出发去卫城送补给，这一次安妮安排了冒险者公会唯一一个看门人与扎拉同行。

　　大雨带来的影响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城中生病去世的人达到了三位数。随着气温回升，春耕也提上了日程，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不同工作，一直到五月底，女校才恢复上课恢复正常作息。

　　这一次女校恢复开课，校长莉莉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安妮的城主令，女校所有师生在上午和下午都需要安排两次锻炼时间，每次绕着临城东西城门跑两圈，距离长达5公里。安妮还宣布了考核要求，所有人非特殊情况，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女校学生群情激愤，不少大病初愈的学生一直闹到了校长办公室，最后莉莉不得不召开全校大会，讨论这份城主令。

　　安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搬着小凳子随着刚刚从卫城回来的扎拉一起来到了白礼堂。

　　“发生什么事了？”安格坐在人群后面问身边的同学。

　　女同学看出安格就是跟着安妮城主来到临城17的女声，她骄傲得近乎刻薄地说：“我们要推翻城主令。”

　　“什么城主令？”扎拉在安格身边坐下。

　　“就是那个女冒险者城主，”女同学不屑地翻了翻白眼，她尖刻地说：“她想把冒险者公会和红日城那一套拿到临城17来，也不想想临城女校从来都是独立的，城主令在女校没用。”

　　安格和扎拉面面相觑，扎拉悄悄问安格：“城主令的内容是什么？”

　　“这些天安妮签发了许多城主令。”安格并不知道临城17是怎么运行的，但是她知道一旦签发城主令就是无条件执行的意思。她小声回答：“我没见过与女校相关的城主令。”

　　讲台上已经有女学生义愤填膺地开始宣讲，她从这次安妮城主防护不足，导致全城损失巨大，城主令签发太多，独断专行一直说道女校的城主令。她在讲台前大声呼喊：“女性身体本来就比男性纤弱，每次跑五公里，每天跑两次？这不是锻炼身体，安妮城主想要女校学生的命！”宣讲的女声在黑板上写下了女校的课时安排，她继续说：“安妮城主的城主令不仅无视女校的独立性，更是打乱了女校课时安排，严重影响女校的授课。”原来这一次城主令不仅是学生要参与跑步，连女校的老师包括莉莉校长也要陪同学生一起跑，怀孕和有特殊症状的老师除外。

　　“女校全部是一群伶牙俐齿的书呆子，”扎拉小声在安格耳边说，“你家大人疯了？！没事招惹这帮人干嘛？”

　　不时有学生走上讲台反对这份城主令，她们大力批评安妮独裁，到后来，甚至将这次雨灾中丧命的一百多人怪罪到了安妮头上。安格在后面越听越生气，这些天她全程陪着安妮处理所有事宜，凡是要出门的事安妮从来没有缩在后面，别人出城之后回来还能休息，安妮却要带着下一队继续出发。出城的人的确遇到了意外，安妮身为冒险者，武力那么高强全身也是多处受伤，跑到野地里的牛群发起疯来谁也控制不住。

　　暴雨七天，安妮每天至少出城两趟，还参与整个城防巡逻，安妮每天两小时的睡眠时间都不够，倒了后来，她更是在开会的时候坐着就睡着。临城17多年来养成了习惯，遇事想要讨论商量表决，安妮等不及他们慢慢商讨得出结论，最后不得不签发城主令，停止这些会议。

　　安格抓住扎拉，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她问扎拉：“你知道安妮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她们怎么能如此说安妮？”

　　扎拉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冒险者一向独断专行，她们就是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也这么看安妮？”安格按住扎拉的手，她盯住扎拉问。

　　“这不是事出有因吗？我没觉得安妮城主有什么不好。”扎拉眼中闪现着奇异的神采，她说：“城主就应该像安妮那样，等他们讨论出结果来，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你又胡说，今年你还想不想毕业了？”安格被扎拉说笑了，她捋捋头发问扎拉：“你说我能不能上去反驳她？”

　　“能啊，我跟你一起上去，我最烦她们叽叽歪歪了。”扎拉拉着安格站起来，“你上去说，我在你身边给你打气。”

　　安格受了扎拉鼓舞，她深吸了两口气，跟在扎拉后面走向讲台。所有人看着扎拉和安格，人群中响起小小的议论声，讲台一旁的老师拿起锤子敲击桌上的砧木：“肃静，肃静，保持安静。”

　　“扎拉，你站在哪一方？”讲台上的女生，将手里的粉笔塞到扎拉手里，指着黑板上“反对城主独裁命令”下面，让她签名。扎拉走上前去，在另一边写下“支持城主令”，并在后面签上了名字。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尖叫扎拉叛变，有人说扎拉是个毕不了业的智障生。

　　安格在讲台边上又深吸了两口起才走上讲台，老师示意讲台上的女孩将位置让开。安格走上前去，她轻声说：“大家好，我叫安格，是安妮的冒险者侍从。”

　　“她不是安妮城主的女儿？”
　　“她是冒险者侍从？”
　　“什么是冒险者侍从？”
　　“冒险者从别人家里买来的小孩？”
　　“她就是那个进修生。”

　　讲台下又响起一片议论声，老师不得不再次敲起锤子，要求大家安静。安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跟随安妮大人十年，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到现在，从雪域到荒原，从红日城到临城17卫城17边所17全部走过。安妮大人是我见过最——”安格低下头将眼泪逼回去继续说，“最温柔最善良最勇敢也最强大的女人，她是我的榜样和目标。”

　　安格掏出手帕按在眼睛上，好一会才冷静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对于我的情感无法理解，对于为什么有这道城主令无法理解。我现在邀请扎拉，这位曾经和我们一起在边所17待了八个月的同学一起来了解安妮城主，了解这道城主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卫城、临城在边所损失太多儿郎，能够在边所待八个月还能安全回来的人都值得尊敬。扎拉站到了安格身边，病后忙碌了两个多月的安格面色苍白，壮硕的扎拉在她身边越发把她衬托成豆芽菜。

　　安格从边所17讲起，她讲述那些诱饵如何在城墙上奔跑，只为了能更快逃脱沙里人的手爪。安格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那些诱饵一共69人，第一个月损失了22个，第二个月损失了16个。倒了第七个月，诱饵只剩下三个，最后这三个诱饵像猴子一样灵活，像骏马一样跑得飞快，他们三人坚持了一个半月，一共面对两次沙里人来袭，共杀灭沙里人16人，其中扎拉一人击杀三名沙里人。”安格一开始说起诱饵的时候，底下还有人小声议论“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活该”，随着安格的解说，底下坐着的学生逐渐安静，无论他们之前做错了什么，能够在德里克长城做到如此地步······

　　礼堂里响起剧烈的巴掌声，扎拉抬起一只手，微微点头，她貌似谦逊地说：“侥幸，侥幸，主要是大家配合得好。”

　　“安妮城主的功勋不能掩盖她独裁专治的事实。”站在一边的女同学看着礼堂里的气氛变得不同，大家开始赞扬安妮，她立刻大声将大家从安格的故事里拉出来。

　　安妮转头看向她：“你知道最后三个诱饵为什么能坚持一个半月吗？是他们运气特别好？还是沙里人变弱了？还是因为他们特别能跑？”

　　“就算是因为他们特别能跑，又怎么样，沙里人又不会到临城来？”女同学不屑地说，“我们还有卫城挡在前头呢。你以为我们自己都吃不饱，依然把粮食送去卫城是为什么？”

　　“是的，有卫城挡在前头，你以为有卫城挡在前头，临城就高枕无忧了？”安格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向扎拉：“扎拉你知道，我们去年能够挡住沙里人，那是因为每次来得沙里人少，最多也只有十来个，通常是三四个，五六个。那些沙里人有我们两倍的身高，他们手里拿的斧头足有两米长，一斧头下去，脑袋就砸扁了，普通人根本无法和沙里人对打。”

　　安格的眼睛转向讲台边的老师，讲台上的女孩和台下众多的学生：“扎拉知道，如果沙里人一起来，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五十个沙里人一起进犯德里克长城，哪怕再多十个安妮，也阻挡不了沙里人，一百个沙里人足够突破卫城来到临城。”安格看着讲台上面色有些发白地女生，“你想说没有那么多沙里人吗？我们八个月一共击杀了127个沙里人。”

　　安格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这次临城大雨，所有措施和命令都被记录下来，你们有的是机会见证讨论安妮是不是拖延了救治时间。只有一点，在暴雨来临之前，病情已经在女校蔓延。”安格看着台下一个个指认：“秋，你在暴雨之前生病了。”“雅娜，在暴雨之前你已经请假多日。”“就连我，也是在下雨之前就发烧了。”

　　“那又怎样？”女校不服气地看着安格，“生病难道是我们能决定的吗？”

　　安格没有理睬她，而是声音低沉地说：“在我进入冒险者公会第一天，冒险者公会的墙壁上就写着——你们要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三年前我和另外三名冒险者侍从跟着安妮去雪域冒险的时候，她对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她说‘我不需要你们打得过对手，我只需要你们跑得过对手，跑赢了对手就能保住命。’”

　　安格走到扎拉的签名下面，她拿起粉笔写下一句话——跑赢了对手就能保住命。她转过头来看着众人说：“这道城主令，在我眼里就是这句话。安妮大人不需要你们去抗击沙里人，她只是要你们跑赢沙里人。”沙里人虽然个子高大，力气更是超乎寻常，但是他们依仗身高优势和蛮力，反而在灵敏和迅猛上面有所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