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4、流放（13）

　　最后三个诱饵坚持了一个半月，他们无法分成两队，乔治带着两个人往一个方向跑，威登带着另外一个留守在城墙下，等沙里人离开再次爬上城墙，将沙里人叫回来，三个人一同在最后一次沙里人来袭中丧命。阿尔维在最后一次爬上城墙的时候，他脱下了家族戒指请求安妮：“请你把它交给我的大女儿，她是一个坚韧不输男人的好孩子。”阿尔维一开始并没有惩罚她的大女儿，只是她和她的母亲一样，一直反对他们不顾附地民死活胡乱加税，还会将家里的粮食偷偷送给那些附地民，他才发火让她亲自去耕种，无论她种出来多少粮食，由着她送人。

　　费力罗带着薇拉、阿尔瓦、奥兰和奥尼尔已经离开。他们不会再在卫城临城停留，直接回红日城。阿尔瓦和奥兰已经能够独立斩杀沙里人，每次只剩下一个沙里人，安妮就会把这个沙里人留给阿尔瓦和奥兰练手，他们学会了配合，从德里克长城跳到沙里人脑袋上，将细长的剑插入沙里人的耳朵，在沙里人倒地之前再度跳上德里克长城。扎拉很羡慕，一直劝说阿尔瓦几人跟着安格去临城。

　　送走阿尔瓦几人，安格有些无精打采，边所风沙大，沙里人突如其来，每天都像是最后一天。如今能够离开，安格反而有些不对劲，红日城的一切遥远又模糊，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梅尔希，赛德虽然可怕，不喝酒的时候是一个好爸爸，会分她一口白面包。扎拉说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沙里人永远吃人，他们不知道没有沙里人是什么样的日子。红日城普通人已经不知道沙里人是什么，哪怕冒险者侍从能够从影像里看到沙里人攻破卫城，他们也不会多害怕，这些事太遥远、太不真实。

　　安格开始避开扎拉，有时候她会很愧疚，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很艰难，挡在梅尔希面前很艰难，被梅尔希换一头驴子很艰难，冒险者公会的学习很艰难·····安格觉得她欠所有人的，梅尔希生下她，身体变形，骨头硬生生被扒开。莉迪亚骨头分开不够大，孩子就生不出来，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孩子的命。安妮将她从吃不饱、骗人、挨打的磨坊带走，给她温暖的衣裳、美味的食物，冒险者公会教给她不仅仅是生活的本领，安格不知道要如何报答冒险者公会的每一位。这大半年在边所17，安格才知道，不管是冒险者公会的安格还是四十三巷磨坊的大丫，她的命都比卫城人好太多了。

　　安妮不知道安格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她和扎拉忙着处理善后事宜，诱饵已经用光，边所17现在只有乔治威登两人，她们必须等到重新分配给边所17的小兵来到城墙下，才能离开。

　　“安妮，他们只有四个人怎么办？”安格坐在马车上，她的头发已经快要长到了肩膀，她们在边所17停留了大半年。这大半年安格变化很大，她变得肃杀，也变得骁勇，她甚至跟在安妮后面跳上沙里人的肩膀，把手里的匕首扎进沙里人耳朵眼里面去。

　　“他们队长有办法。”安妮躺在车板上，她用面纱遮住整张脸。车里还有好几个木箱子，里面全部是沙里人的耳朵，这些耳朵，左耳朵会送去红日城换取军功，右耳朵留在卫城17作为见证。

　　扎拉看着城墙越来越远：“这是我在边所待时间最长的一次，这也是我第一次杀沙里人。”扎拉心情有些澎湃，她武力在女校学生里面可以算第一，可是在沙里人面前远远不够看。这一次有安妮护航，她和安格两个人大着胆子跳上了沙里人的肩膀，扎拉第一次觉得沙里人也没有那么高，更没有那么可怕。

　　安妮一行人离边所越来越远，扎拉也开始惦记临城的家人和朋友。扎拉给安格讲她平日的生活，给安格介绍临城女校。她从来没有离开临城这么长时间，说着说着她突然有些懊恼，忍不住拍了一下脑袋说：“啊，我的课业，这次我又要挂科了。”

　　安格拍着两个小箱子说：“不怕，你有这个。”安格最后也学会了射杀沙里人，她在安妮和扎拉的帮助下，最后射杀了两个沙里人，加上最后杀死的沙里人，六只耳朵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

　　“这个没什么用，”扎拉挨着安格，用胳膊顶顶她：“把我的耳朵给你，你给我一个武器怎么样？”扎拉一共杀死十多个沙里人，她有一整箱子沙里人耳朵。

　　“这不行，”安格严肃地摇头，“冒领别人的功绩是大忌。”安格看扎拉神情变得困顿，她又安慰她说：“冒险者公会现在也会订制武器，只要你出得起钱。”

　　“我就是没钱啊。”扎拉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能干，怎么会缺钱？”安格往旁边挪了挪，“你不是说临城的家产都在女人手里？你妈妈不给你钱吗？”

　　“才不是呢，整个临城卫城人都没有钱。”扎拉耸了耸肩，她摊着手说：“我们采取积分制，生活里并不使用金钱。”

　　“什么叫积分制？”安格想起阿尔维两个女儿的金银项链。

　　“嗯，让我想想要怎么说。”扎拉又挠挠头，“我怎么感觉现在就像是考试一样。”

　　“我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不能评判对错。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听不明白我会问你的。”

　　“哎，反正就是每个在城主府的人都要搞明白这个积分制，我已经两次败在积分制上面了。”扎拉难得叹了一口气。她冥思苦想一会才对着安格说：“你看，我们在边所一直要杀沙里人是不是？”

　　“沙里人也有积分？”

　　“对，沙里人的耳朵就是积分。”扎拉拍拍装着沙里人耳朵的箱子说，“沙里人的耳朵送到红日城可以换回来武器，这个基本上只能是边所守卫队长使用。一个边所小队有六个人，一个队长，一个通讯员，四个小兵。那些小兵都是卫城和临城人，如果他们的队长击杀了一百个沙里人，他们就可以回到卫城或是临城，这就是积分的作用。”

　　“积分难道不是给他们换皮甲和食物？”安格认真思考扎拉的话。

　　“积分只能决定他们在边所服役时间的长短，绝大多数人是等不到积够积分的。”扎拉看了安格一眼又说，“食物是免费提供给他们的，你们不能一边要人拼命，一边不给人吃饱。”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格连忙解释，她只是把积分当成钱财了，在红日城，连去水井打一桶水也是要钱的。安格又问：“他们守卫边境没有收入吗？”

　　“你也在边所待了大半年，那里哪有什么收入？”扎拉这才想起来，安格是从红日城过来的白痴。他们把红日城的人称为白痴，又把临城人和卫城人称为白痴的保姆。

　　“但是，但是——”安格不知道她要怎么说，她跟着安妮去冒险者公会，安妮给了她妈妈一头驴子，给了她父亲十个金德里，人命是很值钱的。安妮想了好久才问：“他们来守边所之前，有报酬吗？”

　　“什么报酬？”扎拉又看了一眼安格，“整个卫城的男人都需要来守边境，卫城的男人除了守城没有其他用处。”

　　“那，那，”安格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们怎么会同意？”

　　“不同意怎么办？”扎拉摇摇安格的脑袋，她在她耳边大声说：“这里是边所，这里是卫城，这里不是红日城。”

　　“要是，要是没人他们送食水怎么办？”安格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守卫边所没有任何收入，卫城的人贪了他们的补给怎么办？

　　“怎么会没人给他们送食水？所有守卫边所的士兵都是我们的兄弟。边所守不住，沙里人就会杀到卫城去。”扎拉现在觉得安格可能只是运气好，她的猎物大概也是别人给她行方便才让她打着的。她接着说：“卫城人又不傻，边所就是卫城的大门。你就算住在安全的红日城，大门坏了难道不修补？红日城的房子没有门吗？”

　　安格沉默下来，这半年多的边所生活带给她的不仅是生活上的磨砺，更多的是心境改变。她以前一直觉得她是运气好遇上梅格和安妮，要不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大。冒险者侍从那么多，她是最小的一个，小小年纪离开了家，每个人都可怜她。现在她知道出生在红日城，才是她最大的幸运。

　　“卫城所有人都要来守边境吗？”安格看向四周的荒地，现在已经是春天，荒地上面开满了野花，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小花朵到处都是，蜜蜂蝴蝶到处飞舞。

　　“卫城的人永远不够用。”扎拉也有些沉默，“卫城的孩子从八岁起就在城主府练习。你也看到了，卫城每个人生得都非常健壮。身体素质稍差一些，在边所坚持不下来。”

　　“他们要吃多少才能长那样壮实？”安格看着后花园一样的土地，绿色的草长满了整个荒野，这里能养活无数牛羊，她也明白一旦这里养上了牛羊，沙里人就会住在这里不再离开。

　　“整个花之国的人养着卫城啊。”扎拉继续说，“卫城的粮食包括小麦燕麦牛羊，穿的衣裳布匹，包括士兵身上的皮甲都是有临城提供的。这些全部记在账上，卫城人吃了多少，红日城就要拨多少钱过来。”

　　“你们不是没有钱吗？”安格问，“红日城拨款到哪里去了？”

　　“光靠临城怎么能养活一整座卫城，我们还要从麦城购买布匹、小麦。临城田地并不多，主要用来放牧，因为临城人不能住在城外面。”扎拉指着荒地说，“临城也就比卫城好一点点，但是野外还是不能住人的，卫城破了，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临城。”

　　“你们没钱怎么买？”安格听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你知道税收吗？”扎拉看着安格点头才继续说，“卫城临城是不缴税的，德里克王室只在麦城星城和红日城收税。每年德里克把卫城17的拨款送到麦城17，麦城17就会用这些钱结算临城17在麦城购买的东西，要是不够的话，下一年我们就不能从麦城拿到货物，就算有余钱，也会留着下一年抵扣，这些钱根本到不了临城。”

　　“没有钱，你们怎么分配？”安格想到在边所，每个人都可以吃很饱，那么卫城呢？每个人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怎么办？

　　“卫城实行配给制，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多少麦子、布匹、衣料和牛羊肉，吃饱是肯定够的。”扎拉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安格听，“像酒水，点心这些，数量就会很少，有特殊贡献也可以多换一点，但是这也要临城有才行。”

　　“可是，可是每个人高矮胖瘦，食量都不一样啊。”安格现在明白卫城人为什么又高又壮了，他们一定都在使劲吃。

　　“其实卫城自己开火做饭的很少，大部分都在食堂吃。”安格想到那些没有厨房的房子点点头。扎拉接着说：“卫城吃多少拿多少，不许浪费食物的。”

　　“谁会浪费食物啊？”安格从小就吃不饱，她十分珍惜食物。

　　“你——”扎拉觉得脑壳子疼，她又说：“如果你一直能够从食堂免费获得无限的食物，你肯定只想吃你喜欢吃的，那些不喜欢的食物就会想要丢掉。”没有种地的人不会珍惜粮食，卫城永远有嫌弃饭堂伙食不好的人，他们会把咬了一口的烤肉悄悄丢掉，把发硬的麦饼藏起来。

　　卫城的食堂全天开放，白天供应全城人的餐食，夜间只有哪些训练的士兵去食堂加餐。操练的一天的男人只要有口吃的就行，不会挑食，即便如此，城主还会要求食堂在夜间提供肉食。前一天剩下的食物摆在最前面，哪些士兵们只能挨着拿，在卫城浪费食物是非常大的罪。实际上卫城食堂做来做去几乎永远是那么几个菜，麦饼、烤肉和腌菜，没什么挑剔的空间。

　　“怎么能丢掉食物？”安格张大了嘴巴，她突然住了声。薇拉曾经不止一次抱怨，戴恩说她拿回来的食物不合王子的胃口，将她拿过去的食物倒进大海里，让她重新拿，安格也看到戴恩举着上好的白面包喂海鸥。

　　“所以那些不珍惜食物的人就会被送到边所来做诱饵。临城、卫城是红日城的流放；边所是临城、卫城的流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