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1、流放（10）

　　边所17指的是德里克城墙边上一个不足两米高的小门洞，门洞前有个简单的木栅栏门，两个穿着皮甲的士兵，一个站在城墙上，一个依靠在栅栏边。城墙上的士兵只能看到修长的背影，木栅栏边的士兵眯着眼睛看着安妮一行人，好半天他才站直了身体，双手插着腰对着他们吆喝：“喂，去哪里？”

　　“乔治，是我！”车夫老远对着他张开了手臂，他们拥抱在一起，大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砰砰砰，仿佛他们在拍打一座山峰。

　　“威登，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乔治探出头看向后面几辆马车和一群步履蹒跚的人群。他眯起眼睛：“又来诱饵了啊，怎么还有马车，卫城发财了？”

　　“这次有不少人，还有好几个冒险者。”威登在乔治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乔治抬起头冲上面的人喊道：“你，下来，带着他们几个回卫城去。”

　　边所17城墙里面有两三间小矮房，里面跑出来三个人：“队长，我们现在回卫城吗？”这三人同样又瘦又高，他们裂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见眉不见眼：“只有队长你和威登在这里，我们哪里好意思回去。”

　　“放屁，不想回去就给我盖房子去。”

　　“不，不，我们这就走。”连同从城墙上下来的小兵，他们把皮甲脱了下来，穿着褐色的布衫走向车队。

　　“傻的吗？”威登在后面拍了一个小兵的肩膀：“去把食水拿下来，吃饱了再走。”

　　“嘿嘿，我们知道。”

　　四个小兵把车上的食水搬进其中一间矮房子，然后把马车拉到了一边，他们欢喜地说：“这次能休息好久吧？”“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还能轮到我。”“我妈看到我回去非要吓死不可？”“等我回去，我儿子应该出生了。”小兵们一边谈笑，一边整理车辆，这一次费力罗的马车全部用来装粮食，还有几头牛，矮房子里面堆满了食物。

　　扎拉的马车被放到了一边，那四个小兵对着扎拉安妮几人看了又看：“这次临城怎么来这么多女人？这不是孩子吗？”费力罗在离边所最近的树丛扎起帐篷，他让奥尼尔把那几个小兵叫过来检查身体。

　　“临城老是派女人过来，他们城主就是个女人。”

　　“你看她们穿着衬衫，该不是从冒险者公会来的吧？”

　　“真的哎，要是冒险者公会出来的就好了，她们能拦住沙里人。”

　　“管她哪里来的呢，只要卫城的供给不少，什么人做城主都好。”

　　“也就是你才会这么说，冒险者总是喜欢往外冲，我可不想要一个冒险者城主。”

　　“你说得也是，冒险者总喜欢在城外击杀沙里人，我们哪里跑得过沙里人，一个个还不是诱饵，城外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还是快点收拾收拾回家，希望这些诱饵坚持久一点。”

　　“咱们的命可真好。哎你们看，有点心呢，还有酒。”

　　“这些给队长留着，咱们就别吃了，回去卫城多少吃不到呢。”

　　“这还要你说！”四个小兵叽叽喳喳将东西搬下来放好，他们立刻开始生火做饭，大风把烟筒里的烟吹到到处都是，砂石和烟尘一起弥漫在边所17周围。

　　* * *
　　“走，我带你们到城墙上面瞧瞧。”扎拉拉住整理行囊的安格薇拉，安妮已经走上城墙，眺望着荒原的方向。

　　“这里？”安格放下包裹，边所17风沙很大，红日像是被一层黄沙蒙住了，颜色变得混黄。几个不认识的人正在收拾粮食，她们的车辆上面有行李，安格也不知道要放去哪里。

　　“放心，这些他们不会动的。”扎拉拉着安格薇拉往城墙走去，“你们想上去看看还是到外面看看？我告诉你，从外面看，德里克长城更壮观。”

　　“我们就在下面看看吧。”安格眯起眼睛看着安妮的背影，狂风将她的衬衫吹起来，安妮整个变成了一个气球，安格觉得她在城墙上肯定站不稳。

　　“好，你跟我来。”扎拉拉着安格走向栅栏门，薇拉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些小兵个头又高又瘦，皮肤是红棕色，嘴唇蜕皮，一看就是缺水缺粮很久了。乔治对薇拉笑笑，他大喊：“扎拉，怎么又是你，这两个小丫头是谁？”

　　“她们可是冒险者呢。”扎拉皱皱鼻子，她打了一个喷嚏，得意地说。

　　“怎么你们换城主了？”

　　“还没有呢，她们是来送诱饵和食物的，还要在这里实习一段日子。”扎拉摇摇头，她拉开栅栏门对着安格薇拉说：“我们出去瞧瞧。”

　　“行吧，不要走远了，荒原前一段日子才下过雨。”乔治对扎拉挥挥手，他低声对威登说：“冒险者公会没人了，派两个小丫头过来。她们有什么神奇的？”

　　“不止呢，还有几个在那边，全是娃娃，红日城肯定出事了。”威登指着稍远一点的灌木丛，那里搭着一个帐篷。

　　“怎么回事？”乔治摸摸下巴，“拿我这里当幼儿园了？”

　　“你管她呢，咱们难得过几天安稳日子。哎，这次卫生来了两个小姑娘，模样俊着呢，你要不要？”

　　“不要，我对流放的人没好感。”乔治摇摇头，他看着扎拉越走越远忍不住喊道：“扎拉，别跑远了，前阵子才下雨，荒原乱着呢。”

　　“又下雨了？下雨好啊。”扎拉低着头穿过城门，她往旁边让开，安格薇拉跟在她后面走了出来。城墙外面是一片黄黑色的土地，一些灌木和野草匍匐在黑色的土地上，眼前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土地。

　　城墙下是白色的泥石地，有了城墙的阻挡，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风沙，远处吹过来的枯枝在城墙边聚集成一个又一个小堆。安格扯下面纱，她抬起头看向城墙上的安妮，安妮盯着荒原的方向，她的神情很奇怪，看起来像是向往又像是怀念。薇拉看着面前一片广阔的土地，上面光秃秃的，几只黑色的鸟从头顶飞过，她惊讶地张大嘴巴，这样大一块土地，刚刚下过雨，为什么寸草不生？薇拉回头看向栅栏里的世界，有野草，有灌木，虽然也荒凉，跟外面比起来简直就是乐土。

　　“哪里有什么？”安格指着广袤无边的土地问。她一直有点奇怪，从卫城17出来，到边所这一路所有土地都荒废着，现在城墙外面也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她听安玛长老说，最近晋封的勋爵只有封号，最多给一个小城堡，已经没有土地分给那些新晋贵族了。

　　“那里就是沙里人的老巢。”扎拉眯着眼睛，她指着眼前坚硬发白的土地：“这里是广阔无边的荒原，没有人知道荒原究竟有多大，里面藏着多少沙里人。”

　　安格看着空旷的平原：“沙里人吃什么？”

　　“沙里人什么都吃。”扎拉哼唱起一首曲调怪异的沙里人小调。

　　在沙里人的字典里
　　食物的定义是“非沙里人”
　　他们的饮食很有趣
　　几乎都是非沙里人

　　“可是荒原上什么也没有。”安格看向荒原。那里是比城墙里面更荒凉的地方，偶尔有一个土坡，没有高大的树木也没有连绵的灌木丛，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

　　“所以他们才会进攻卫城。”扎拉挠挠头，“你不要以为荒原上什么也没有，荒原上面最多的就是各种虫子，草地里、灌木丛、泥土下生长着成千上万种虫子，荒原的虫子品种数也数不清。”

　　“全是虫子？”安格又开始觉得浑身痒痒。

　　“是，过几个月就会下一次大雨，那些大雨会把地底的虫子逼出来，等雨停了就会有很多吃虫子的动物聚集过来，这里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虫子食堂。”扎拉指着黑色的泥土继续说，“雨水带来泥土也带来养分，灌木、野草再次生长。你看那些灌木上面其实是有小花朵和浆果的，那些虫子吃嫩叶，花蜜和浆果。虫子的生命周期虽然短，繁殖能力却超乎寻常，很快它们又长满了整个荒原，然后就会再次降下大雨。荒原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其实里面充满了或大或小的生物，普通人在荒原里一天也过不下去。”

　　“荒原的对面是什么？”

　　“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穿越过荒原。这里是花了近百年才建立起来的长城，没有长城之前，沙里人将这里当着据点，卫城、临城全部是沙里人的食物。”扎拉带着安格在城墙下漫步，“你不是问卫城外面的土地为什么荒废着吗？哪怕不种庄稼，养牛放羊也行啊。沙里人连人都吃，你觉得他们会放过牛群羊群吗？”

　　扎拉带着他们一路打兔子，这里也许还有其他猎物，只是比兔子更小，跑得也更快。“沙里人不吃兔子？”安格忍不住舔舔嘴唇，兔子肉比牛肉更嫩，扎拉烤兔子的手艺特别好。

　　“沙里人可追不上兔子，沙里人又高又大，他们不会低头寻找小兔子。”扎拉摊开两个胳膊学着沙里人走路，“他们更喜欢牛羊这样浑身是肉的家伙。以前这里是全是牧场，喂养出来的牛羊全部喂了沙里人。”卫城已经是花之国边界，这里居住的人特别少，只有牧人追逐水草来到这里，然后就成为沙里人的盛宴。现在卫城到边所这一块地方不允许放牧，更不允许有人停留。

　　“那这些城墙还有什么用？”安格抚摸着城墙，上面是冰冷的石头，还有一些风蚀的孔洞。安格知道德里克城墙是德里克一世带着人建起来的，这样高大的城墙也不能阻挡沙里人？

　　“这只是增加沙里人进入花之国的难度。在没有这些城墙的时候，沙里人按着餐点进攻这里的村庄，卫城外面的村庄就是这样消失的。”扎拉停了下来，她抚摸着德里克城墙，城墙里面原本也是有村庄的，只是村子离德里克城墙太近了，沙里人会不断侵入，最后村民们全部迁居卫城，沙里人才来得少了一些。

　　安格不知道说什么，她跟着安妮去雪域，虽然是为了保护德里克王子，安格自己也想跟着安妮去冒险。在红日城，没有不去冒险的冒险者，没有不跟着冒险者出发的冒险者侍从。安格知道冒险者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雪域，也有一些冒险者出海，一直去往遥远的海之国和星之涯，她没有听说哪个冒险者会去往边境，去往德里克长城。安格一直生活在红日城，她从来不知道花之国边境是这幅模样。

　　“我们不喜欢红日城，但是又不得不依靠红日城。”

　　“为什么？”安格算计着他们一路走来花了好几个月，红日城离这里非常遥远。

　　“谁不喜欢住在安全的地方？我们的兄弟姐妹生下来就要面对沙里人，每年卫城和临城出生的人口远远比不上死去的人多。”扎拉眺望着远方，良久她才吁了一口气：“我们依赖红日城不断送人过来维持着城市人口平衡，我们也保卫者整个花之国和红日城。”

　　“红日城会不断送人过来。”安格想到她们押送过来的人。她问：“红日城每年会送很多人过来吗？”

　　“怎么会？你也是生活在红日城的人，红日城要是一直莫名其妙少人，你会不知道？”扎拉回头看了安格一眼，“再说了，好好生活在红日城的人怎么会被送过来？送过来的都是罪人。”

　　“那些人送来有什么用？”安格看着小兵指着一间屋子，让那些被押送过来的男人就地躺下休息，连一把剑也没有，他们怎么阻挡沙里人？

　　“那些人只是诱饵。”扎拉擦了下脸上的沙子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