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0、流放（9）

　　蓝月幽幽的光照在新竖立的墓碑上，两个新生的幼儿不知道在谁的怀抱里，孕育他们生命的母亲只有一抔黄土。生命就是这样交替，新的来，旧的去，他们甚至看不到彼此。

　　扎拉打着火把走过来：“大人，我们出发吧。”不远处只剩下四辆囚车，男人挤在一处。车前站着一名精壮的卫城男人，他对着走过来的扎拉微微点头：“连夜出发。”男人带头走在前面，扎拉看着囚车缓缓向前，最后抬起脚步。费力罗和安妮跟在扎拉身后，自从莉迪亚下葬，沉默包围着大家。奥兰肚子咕噜噜响着，他左右看了看，默不作声跟上队伍。这一天又是生孩子又是解剖，谁也不没有顾上吃东西，白花花的血肉仿佛还在面前翻涌，哪怕肚子咕噜噜响，奥兰依然觉得没有任何胃口。自从离开红日城，他们日出赶路，日落休息，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赶夜路。离开卫城，随时可能碰上沙里人，奥兰忍不住握紧了他的刀，阿尔瓦走在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前面的囚车，是啊，还有很多人挡在他的前面，有了这些诱饵，杀个把沙里人不是问题。奥兰长吁一口气，他想问阿尔瓦有吃的吗？最后干燥的喉咙提醒他，他说不出任何话。

　　蓝月渐渐西落，夜风渐起，扎拉终于宣布停下来休息。阿尔瓦几人再没有力气搭帐篷，他们把斗篷一裹，学着扎拉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呼呼大睡。费力罗给阿尔瓦几个挨个检查，每个人嘴巴里都被喂了一粒黑色的药丸，好奇地跟在一边的扎拉也没能逃过。

　　“孩子们都还好吧？”安妮把水壶递给费力罗，这一天她几乎没有说话，生命从长寿钟眼前消失并不是什么伤心事，在他们看来这只是能量在流转。可是人类不一样，他们有奇特的感情，看到死亡忍不住会伤及自身。

　　“我还以为你不会担心。”费力罗勉强笑了一下，他在冒险者公会是怪物，只有安妮那他当普通人。

　　“我——你也知道，他们第一次杀人太紧张，来不及反应。”安妮说的是雪域抵抗抢劫那次，这几个小家伙还没看清死人模样就被安妮赶去睡觉。安妮伸手扯两把枯草点了一个小火堆，黑夜对她来说毫无障碍，四周一片生命光点，安妮在这样的环境里很自在，但是费力罗不同，黑暗一片任何时候都会让普通人害怕。

　　“他们还是孩子呢，就算心里害怕也不愿意在小伙伴面前说出来。特别是薇拉，她最小，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女人是用男人肋骨做出来的，一直觉得女人肋骨比男人少一块，她今天没少偷瞄阿尔瓦几个。肋骨都是成对出现的，她啊，好奇胜过害怕。阿尔梅妮亚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傻大胆。”费力罗喝了一口水，在火堆旁坐下，孩子们有奇怪的好胜心，谁也不会第一个露怯。囚车里那些男人的鼾声发出奇怪的音调，一片黑暗，像是充满了怪物。

　　“我看奥尼尔手在发抖，他身体怎么样了？”安妮一直在观察几个孩子，随时准备出手。

　　“他是激动的，他啊，跟我一样，就喜欢研究人体，难得有这么一副完整的身体。”费力罗没有说，奥尼尔有一点说不出的怪癖，他尊重死者，每次费力罗带他去挖尸体，他总是抱住费力罗不撒手。红日城这样健康完整的身体难得，这也是奥尼尔为什么愿意跟着费力罗出来，这些囚犯必死无疑，使用他们的身体，奥尼尔不会拒绝。

　　安妮不能理解费力罗奥尼尔对身体的狂热，但是他们的确熟悉人体，奥尼尔曾在三秒里杀死一个偷他钱包的成年人。这件事被冒险者公会长老们掩盖了，但是每个冒险者还是吩咐他的侍从离奥尼尔远一点，奥尼尔没什么朋友，和费力罗一样是个小怪物。安妮看着蜷成一团睡在草地上的几个：“为什么要让他们连夜赶路？”这里离卫城17够远，离莉迪亚的新坟也有好长一段距离。

　　“白天他们经验过度，来不及害怕，晚上安静下来就会越想越害怕，不如让他们把力气耗干净，又累又饿倒头就睡，明天起身也就忘了大半。”费力罗放下水壶，这是他们离开卫城17就决定好的，他以为安妮能够理解，原来她只是无条件信任他的安排。

　　安妮转过头去看着打着小呼噜的几个，刚刚还蜷缩成一团的孩子现在摊着双手睡得四仰八叉。安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抱怨道：“安格还要泡温泉呢。”

　　“你也别一下子让她泡太久，等从德里克长城回来，你们在卫城留几天，再给安格调理一下。”

　　“安格要不要再吃点药？”

　　“这里药材的药性我也不了解，你别给安格乱吃药，等回了红日城，我再给她调配药方。”费力罗这样说，安妮有些无语，整个冒险者公会，只有费力罗会乱给孩子们吃药。

　　夜风越来越紧，东方开始泛白，绚烂的云霞布满了天空。安妮嗅嗅鼻子，空气中水汽丰沛，看来会有一场大雨。阿尔瓦几人醒来，他们抓住安妮烤好的麦饼大口吞食。

　　“喂，喝点水，没人跟你们抢。”扎拉把水壶递给他们，她不知道他们昨天经历了什么。昨天她看到他们的时候，面色惊恐，神情惶然，吓得扎拉差点以为沙里人来了。那个白头发男人一早说过，等囚车过来，一刻不停连夜赶路，他们是冒险者，总有些神神叨叨的本领。这一晚扎拉睡得踏实又不踏实，她偷偷瞄着费力罗，他给她吃了什么，扎拉只觉得怪怪的，却说不上有什么不舒服。扎拉忘记了以往她一夜要起来好几趟查看周围环境，昨晚她倒头就睡，一早起身早餐已经在等着她。

　　“扎拉，待会要下雨，这里——”安妮前后看了看，这里更为荒凉，地面几乎没有路。特蕾莎说这一路由扎拉安排，跟过来的两名监察官到了卫城17再不肯往前，他们趁着费力罗和安妮在卫城逗留，将文件全部留下包裹一收，当天就离开了卫城17。王室和执政院那些人一面觉得卫城花销太大了，一边又拒绝来卫城，更不要说去到德里克长城，花之国两百年，变化太大。

　　那些囚犯现在挤在四辆囚车里，从临城拉车过来的牛留在了卫城，即将成为卫城的口粮。费力罗带出来的马车被扎拉塞满东西，临城唯一的豪华马车上面也堆满了水桶、面粉和表面黝黑的火腿，这里没有任何遮挡，一场大雨能够毁了所有食物。

　　“下雨？”扎拉嘴巴里叼着饼，她外头看看囚车上的男人，从马车上扯下一个包裹。扎拉大口咬着饼子，她看着红日爬上半空嘟囔了一句：“又是太阳雨，什么时候天气才能凉下来？”

　　“这会是一场大雨。”安妮帮着扎拉给临城的豪华马车盖上防雨布，又把囚车车顶盖好。她看着扎拉：“我们的斗篷防雨，你怎么办？”

　　薇拉走过来，她举着手里的斗篷：“咱们一起用。”薇拉想知道那两个小孩子活下来没有，婴儿被抱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哭声，薇拉印象里，刚出生的小孩哭声可响了。他们的妈妈宁愿被剖开肚子宁愿把身体交给费力罗也要把孩子生下来，薇拉想知道扎拉抱走的孩子活下来没有。

　　“行，我们在这辆车上坐着，我要守着粮食。”扎拉将豪华马车整理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薇拉也坐上来。

　　大雨说来就来，很快红日失去了踪影，这场雨不是夏雨，天空一直灰蒙蒙的，没有黑压压的云层，也没有闪电。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干枯的草和龟裂的地面散发出一股呛鼻子的灰尘味，很快空气变得凉爽起来，雨水冲刷着大地，枯叶下面又长出了新芽。一场大雨给田野带来新生命，枯黄的草叶和泥土胡成一团，下面的嫩芽又长出了一截，一片葱郁的嫩绿色。

　　大雨过后，扎拉宣布继续出发，从卫城出来一片荒凉，野地里没有一条道路，如今更是充满了水坑，再健壮的牛也无法在这样崎岖不平的野地里拉车。那些男人不得不从车里下来走，他们的枷锁在卫城就被解了下来，一开始一个巴掌大的麦饼就是他们全部的饮食，后来渐渐有了肉。

　　有时候有人落在后面，整个队伍也不会停下来等他们，等到晚上车队停下来修整的时候，他又会慢慢赶了上来，就算有人丢了，扎拉不让阿尔瓦几人阻拦更不会派人去找。这一路先后丢了好几次人，从卫城17到边所17一共走了十五天，一开始他们坐牛车，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在地上走，那时候开始就有人逃脱，前后一共二十七个人逃跑，其中二十四个人陆陆续续又找回来跟上队伍，另外三个人也不知道走去哪里了。

　　每天黄昏队伍就停止前行，扎拉会点起巨大的火堆，那二十多个中途赶上来的人就是看着火堆才找过来的。最后一天，队伍里面还少三个人，晚上火堆再次被点燃了时候，那三人找了回来，他们看起来又黑又瘦，据说他们是靠野草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他们为什么不逃？”薇拉看着重新找回来的三个人，他们像野人一样，等他们终于赶上整个队伍，一个个哭得停不下来，他们不停往嘴里塞着麦饼和肉块，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这里全部都是荒地，除了野草只有野兔野老鼠。”扎拉指着偌大一片土地说，“有些地方连水也找不到，他们能活着回来也是命大。”卫城不会收留他们，凭他们的身手，靠打猎和野草根本没办法走过这一片荒芜人烟的地区。

　　“要我说，你们一开始就别想着要逃。”扎拉看着面前一堆衣衫破旧的野人，“你们一路被押送到这里，全程看管那么严格，现在没有一个人看着你们。你们也不想想，少了你们，我们的食物还多一点。”

　　那些男人低着头不出声，有几个瞪着油绿的眼睛看着装满粮食的车。坐在车上的男人甩了他一鞭子：“我说，你看什么呢？老实待着，你们还能多活些日子，我可不想现在就杀了你们。”

　　扎拉不再管这些人，她向着远处眺望：“你看到那一片城墙了吗？那就是德里克长城，整个边境全部是这样高大的城墙。”

　　远处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安格还是按照扎拉指着的方向瞪大了眼睛：“明天我们就能蹬上德里克长城？”

　　“你还想爬长城？吹了一天大风还不够呐，德里克长城上面的风沙可比这里大多了。”扎拉伸展开胳膊和腿，这几天风沙开始变得很大，只有晚上才会停歇一会。

　　“这里的天气一直这样？”安格把套在脸上的面罩拿了下来，大风虽然小了很多，但是空气中还是充满了灰尘的味道，夜晚明显变得寒冷起来。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晚上要冷一些。”扎拉走回火堆旁，“早几个月要热很多，白天能晒脱皮。”

　　“你经常来这里？”

　　“来过两回。”

　　“也是押送流放人员吗？”

　　“不是，这里平常就由我们驻守。”

　　“你要驻守在这里？”安格看着荒凉的原野，这里没有村庄也没有河流，枯草下面是发黄的沙砾，土地贫乏，长不出来好庄稼。

　　扎拉看着安格，她沉默了一会才说：“谁让我们出生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