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59、流放（8）

　　中年妇人和扎拉抱着两个孩子回去，费力罗看着两个人走远才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裹，里面有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刀。他站在产妇旁边：“刚才你们已经看到了小孩在什么地方生长，那就是子宫，子宫只有女人才有，下面我要让你们知道一个女人的身体有什么组成。”

　　产妇已经被搬到石头台面上，奥尼尔拿起瓢不断舀水冲刷伤口，费力罗举起一条比小指头还细的带子到大家面前：“你们看好了，就在这条带子连接着母亲和孩子，只要母亲体内有血，身体未冷，孩子就能通过这条带子从母亲体内吸取营养，这就是为什么明明产妇已经死掉半天，两个婴儿依然在母亲肚子里活得好好的。”

　　“大人，这里只有一条带子。”薇拉不太敢看产妇的腹腔，里面血拉拉一片，哪怕奥尼尔不断用水冲洗，红色的鲜血依旧不断渗出，看起来像一个屠宰场。

　　费力罗伸手又捞出一条带子：“刚才我取婴儿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我，我拿毯子。”薇拉讷讷不敢言，刚才她就一个错眼，两个孩子都被抱出来了。孩子并不大，像初生的小猫仔一样幼小，眼睛眯成一条线，身上、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点点。薇拉来不及多看两眼，孩子已经被包裹起来，费力罗用一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小婴儿鼻子里捅，两个小婴儿先后打了个喷嚏，睁开乌溜溜的眼睛，薇拉一直盯着孩子，直到孩子被她们抱走。

　　“大人，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吗？”

　　“你们都是由巴掌大养这么大的，他们当然活得下来。”

　　“大人，孩子为什么不能生出来啊？”

　　“奥尼尔，你来说。”费力罗拿起针线迅速缝合。

　　“两个小孩手脚和脐带全部缠绕在一起，这样势必会造成难产。”奥尼尔显然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过程。阿尔瓦几人不明白这是干什么，只看见产妇肚皮被剖开，一个小孩子被抓出来，又一个小孩子被抓出来。

　　“好了，你们看。这就是子宫，所有小孩在出生前都生活在这里。每个女人从出生就有子宫，男人则没有。”费力罗拎起一个球状物体。薇拉和安格看着费力罗手里的子宫，互相打量着对方平坦的腹部，那么大的子宫藏在哪里？

　　“你们不要看了，没有婴儿的子宫只有这么大。”费力罗握起拳头，和产妇的子宫形成明显区别。他放下子宫说：“你们围过来一点，现在我告诉你们，产妇为什么难产。一般来说女人怀孕九个月才会生产，双胞胎通常会早产，你们看这里——”费力罗一边说，一边切开腹腔下边的肉，指着靠得很近的两块骨头：“这里会分开，通常婴儿的脑袋会压在这里，导致骨头分开，然后从这里生出来。这里是尿道，这里是产道。”薇拉和安格忍不住夹紧了双腿，阿尔瓦和奥兰也觉得肚皮发凉，只有奥尼尔，拿着刀给费力罗打下手。

　　费力罗瞟了阿尔瓦奥兰一眼：“你们不要急，等去了德里克长城，有的是男人给我解剖，现在你们要看好了，女性身体难得，只有这一次机会。”费力罗从腹腔转向上，他从肚子里拿起一块又一块红得发黑的内脏，又将皮肤仔细剥开：“来，看好了。”费力罗挑起细长的血管：“皮肤下面分布着大量细小的血管，这些血管也会流血，但是不少致命伤，一旦这种血管弄破了，谁也救不了。”费力罗划开脖子的皮肤，从大腿到胳膊，两条细长的血管就这么被挑了出来：“奥尼尔，另一边你来处理。”费力罗继续给阿尔瓦几人将身体构造，奥尼尔却将血管割断，鲜血流了一地。

　　“大人，人已经死了，血还会流吗？”

　　“你们都是杀过牛羊的，致死有两种方法：一是割断血管，让它流血而亡，死因是失血过多；二是伤及重要部位，例如心脏、肺腑这些，身体失去功能而亡，这时候血依然留在身体里面，只要身体没有僵化，血自然是会流的。”费力罗对着奥尼尔摇头，“这次去边所十七，你要好好练练，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出来的。”

　　费力罗接替奥尼尔，他不仅将皮肤和肌肉分离，同样将肌肉和骨头分离：“你们看好了。”费力罗将整个胸腔清理出来，他指着一排肋骨说：“这些就是保护内脏的肋骨，平常你们最喜欢的牛肋条就在骨头之间的肉。”

　　“大人，你能不呢不要说吃的。”最喜欢吃肉的阿尔瓦和奥兰忍不住发出了抗议，他们总算知道奥尼尔最喜欢圆包菜的由来了。

　　“嗯哼，你们还挑剔起我来。”费力罗看着面前几个小脑袋，“待会阿尔瓦和奥兰，你们也把头发剃光，最近我老觉得痒，肯定是你们头上长虱子了。”阿尔瓦和奥兰敢怒不敢言，他们终于知道费力罗才是冒险者公会最可怕的怪物。

　　“这些骨头尤其重要，其他骨头断了接回来也就是了，哪怕骨头坏死锯掉也行。这些骨头——”费力罗啪地折断一根肋骨，断口插入肺脏之中：“你们看，伤及肺腑，基本上是救不回来的，就算没有伤到内脏，没有了肋骨——”费力罗把骨架拎起来，内脏纷纷往断骨出挤压。费力罗挺起胸脯：“肋骨好比是这些脏器安家的床，没有床，被子枕头跑到外面，人——”

　　“人就活不了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人就不能乱动，肯定不是正常人了。再说断一根两根问题也不大，你看这么多根肋骨呢。”费力罗将肋骨放在一旁，他来到脖子旁，拿起头颅：“这里你们看，是卡住的，人体的骨头并不是一整块，靠肌肉、筋膜和皮肤连在一起。”

　　“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费力罗让奥尼尔站到前面来，他指着后脖颈一块：“这里就是连接头骨和脊椎的地方，你们来摸一摸，感受一下。”阿尔瓦几人纷纷上前，费力罗将头骨和脊椎连接给他们看。

　　“大人，真的有一条缝吖。”

　　“那是当然，不管男人女人，骨头是一样的。”

　　“不是说女人要少一根骨头吗？”薇拉一边伸手到自己脖颈后面一边嘟囔。

　　“谁告诉你的，这纯属无稽之谈，男人骨架是会粗一点，数量并不会多。”费力罗将骨头放到一边，“这是个完整的女人骨头，最后你们都数一数，看看有多少块骨头，等去了德里克长城，有的是骨头给你们数。”

　　费力罗将骨头连成一整个：“你们别觉得难看，人都是这样的，只有更好的了解人体，你们才会从战斗中获胜，一招制敌和战斗半天所花的时间和精力完全不一样。你们知道，整个冒险者公会，谁最会杀人么？”

　　“肯定是费力罗大人你！”

　　“我是最会救人的那一个，最会杀人的是罗森格长老，他向来快狠准，一刀一个，从来不浪费力气。这一次你们没看到罗森格长老动刀子？我怎么听说他杀了不少抢劫者呢。”

　　“我们没有跟罗森格长老一条船，他保护德里克王子呢。”

　　“怪不得德里克王子更傻了呢，原来是被罗森格吓住了。”费力罗摇摇头，指点几个小家伙：“罗森格长老本来是医药学徒，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长出一身蛮力，又比任何人都了解人体，慢慢就成了冒险者公会杀神。你们看看奥尼尔，给他一把刀，我还要担心他拿不拿得起来。”奥尼尔一向瘦弱，安格小心眼以为是奥尼尔奇奇怪怪的药吃多了，费力罗最喜欢研究药丸子，做好了不管功效就往奥尼尔嘴巴里塞。

　　“德里克王子不傻啊。”薇拉觉得德里克能一路坚持下来，为了挖矿他的手都磨出老茧了。

　　“你们——算了，你们几个也是傻的。”费力罗继续摆弄骨头。安妮在后面抿着嘴笑，在费力罗眼里就没有聪明人，阿尔梅妮亚勉强算半个。奥尼尔被费力罗捡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所有人都觉得奥尼尔养不大，费力罗就这么一把药丸子一碗奶竟然慢慢把奥尼尔养成一个正常的孩子，在冒险者公会，大长老赛格都能惹，就是费力罗不能惹。安妮看向阿尔瓦几人，这几个小家伙运气好，年纪和奥尼尔差不多大，私底下老找奥尼尔买药，费力罗一只羊也是放，五只羊也是赶，这才把他们一起带出来。有些人一辈子不知道人体是怎么回事，薇拉仗着力气大，打起架来一股不要命的气势，一旦发生缠斗，她就要吃亏。

　　“好了，你们都过来，现在我告诉你们，人体的几大要害。”骨头在费力罗手里又成为一个人形，他指着脑袋说：“除非你们有薇拉的力气，否则不要去动人的脑袋，人头骨是最硬的骨头，一般的刀剑只能够割开头皮，力道不够，连脑震荡也做不到。”

　　“大人，头盖骨真的有这么硬吗？”

　　“那是当然，你们没见过头铁的，总见过人撞墙吧，几个人能撞墙死掉，最多起一个包。你想想全身的骨头都有那么多层肉保护着，只有脑袋，除了一层头皮，你见过谁的脑袋上面长了一坨肉的？”费力罗依次往下指，“脊骨是最重要的骨头，别看这里一截一截卡住，奥尼尔，来拆一个。”奥尼尔双手一番，一把小刀插入脊骨，整个脊椎分成两半。费力罗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见过瘫痪的人吧，就是脊椎坏掉了。阿尔瓦和安格，你们是实习冒险队长，一个队长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队友的后背，也就是脊椎，明白吗？你们挑选队员也要找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奥尼尔一定没办法组队。”

　　“奥尼尔你来我的小队。”

　　“我放着红日城的好日子不过，跟着你们跑去冰天雪地里？”

　　“你又跟着我们去德里克长城，长老们说那里更危险呢！”

　　“那不是——”

　　“奥尼尔你放心，我们保护你。”

　　“对。”“对，我们保护你，你可别站我们后面。”

　　孩子们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谁也不愿意露出怯来。费力罗的教学一直持续到晚上，他亲自动手把产妇再次缝合起来。薇拉看着熟悉的线条忍不住看向安格，安格连忙说：“我只缝过小兔子。”

　　“你还缝过阿尔瓦的屁股。”

　　“是吗？阿尔瓦你过来让我检查一下安格的手艺，她膏药是熬得不错，缝伤口一直不如奥尼尔。”

　　“大人，我已经好了。”阿尔瓦扭捏着不肯上前，他说：“天黑了，看不清楚的。”

　　费力罗笑笑没再多说活，他指着缝合好的伤口说：“不要小瞧了这个，缝合伤口也是很重要的，你们看皮肤的平整度，伤口不仅需要对齐，只有这样两边穿线才稳当，一针一结，这可不是缝衣服那么简单的。”费力罗手里拿着一个镊子，还有一把弯刀一样的细针，轻易挑起两块皮肉。

　　“大人，安格觉得缝衣服更难呢。”人人都知道安格不会针线活。

　　暮色降临，奥尼尔清洁好地面，他们将产妇埋葬在另一头，简单竖了一个墓碑：莉迪亚，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