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2、流放（11）

　　“哎，我们这就走了吗？”一名小兵抬头看看城墙上的安妮，那个女人非常冷漠，像一个木头桩子站在城墙上，另外两个小女孩跑到荒原上，这是每一个冒险者都会做的事，荒原上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薇拉在栅栏处探头，她一会看看里面，一会看看外面。

　　“哎，你，小姑娘，”士兵对着薇拉招手，薇拉指着自己疑惑地看向他们。小兵问她：“你会做饭么？”薇拉摇摇头，她只会吃。

　　“面包呢？烤面包会么？”

　　“我会点火。”薇拉不知道小兵想要干什么，想了半天才这样回答。

　　“算了，我知道了。”小兵挥挥手，他转头跟同伴说：“咱们烤点面包出来，就算诱饵不吃，队长还要吃呢。”几个小兵转头去厨房里忙活。薇拉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三间小屋子，底座是花白的石头，质地看上去和德里克城墙差不多，上面插着长短不一的木头，顶部也是木头，中间留着许多缝隙，白天狂风吹起沙子，细细索索落在房间里，地面落了一层细沙。厨房两个大平台，上面堆满了面粉，小兵黑乎乎的手揉着面团，烤箱里一个又一个烤焦的面包，薇拉第一城见到如此粗糙的厨房，连一个锅也没有。

　　“你们没有锅吗？”

　　“你要锅？去粮库里找找。”

　　薇拉看向另外两个房间，一间门房半开着，看不清有什么，另外一间关着门，上面还挂着一个上锈的锁。薇拉推开半开的门，里面有几块木板床靠墙放着，有的上面放着一张粗糙的草席，有的只有一块光木板，房顶有一个大洞。薇拉推出来走到锁着的门前，上锈的锁半开着，挂在门栓上，锁孔已经锈死。薇拉拿下锁推开门，里面放着许多木框好箱子，房顶挂着许多颜色发黑的肉，有半扇羊，还有整只牛腿，地面挖下去至少半米，靠墙放着许多橡木桶，不知道是酒还是水。薇拉来回找了两回，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陶罐，她将陶罐拿出去放到厨房门口，安妮依然在德里克长城上面，安格跟着扎拉在荒原上，薇拉想她还是找奥尼尔要个铁锅煮点汤，这里太干燥了，风大砂子也多，红日发出炫目的白光，薇拉眯着眼睛，她找到奥尼尔的时候，费力罗正带着阿尔瓦几人盖房子。

　　“大，大人，你们要住在这里吗？”薇拉看着几排木头达成的两个帐篷一样的房子，冒险者盖房子就是这里利索，不用打地基，也不用盖房顶。

　　“你们几个住这里。”费力罗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小木头房子，大声对阿尔瓦说：“看好了，外面再加一层，防雨布放在中间，要是漏雨，我就把你们放上去挡雨。”

　　“大人，我想要铁锅烧水。”薇拉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住这里，但是她实在口渴，需要烧一些水出来。

　　“在那里，你自己拿。”费力罗检查小房子的四个角，正在摇晃木头墙，他不忘告诉薇拉：“那几个回卫城的小子，你把他们带过来，奥尼尔要给他们做检查，你和安格也过来看。”

　　“哦，好。”薇拉拿着铁锅往回走，这里的一切忙碌又混乱。薇拉不知道要干什么，费力罗交代她，她就回去找厨房几人：“大人要你们过去。”

　　“大人，什么大人，墙上那个吗？”小兵搬出一筐黑乎乎的烤面包，又把面包团一个一个放进烤箱里。

　　“你们跟我来吧。”薇拉转身欲走，一个小兵拿起她放到墙角的陶罐：“小姑娘，这里任何东西都很稀有，用完的锅要立刻放回去。”说着小兵把陶罐放回粮库，他看到薇拉手里的铁锅露出了笑容：“来来来，我帮你把锅放好。”

　　四个小兵跟着薇拉来到灌木丛，费力罗让他们躺倒桌子上，奥尼尔给他们检查身体：“你们看，他们身上几乎没有脂肪，肌肉线条非常明显。”费力罗在一旁听奥尼尔解说，这些人肤色和红日城的惨白不一样，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晒伤的红棕色，血管在皮肤下面显现，薇拉甚至能看到血管跳动。

　　奥尼尔找出颈动脉给阿尔瓦几人看，其中一个小兵腰间有一块凸起：“你这是怎么搞的？”

　　“不知道，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躺几天就好了，现在不疼。”小兵皮肤虽然粗糙，年龄看起来并不大。费力罗让奥尼尔站到一边，他让小兵趴着，一块一块摸他的骨头，从颈骨到脊椎骨，最后停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费力罗让奥尼尔带着阿尔瓦几人一一上手，摸那块骨头，薇拉只觉得那块骨头硬邦邦的，像卡住门轴的石头，她甚至能摸出皮肤和骨头之间的那层膜和经络。

　　费力罗等他们全部摸完，伸手在小兵肚子底下将小兵托起，手指头抓住凸起的骨头突然用力，啪的一声将小兵按回桌面，“啊——”小兵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另外几个小兵正要跑，趴着的小兵突然爬起来，他扭扭腰，惊讶地说：“我好了。”

　　“自然是好了，以后小心点。”费力罗把衣服递给他，“快穿好，没看这里有女孩子吗。”

　　“你们摸都摸过了，现在又来说这话。”小兵嘟嘟囔囔穿好衣服，黑红的脸庞有些扭曲，他悄悄抬头看了薇拉一眼，薇拉反手摸着自己的脊椎骨，她正和奥尼尔说话：“那就是脊椎骨错位啊？不是说很疼的吗？不是说要瘫痪的吗？”

　　“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费力罗目送几个小兵爬上一辆牛车，他们唱着别人听不懂的小曲，抱着一瓶小酒愉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安妮在城墙下搭起了帐篷，夜里由她看守城墙。扎拉、安格和薇拉住在阿尔瓦盖好的小木房子里，费力罗带着男孩子住进另外一间。那一群被押送来的男人住在一间小矮房子里，床板被拆了下来，地面铺着草帘子，大家打地铺，挤挤挨挨睡了一地。白天乔治和威登把流放来的男人分成十个小队，他们会爬上城墙，带着不同小队顶着狂风和细砂往两头跑。虽然现在他们有了足够的吃食，城墙的大风依然让他们寸步难行。

　　阿尔瓦几人很快成为小队长，这几个队伍，由安格和薇拉带领的队伍跑得最快，没有人愿意落在女人后面。薇拉跑得快，谁也追不上她。安格盯着风，她只觉得寸步难行，最后安妮拉着她，教她怎么顺着风的方向，怎么在城墙上游走。阿尔瓦几人很快发生变化，皮肤晒得发红，脂肪开始消失，他们开始像那几个离开的小兵，肌肉线条变得明显，力气明显变大。安格和薇拉的光头长出褐色的毛发，顶端发色甚至开始变红，皮肤变得粗糙，每个人看上去都老了好几岁。他们就这样不断奔跑了两个月，安格拿出两把弓，让薇拉和安格一起练习射箭。

　　守卫在边所17的小兵已经带着车队回去卫城17，安妮的马连同临城17最豪华的马车一起安置在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的小树林中，那里还有一些野草生长着绿芽。扎拉为了躲避狂风有时候会带着安格在灌木丛里打猎，新鲜的兔肉总要比腌制过的牛羊肉好吃。薇拉和安格箭法已经练得很好了，每天总能收获几只兔子。阿尔瓦和奥兰每天依然在城墙上奔跑，奥尼尔总是拿着一个铲子，有时候在城墙里，有时候在城墙外，费力罗带着他认识这些红日城没有的植物。荒原上有一种长满刺的绿色植物，会开出巴掌大红色或者黄色的花，绿色植物账面的尖刺是黑色的，有麻醉效果，奥尼尔摘了许多回来，他的手指头戳出许多孔，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

　　安妮一直守在城墙下，她需要等到这些诱饵全部消耗完才能离开。安格提着两只肥硕的兔子扔到车板上，她紧了紧头巾：“这里每天的日子都是这样吗？”白天狂风大作，荒原里有数不尽的沙子，安格觉得她要是几天不动，就能被沙子掩埋了。

　　“下雨那一个多月就没什么沙子。”扎拉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昏暗的天空没有几朵云。她伸手拨了拨头发，摇出一堆碎沙子：“前一阵子才下过雨，下次下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荒原的天气怪着呢，要么晒死人，要么不停下雨，整个荒原都泡在水里。”扎拉指着城墙下面一圈青苔给安格看，那是荒原下雨的时候，水位能够到达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安妮经常坐在城墙上面看着荒原，安格觉得安妮的情绪不太对头，但是安妮总是让她裹紧头巾跟着扎拉薇拉去玩。这些天她已经走遍城墙内外，兔子也打了几十只。乔治和威登一直在训练那些被押送来的人“快跑，快跑”“想要保住命就快点跑。”

　　“他们为什么要不停地跑？”安格看着城墙上几十个男人分成两队向两边奔跑。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低着头眯着眼甩开膀子向前跑，不再像一开始的时候，走路都打颤，时不时想伸出手扶住墙头。

　　“为了保命。”扎拉也看向城墙上的人，这些人活得越久，卫城越安全。

　　“那些小兵？”安格想到回去卫城的几个人，“他们平时也这么奔跑吗？”边所没有河流，饮用水全部靠卫城送过来，每个人每天只有一小杯润润喉咙。这样跑一天下来，嘴唇干燥发白，喉咙好像着火一样。

　　“他们不断练习奔跑是因为有冒险者在。”扎拉也往车上扔几只兔子，她指着安妮的方向：“你还记得我们来的那一天，安妮那个位置是有人站岗的，守卫边所的人全天都需要站岗，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格想到城墙上高大的身影，她点点头：“这是在防卫沙里人吗？”

　　“嗯。”扎拉突然停住，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不好，沙里人来了。”安格过了一会才听到沉闷如同雷声一样的脚步声，地面也跟着震颤，荒原上空黄沙更多，整个天空像是被一层纱雾遮盖住，天色也变得昏暗起来。

　　“薇拉，我们快回去。”安格大声喊着依旧盯住草丛的薇拉，她们手里有弓和箭。

　　“你不要乱跑。”扎拉拉住她，她把薇拉和安格安置在房子后面的空地上，将安格薇拉安置在一段石墙后面：“你们在这边，我到那边去。”

　　安格想要拉住她，扎拉已经跑向了另一边。安妮拿着她的长弓爬上了房顶，她看到安格，挥手让她躲好。

　　乔治和威登各带着几个男人爬上城墙，他们向着两边散开，有时候停下来对着荒原呼喊，又时候又继续往前跑。一个个石头一样粗大的脑袋出现在城墙上，还有巨大无比的斧头砸得城墙砰砰作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安格的心上，震得她心头发麻。

　　乔治对着巨大的石头脑袋呼喊，这些人终于看到了城墙两边的人群，他们伸出手去抓，落在最后面的男人像一个玩具一样落到了沙里人手里。男人的尖叫声很快消失在狂风中，安格连人影也没有看清，只有一阵血雨落到了城墙上。一个沙里人得手之后，他们开始往两边分散开，大大的脑袋在城墙上面移动。

　　安格看到安妮的箭射了出去，从沙里人的耳朵直射过去，这个沙里人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这些沙里人移动非常迅速，安格的箭根本追不上去，偶尔射出去的几只箭划过沙里人的脸蛋，连一个伤痕也没有留下。

　　乔治和威登已经跑得够远，他们抓住城墙上吊下来的绳子滑了下来，再次跑向边所17，然后通过台阶再次爬上墙头，他们发出一种接近尖叫的喊声，沙里人被他们吸引着再次往边所17聚集。安格看着安妮一箭接一箭，一个又一个沙里人倒了下来。但是还有更多地沙里人往中间聚集，乔治和威登两人再次分开，向两头跑去。那些被当做诱饵的男人僵立在城墙上动弹不得，又有两个男人被沙里人抓了下去。这一次安格看清楚了，沙里人抓到人立刻会撕扯成两半，沙里人口腔里是正在跳动的心脏和肺泡。

　　安格突然呆住，她从来不没有见过如此直接的吃人方式，那些沙里人皮肤看起来很光滑，人血滴上去很快会滑落，他们还会抬起手腕舔舐胳膊上残留的血迹。安格的眼前只剩下沙里人灯泡一样的眼珠子和白里透红的牙齿，齿缝间一片血肉模糊，安格眼睛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