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6、卫城幼儿园

　　安妮一行在卫城休整了七八天，上次由安妮送来的孩子已经送进城主府，跟着卫城其他孩子一起练习武术，孩子们的母亲则一同住在单人间的木头房子里，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男人去找她们，固定的或者是不固定。阿尔维夫人和那几名妇女已经大起了肚子，新生命很快就会到来。阿尔维的两个女人单独居住，据说大女儿已经有了固定的情人，只等够年龄申请结婚。

　　安格每天都要泡两个小时温泉，剩下的时间跟着扎拉到处走。扎拉带着安格去看了卫城的幼儿园，安格第一次看到几百个孩子，她们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全部住在几个相连的院子里，孩子的哭声、喊叫声和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比西城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嘈杂。

　　“天呐，没有人管管他们吗？”安格站在院子门口，她一点也不想走近，地面上爬行的孩子身下拖曳着可疑的痕迹。孩子就像牧场上的牛羊到处都是。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咱们等一会。”扎拉依靠在幼儿园对面的石头柱子上，她歪着头看向安格：“你在家没带过小孩吗？”

　　“我只给罗德洗尿布。”安格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上午要找梅格，还要磨面粉，晚上还要努力躲避喝醉的赛德，只有下午空闲，每天下午她都要洗上一盆罗德换下来的尿布，安格鼻端似乎还残留着尿骚味。

　　“那是洗衣妇的工作。”扎拉带着安格走向一片空地，那里拉着几条绳子，上面挂满了尿布。扎拉同情地看着安格：“原来你从小就白做工啊！”

　　“天呐，怎么这么多尿布？”安格看着尿布像红日城新年巡游时王室圆环上面的旗帜一样挂得满满当当。几个健硕的妇人拿着框从绳子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一条绳子上面的尿布全部被取下来，框里堆满了灰白色的尿布。这些框被送到了空地一边的小窝棚下面，几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将尿布拿出来折叠成一摞摞整齐的块状。

　　“这些工作就可以换积分。”扎拉指着空地上的女人说，“漂亮的头饰，多余的糖果，还有蜂蜜，这些都可以用积分换。”

　　“扎拉，上次你抱回来的孩子？”安格想到到被她们埋葬的莉迪亚，她因为怀里双胞胎早产，孩子怎么也生不下来最后不得不求助费力罗。

　　“走吧，我带去你瞧瞧。”扎拉在前头走，她们走到最尽头一个房间，里面一排小摇篮，每个摇篮里都有一个呼呼大睡的婴儿。扎拉扒拉摇篮上的牌子找到一个熟睡的小孩。

　　“他们怎么都在睡？”安格压低了声音问，“这就是莉迪亚的小孩吗？养得真好。”孩子睡得很熟，胖乎乎的小脸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咯咯”笑声，不知道做了梦，挥舞着两只手拍打一会又睡了过去。

　　“小孩子只要一个醒过来，其他也都会跟着醒的。”扎拉轻手轻脚走过一个通道，这里有更多躺在床上的小娃娃，他们有些连翻身也不会，房顶上悬挂着一些彩带，他们伸出手去够。这些孩子躺在一个巨大的床上，一边是墙，两头有围栏。扎拉走过去跟坐在一边的妇人说了几句，妇人抱起一个小孩塞到她怀里：“喏，她叫莉迪亚斯，是莉迪亚的女儿。”

　　扎拉把小女孩抱给安格看：“这里是小婴儿住的地方，醒着的在这里，睡着的在那头。”扎拉指着靠墙角给孩子喂奶的女人说，“这些孩子吃着不同妈妈的奶，不够还有牛奶和羊奶。”

　　“真好。”安格羡慕地说。她觉得她在卫城能够生活下来，没有妈妈也能生活下来。

　　扎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红日城的人特别是红日城公民一向以他们的身份自豪，这是第一个羡慕卫城女人的红日城人。幼儿园响起了铃声，满院子孩子呼啸着奔向几个打开门的房间。

　　“现在是餐食铃，走咱们也去吃一顿。”扎拉拉起安格走进幼儿园。刚刚那样喧闹的声音减轻了很多，大一点能够自己走的孩子全部围在一个石头水池边，他们将手伸进去搅和两下，就拿出来在身上擦两下，跑进房间里面去。小一点在地上爬的孩子有些往房间里爬，有些坐在地上哭，有些试图拽住经过他们身边的大孩子。

　　房屋里摆放着长条形餐桌，桌子和凳子都很矮，五岁的孩子围坐在一起，等候大人分发餐食。扎拉带着安格坐到了一群十多岁女孩的桌子上，她们只是奇怪地看了两眼扎拉和安格就转过了头，和各自的好朋友低声交谈。

　　满满一碗牛奶和两块馅饼，这就是铃声带来的东西。安格看着只有手掌心大的馅饼，这些根本吃不饱，好在牛奶够多，安格喝光牛奶，她觉得肚子里全是水。扎拉看着她把整碗牛奶喝光，只好把自己碗里的牛奶分一些给她，然后拉着她出来。刚刚那些和她坐在一起女孩子纷纷从地上抱起一个孩子走回房间，她们端起碗喂那些孩子喝牛奶。

　　安格跟在扎拉后面，她满面通红，抱着一个使劲抓她头发的小女孩问：“她们吃不饱怎么办？”

　　小女孩看到牛奶碗，整个上半身倾了过来，她双手抓住桌沿，张开嘴巴等着投喂。小女孩喝完牛奶盯着安格面前的空盘子，又盯着安格的手，她嘴巴一张哇哇大哭起来。扎拉将手里的馅饼扯下一小块塞进她的嘴巴里，她抿抿嘴，双眼含着泪水咀嚼起来。

　　安格将头埋在小女孩后背上，她满面通红不敢看人，其他女孩只吃了一块饼喝半碗牛奶。等到小孩子们吃完，有些打着哈欠眯起眼睛昏昏欲睡，有些扯着抱着她们的女孩子头发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现在怎么办？”安格怀里的小女孩不肯睡觉，她留着口水啃着安格的手指头，显然她没有吃饱。

　　“你等着。”扎拉拎着她怀里的小家伙，端着盘子走到房间边上守候在餐桶边的妇人身旁，妇人给了她一块饼，又给了她一块饼，她才端着盘子走回来。

　　“这是可以加的吗？”安格看到其他女孩并没有去加餐，她拿起一块饼继续喂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又吃了大半个饼，终于打了个哈欠要睡觉了。

　　扎拉将安格盘子里剩下的饼塞进嘴巴，她抱着孩子带着安格来到更远些的房间，地面上铺着羊毛毡，横七竖八睡着一地孩子。扎拉将孩子轻轻放下，她示意安格将手里的孩子放到地上，小女孩一放下就睁开了眼睛，她抓住安格的头发咯咯冲她笑。安格一条腿跪在地上一条腿弯曲着，整个人半趴在地面上，完全不知道拿这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怎么办。扎拉走过来，给她脸上蒙上一条黑色的纱巾，轻轻拍着她的肚皮，嘴巴里哼着一种奇怪的小调，小女孩终于放开了安妮，摊着两只手睡了过去。

　　“妈呀。”安格总算能直起身体，她长吁了一口气，揉揉酸麻发胀的腿，立刻跑了出去。她一直跑到幼儿园所在小巷的尽头才停下来等扎拉，扎拉跟在她后面，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卫城、临城的孩子从小学习照顾这些孩子给自己赚零花。”

　　“什么零花？”安格双手撑在膝盖上，她努力回想罗德有这么多事吗？他没有，他饿了就会扒拉开梅尔希的衣裳，吮吸母亲的奶水。安格不知道她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加里奥说她祖母对她很好。后来她记事了，梅尔希总是哭，梅尔希总说她是为了她才忍受这一切，她不能让大丫没有妈妈。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大丫头，她的肚子总是饿得咕咕叫，她不能没有妈妈。卫城的孩子不需要妈妈，他们生活在婴幼儿国度里，有温柔的姐姐和免费管饱的食物。

　　“就是积分啊。”扎拉拉着安格说，“走，我带你去瞧瞧积分可以换什么？”卫城吃喝是由临城供给的，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足够的衣食。扎拉带着安格来到一个狭长的小铺面，里面有一排低矮的柜台，三四个妇人坐在柜台后面闲磕牙，她们看到扎拉立刻招呼起她：“扎拉，什么时候来的？晚上去我家里吃饭啊，我最新调了好酱。”

　　“我来看看你们的库存。”扎拉带着安格在一边桌子上坐下。

　　一名妇女拿着几个账本，她笑着问：“糖果又没有了，下次能不能多送一点来？”

　　“现在正是蜜蜂采花的季节，过两个月，糖果会多一些。”扎拉算了一下时间又说，“你们也太能吃了，临城居民已经在抱怨，她们总是买不到糖果。”

　　扎拉把账本递给安格，她转身和柜台里的妇人说：“你们这个兑换机制要改一改了，冬天蜜蜂不酿蜜，糖果全部是临城人从嘴巴里省下来的。”

　　安格一边翻看账本，一边竖起耳朵听扎拉和柜台后面的妇人说话，她好像又回到了格兰德的课堂。账本记载着不同的商品，有两本专门记载着糖果，还有一些小玩意，一块糖果需要十个积分，一个棒棒糖要五十个积分，一个塞满羽毛的布娃娃要两百个积分·····来兑换这些小玩意的人在账本上留下了小小的指印，有些指印小小的一团，有些黑乎乎留下半个手指，安格可以看出这些来兑换商品的人心情是如何雀跃。

　　“不行啊，他们又不会算账，总是拿着积分本说‘上次只要十分积分’。你也知道，他们都是半大孩子，特别是那些要去边所的男孩子，他们会一次性兑光手里的积分。他们也不是自己吃，就想兑换回去给妈妈留个念想。”一个妇人抚摸着围裙说，“那些孩子都是要去边所的孩子，他们会在出发前把所有积分兑换成糖果。扎拉，你说说这个情况我们能怎么办呢？”妇人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卫城的孩子啊，为了妈妈可以连命都不要，只是一点点糖果，她们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扎拉捏着手指头，“卫城外面现在那么多野花，我说，在外面放个蜂巢怎么样？”

　　“扎拉呦，你快别出主意了，上次是不是你说在城外种野菜的？”一个妇人摆摆手，那是早两年的事，卫城没有蔬菜，临城送过来的全部都是腌制好的咸菜。扎拉想了一个主意，沿着卫城城墙外面空地撒了一大把菜种，结果那年卫城城墙外面来了许多鸟，里头就有沙里人的神鸟。那一年，菜没有收到几颗，沙里人来的次数比收回来的菜苗还多，还有好几个妇人因为收菜苗跑远了一些，直接碰上了沙里人，从此卫城严禁任何人出城。

　　扎拉沉默下来，不能出城，城外有再多土地也是白搭。她看着边所的方向，这一次卫城能够安稳大半年，不仅仅是因为边所有冒险者安妮，还因为那几十个诱饵。

　　安格坐在一边，她放下账本，有些担忧地看着扎拉，这一路她看到空地总是问为什么，这才引起了扎拉的注意。她轻轻走到扎拉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和她坐在一起。

　　卫城的孩子多，那些妇人最多三年，就要生一个孩子，就算是这样卫城的人还是一直在减少，自从进入卫城，安格就没有见过老人。城里的男人等不到三十岁，一定会被送去边所，就算留在卫城，有些也等不到长大就迎来了沙里人。城里也没有老妇人，她们在过了四十岁以后，会自动申请成为诱饵，临城已经几次驳回了她们的申请，最后这些不能生育的妇人，请求回临城参加工作，她们只有一个要求，她们的积分算给卫城，给卫城的孩子多一些糖果。这些妇人至少生育了五六个孩子，等到临城又卖命地干活，很少活过五十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