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5、白做工

　　“卫城的人不工作吗？”临城卫城之间的土地由临城人耕种，衣食都有临城供给，住在卫城里，终身不得离开，那些人整天干什么呢？

　　“男人练武，女人生小孩。”扎拉跳下马车，在地面上行走：“当然他们自己负责洗衣做饭这些。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都做好了给他们送过来是不是？”

　　“女人只要生孩子吗？”安格想到梅尔希怀孕的时候，赛德坚持要她磨面粉，加里奥妈妈大着肚子依然要去集市，哪里有女人一怀孕就不干活的？

　　“孩子生下来要养啊，”扎拉挠挠头，她想了一下解释说：“卫城人不能说不工作，只是卫城男人的工作就是保卫花之国，女人的工作就是生孩子养孩子。”安格没有出声，如果有一个免费的食堂，女人只负责生孩子养孩子，梅尔希也许会喜欢卫城。

　　“她们的孩子不自己养？”安格还是问，什么时候生孩子养孩子也是一份工作了？哪怕她们的收入是免费的衣食，这在其他任何地方也是不可能的。孩子生下来什么也不会，只会哭着要吃要喝。

　　“什么自己养？”扎拉没听明白，“卫城临城的孩子都是放在一起养，当然他们的妈妈会额外照看多自己孩子一点。要是妈妈们想在自己家里养孩子，把属于孩子的那份物资领回去就是了，但是很少妈妈会这样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扎拉看着安格问，“你没有弟弟妹妹？”

　　“我有一个弟弟。”

　　“那你知道，一个小孩子不停要吃要喝，还会不停拉裤子。”扎拉有些嫌弃，“养一个小孩子要费很多事啦，妈妈一个人哪里照顾得来。”

　　“照顾不了吗？”安格想说她会帮妈妈洗尿布，罗德哭的时候父亲赛德有时候也会抱起他逗他玩一会。

　　“那当然了，小孩子最喜欢夜里哭，谁受得了一整夜一整夜抱着孩子哄？”扎拉挥挥手，“还有小孩子最喜欢生病了，幼儿园有医生，谁家里还会住着一个医生呢？”

　　“幼儿园又是什么？”

　　“就是小孩子出生后待的地方啊，卫城的女人在那里一起照顾这些孩子，让刚刚生产过的妇人好好休息，恢复身体。”安格这么多问题，扎拉忍不住问她：“红日城怎么养孩子？”

　　“我们都在家里，由妈妈养着，祖母也会帮忙，家里有姐姐的也可以帮着干活。”安格回想了一下，“我从没有听说过幼儿园。”

　　“那你妈妈不是忙死了，还能干其他事吗？”

　　“加里奥的妈妈把她的小妹妹背在背上，”安格做出后背上背着一个小孩的模样来，“用带子把孩子绑在妈妈后背上，这样就不影响她妈妈干其他活了。”

　　“那也是个办法。”扎拉点点头，“你们又没有食堂，要自己做饭吧。”

　　“我妈妈就不会做饭，”安格摇摇头，红日城也不是每一个妈妈都会做饭的：“红日城有面包店，我们买来吃。”

　　“怪不得你们要钱呢。”扎拉恍然大悟道，“你们工作是有报酬的，因为什么都要买。”

　　“我妈妈没有工作，大部分妈妈都没有工作。”

　　“那你们吃什么？”

　　“我家里有个磨坊，给面包店磨面粉，面包店就会给我们钱。”安格想了一下，“我的邻居，加里奥家里是卖蔬菜的，他们把蔬菜卖出去就有钱了；梅格爸爸是个屠夫，她家经常吃肉。”

　　“那也是工作啦。”扎拉不在意地挥挥手，“凡是能换来钱的就是工作。”

　　“可是，可是，我家里的钱都在父亲手里，妈妈没有钱。”安格想了一下又说，“加里奥妈妈没有钱，梅格妈妈也没有钱。”

　　“我知道，外面的城市都是男人当家，家产在男人手里。”扎拉问她：“你说你家有磨坊，登记在谁的名下？”

　　“我父亲吧，那是爷爷奶奶的家产。”

　　“在你父亲之前呢，磨坊登记在你爷爷名下还是你奶奶名下？”

　　“我不知道，”安格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他们说奶奶对我很好。”

　　“你妈妈和你奶奶就是白做工啊。”

　　“什么是白做工？”

　　“白做工啊，就是生养孩子照顾家人没有得到任何收入，房子不是女人的，金钱也不是女人的，什么都不是女人的。”

　　“临城为什么家产登记在女人名下？”安格想了一下，梅尔希并没有白做工，她磨面粉换来的钱一部分用来买面包，一部分给赛德买酒喝。要是磨坊在梅尔希名下，安格使劲想，红日城有多少女人有家产？安格有一座房产，那是安妮送给她的。

　　“因为女人养着一整个家啊，谁养家谁有财产支配权。”扎拉看着她，“红日城的女人都是傻的，全部都在白做工。”

　　“怎么是女人养着一整个家呢？”安格摇摇头，她嘟囔着她的妈妈和加里奥妈妈的确有干活，但是梅格妈妈，她可是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的。铺子里安德鲁叔叔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忙活。

　　“哪个女人什么也不干？”扎拉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梅格妈妈，她是屠夫安德鲁的老婆，梅格姐姐的妈妈。”

　　“你不是说梅格妈妈什么也不干嘛？她怎么又是一个人的老婆又是另一个人的妈妈？”

　　“她是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啊？”

　　“她的孩子呢，谁给她带孩子？”

　　“当然是梅格妈妈。”安德鲁家里好几个孩子，梅格有点傻，手里没轻没重，没办法帮梅格妈妈带孩子，安德里家所有孩子都是在梅格妈妈背上长大的。

　　“做饭呢？谁给她做饭？”

　　“也是梅格妈妈。”梅格妈妈不仅会烤肉，还会做香肠，她腌制的香肠味道好极了，不会太咸，又不会全是腥味。

　　“谁给他们洗衣妇，谁给她们晒被褥？谁给他们缝衣裳？谁给他们干家务？”

　　“这些都是梅格妈妈的事，安德鲁叔叔要看铺子，他家有一个这么大的肉铺，里面挂满了肉。”安格挠张开胳膊比划着，安德鲁肉铺是她记忆里最大的地方，里面永远吊着红色的肉，梅格妈妈是会针线的，她还给梅格缝制过一个小娃娃。

　　“你怎么还说她什么也不干？你让我想想。”扎拉摸摸下巴，她沉思了一会才问道：“我听说红日城有侍女也有厨子，就是帮别人干家务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的人，那些人是有收入的。”

　　“嗯，冒险者公会好多这样的人，安达婆婆就是帮着冒险者洗衣服度日。”安格后来知道了，安达婆婆每天从厨房给她拿来餐食，那是因为安妮预付了她薪水的缘故。

　　“那就是了，干家务、带孩子、做饭都是工作，做了工就应该有收入。”扎拉看着她，“咱们临城幼儿园妈妈们都是有积分的。”

　　“可是养自己的孩子，收拾自己的家怎么能算工作呢？”安格抬起头盯着扎拉，“谁会为了这些付给女人薪水？”

　　“这些都不算工作吗？”扎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那就和邻居家换着干。你们红日城的人脑子不太好，给别人干就有钱拿，给自己干就是白干。”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安格目瞪口呆，梅尔希不怎么收拾家里，她总是使唤安格扫地、抹桌子、洗衣服。有时候安格会帮加里奥把衣裳洗了，加里奥妈妈知道了总是会悄悄给她一个铜子，那就是她的薪水吗？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等你去到女校，有一个学生，她的名字是秋。”扎拉挥舞着双手，双颊有些泛红：“我告诉你，她就是一个天才，她是女校特招生。”

　　“她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这个啊，我想想她是怎么说的，”扎拉想了一会，变了声调说：“我们在地里种了庄稼，最后收到麦子，变成麦饼，就是你们红日城的面包，这个面包里面不仅有当初种子的价格，还有田地的价格，还有农夫辛勤耕种的价格，就像面包在成为面包之前，还有你家磨坊的使用费，这些全部都是成本，全部都是能卖出钱的。”

　　“嗯。”安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梅尔希从加里奥叔叔那里买回来麦子磨成面粉卖出去是加了价的。加里奥叔叔家里的麦子成本又是什么？土地的价格又是什么？加里奥叔叔家里有一个农场，农场里有佃农，有些人种麦子，有些人种菜。他们给加里奥叔叔种地，土地里的收成一部分归佃农一部分归加里奥叔叔，加里奥叔叔那一部分收入就是土地的价格吗？

　　“一个人，你知道小孩子是怎么来的吧？”扎拉看着安格点头继续说，“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能够工作，就像是一个种子最后成为面包，能够出售。父亲提供了种子，母亲呢不仅提供了田地。”扎拉故意挺着肚子，用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圈继续说：“母亲还在孩子出生后，像农夫照顾地里的庄稼一样照顾孩子长大，这些全部都是能卖钱的。”

　　“嗯，我去冒险者公会，安妮给了妈妈一头驴子，又给了父亲十个金德里。”

　　“对啊，你的妈妈得到了她的报酬。”扎拉拍了一下巴掌，“现在你明白梅格妈妈不是什么也没有干，她只是白做工没有得到她应得的报酬了吧？”

　　“可是，可是，那是因为我去了冒险者公会。”安格想到加里奥他们，他们长大了开始赚钱开始自己的生活，加里奥妈妈和梅格妈妈什么也没有得到。

　　“你们红日城的孩子，所有孩子都是吸着妈妈的血长大的，都是让妈妈白做工的受益者。”

　　“梅格姐姐出嫁的时候，她婆家给了聘礼的。”安格想了想，“只是梅格妈妈又给她陪送了更多的嫁妆。”

　　“这个聘礼是给梅格妈妈的吗？”扎拉挥挥手，“梅格妈妈一定还有儿子吧，她儿子娶媳妇，她也能得到聘礼吗？”

　　“没有，娶媳妇要出聘礼的，所以有嫁妆的女儿才更好嫁人。”安格知道梅尔希没有嫁妆一直被人嘲笑，在红日城，没有嫁妆的女人几乎是嫁不出去的。

　　“哈，哈，幸亏我没有出生在红日城。红日城的女人不仅自己白做工还要花钱把女儿送到别人家去白做工。”扎拉夸张地说，“红日城城主怎么忍受得了的，白做工就没有薪水，没有薪水他怎么收税？”

　　“什么收税？”

　　“你知道所有收入都是要缴税的吧？”扎拉一脸了然地说，“怪不得红日城税收那么少，原来是因为那么多女人在白做工。红日城至少有一半人口是女人，天哪！红日城的税收整整少收了一半！”

　　“税收又是为了什么？”

　　“卫城临城不缴税，我们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缴税？”扎拉看着安格，“那是买命钱。”

　　扎拉看着安格一脸无知的模样，她再次叹了一口气坐到安格身边：“我这么跟你说吧，沙里人只要进了花之国，他们可不管是卫城还是红日城，看到人就要吃的。我怀疑他们可能更喜欢红日城的人，听说红日城很多人不干活，肉质一定很更肥更嫩。”

　　“你好好说嘛。”安格轻轻推了一下扎拉，她想到沙里人吃人的模样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是卫城和临城保护了整个花之国。”扎拉看着安格点头才继续说，“红日城也好，星城麦城也好，你们的平安不是白白得来的，是要花钱买的，那个钱就是税，买你们平安生活的税。”

　　“这又是那个天才秋说的？”安格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冒险者公会，她听格兰德长老和安玛长老商量税收的问题，品种又多税率又繁杂。格林娜每次算账都会找她帮忙，尽管如此，安格还是没弄明白税收是怎么回事。

　　“你可真聪明！”扎拉拍了安格一下肩膀，“我最怕上这些课了，老是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秋这么给我一讲，我就明白了。”

　　“那个秋可真是天才，我能跟她一起上学吗？”

　　“哎呦，你想跟她一起上学啊，没问题。”扎拉嘴边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没有人愿意和秋做同学，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睡觉，一旦她睁开眼睛，连上课的老师都害怕，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讲错了，要被这个小天才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