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100、探望（2） “你去探望

　　“你去探望过德里克王子了？”安妮将手里的水壶递给安格尼思，又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块白面包：“饿了吧，快吃，德里克王子可不会招待客人茶点。”

　　“安妮，怎么才能知道一个男人能不能生小孩？”安格尼思咬了一口面包，从窗子里打量德里克王宫。现在德里克王子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生出继承人，如果德里克王子没有继承人，那么德尔加的儿子会成为第二个德里克一世吗？

　　“这个啊，我们回去问问费力罗？”安妮知道安格尼思去了一趟蓝月楼，明明一脸疲惫，却问出这个问题。

　　“嗯，安妮，我想回去看看。”安格尼思依然盯着窗外，这几天她几乎看遍了红日城有权有势的贵族，虽然她还不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那些贵族见面会优雅地互相问好，随时会掏出银德里来赏赐仆从，然后得到他们想要的消息。贵族小姐就像王室花园里的花朵，鲜艳明媚，她们除了交际谈笑仿佛没有其它任何事要做，有侍女烹茶，有侍女撑伞，有侍女提着裙摆。安格尼思不知道怎么想起了梅尔希，她曾经有机会做这样一名侍女，跟随在某位贵族小姐身边，向某个向贵族小姐献殷勤的男子不小心透露小姐的喜好。温告诉她，那些贵族小姐身边的侍女才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她们知道家主的打算，要看住小姐们，不要让小姐走到交际圈子外面去；她们知道小姐的喜好，总是能将最符合小姐心意的男人带到她面前。安格尼思再一次感受到格格不入，这一次和她去冒险者公会不一样，冒险者公会欢迎她，教导她。而德里克王宫，这是贵族的世界，他们高高在上，俯视她，想要驱逐她。

　　“你要回四十三巷？”安妮坐在马车上惊讶地看向安格尼思。

　　“嗯，我想回去看看梅尔西，还有加里奥和梅格，我很久没有去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安格尼思坐直了身体，她摩挲着衣摆，在心里对自己说，安格尼思，回去看一看，你能够从四十三巷走到冒险者公会，一样能从冒险者公会走到德里克王宫。

　　“要不要去买点礼物？”安妮打量了一下车厢，这次主要是进宫商讨秋季税收征收事宜，她们什么也没带。安妮敲了敲车壁，马车轻轻调转了一个方向。

　　“我就在外面看两眼，不会打扰她们的。”安格尼思低下了头，她只是想回去确认自己走过的路。

　　安妮不再出声，自从安格尼思跟她离开四十三巷，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是那么依恋梅尔西，却在离开后再也没有和梅尔西见过面。冒险者并不会禁止冒险者侍从回家探望父母，当年她和简达那么说是因为安妮的私心。安妮知道安格尼思几次悄悄躲在巷子口，看着梅尔西的身影。安妮清了清喉咙：“那个，安格，梅尔西好像又生了两个小孩，都是女儿。”

　　安妮仔细打量着安格尼思的神色，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一丝紧张。安格尼思声音有些发紧：“梅尔西身体恢复好了？”

　　“嗯。”安妮将手掌覆在安格尼思的手背上。安格尼思将头转向窗外，外面是高耸的城堡和拿着武器的侍卫。四十三巷的房子密集又矮小，和这里不一样。

　　四十三巷几乎没有变化，安德鲁大叔更壮了一些，他砍下一块上好的牛里脊放到一边，对着柜台里面喊道：“你去看看梅格，她怀孕了，要吃点好的。”说着又往牛里脊上面放了好大一块牛尾骨。

　　梅格妈妈看起来更矮更胖了一些，她头上裹着梅格结婚时戴的头巾，提着装有牛里脊和牛尾骨的篮子，躬着腰往四十七巷走去。梅格妈妈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娃娃，他们走走停停，大声吵嚷着：“奶奶，奶奶，我要吃糖。”

　　梅格妈妈在西城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她掏出几个铜子买了两包糖，一包交给身后跟着的几个孩子，孩子们得了糖立刻跑开了。梅格妈妈将另外一包糖小心地放好，这才提着篮子继续走。

　　梅格正坐在院子里，她看起来消瘦了一些，凸起的肚子像一个土丘突兀的显露在身前。梅格看到妈妈到来，她连忙站起来，这个时候她身边一个小姑娘立刻喊道：“奶奶，梅格又站起来了。”

　　随着小姑娘的喊声，从门内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手里拿着一块尿布正要冲梅格大声嚷嚷，眼角扫到了提着篮子的梅格妈妈，刻薄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亲家母你来了。”

　　老妇人将手里的尿布塞到小姑娘手里，快步上前扶着正要打开院门的梅格：“小心点，小心点，你怀着娃娃呢。”

　　梅格妈妈将手里的篮子递给老妇人，这才拉过梅格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我和梅格说说话。”

　　梅格妈妈扶着梅格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不一会梅格脸上渗出了汗水，这让梅格看起来满面油光，显得有些邋遢。梅格憨厚地笑着，梅格妈妈从怀里掏出糖纸包，将一块褐色的糖果塞到梅格嘴巴里，又伸手替她擦点嘴角的口水。

　　突然梅格抬起头，她看向巷子的一角露出疑惑的神情。梅格妈妈站住了顺着梅格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梅格妈妈小声问。

　　梅格张了张嘴巴，口水再次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梅格妈妈叹了一口气，再次替她擦掉口水，扶着她慢慢地走。梅格嘴巴里吃着糖，她一会高兴一会又疑惑地抬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巷子口阴影里安格尼思泪流满面，梅格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和梅格打了两次照面，梅格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想要努力想起来她是谁。

　　安妮抱住安格尼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慰她：“梅格生活得很好，婆家不要她干活，也不会欺负她。”

　　“梅格不认识我了。”安格尼思抬起通红的双眼，曾经一见到她就会裂开嘴巴笑，只要有糖总是要留下来给她吃的梅格不见了。

　　“安格，梅格只是太久不见你了。”安妮安慰她说，“明天我们带了礼物来看梅格，你多看梅格两次，她就会再次记起你的。”

　　“好，我们明天再来。”安格尼思抬起头，看向院子里，老妇人抱了一个小孩子出来给梅格妈妈看。安格尼思小声问：“那也是梅格的孩子？”

　　“嗯，梅格现在怀的是第三胎。”安妮指着跟在老妇人脚边的女孩说，“那是梅格的大女儿，她一点也不傻，现在已经能够照看梅格，不让她乱吃东西了。”

　　安格尼思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女人，小女孩欢快地围着大人，老妇人将怀里的孩子交给梅格妈妈抱着，梅格反而像一个外人，局促地站在那里。不一会梅格腿上流出一滩水，小女孩迅速将梅格拉到一边，从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她拎起梅格的裙子替梅格擦了起来。

　　梅尔西的磨坊门半开了，里面传来驴子的叫声。不一会梅尔西抱着一个小女孩从房里走了出来，她走到磨坊门口对着里面嚷道：“罗德，不要抽打驴子。”里面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梅尔西放下小女孩走了进去，不一起她揪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走了出来：“没用的东西，多久了你还没把面粉磨好，待会加里奥过来我拿什么给他？”梅尔西又踹了他一脚才说，“罗德，看着你妹妹一点。”梅尔西走回屋子，端出一筐胡萝卜重新走进磨坊，吱吱呀呀石磨转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罗德？安格尼思沿着眼前瘦削的男孩，罗德已经十三岁了，看着才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还没有梅尔希高。安格尼思记忆里的罗德白白胖胖的，整天笑嘻嘻，现在的罗德神情有些阴郁，他瘸着腿站在小女孩身边，他恶狠狠地瞪了坐在地上的小女孩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加里奥家大声喊道：“小梅尔西，加里奥回来没？”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拖着鼻涕从拐角处走回来：“没有呢，加里奥家里没人。”小梅尔西穿着灰色的裙子，摸样生得和梅尔西几乎如出一辙，她快步走到罗德身边，怜惜地摸摸罗德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褐色的糖果给他：“快吃，这是加里奥昨天给我的。加里奥今天相媳妇去了，没空来拿面粉。”

　　罗德抬起胳膊，衣袖滑落间露出青红的肌肤。小梅尔西小声对他说：“你以后避着点父亲，妈妈不给父亲酒钱，他就会打人出气。”

　　“父亲为什么不打你？”罗德有些厌恶地看着小梅尔西，又想要她手里的糖，最后低下身来，让小梅尔西轻轻抚摸他的伤口。

　　“我不知道，”小梅尔西摇摇头，“听说我们有一个姐姐，小时候家业经常挨父亲的打，后来她不见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罗德有些恍惚，他好像记得家里是有一个姐姐的，可是那是谁也不能说的禁忌，她好像去了极好的地方，家里的驴子就是这个姐姐换来的。梅尔西一直叫罗德对两个妹妹好，说这两个妹妹是要换金德里的，金德里是什么，罗德从来没见过，听说一个金德里要换一百个银德里呢，银德里罗德只在杜尼亚婶婶面包店见过，那个光芒比最精致的银盘子还亮，可以买下半个面包店的面包。一个金德里岂不是要买几十个面包店？

　　“我听加里奥母亲说的，她说加里奥结婚要请我们的姐姐。”小梅尔西再次抬起头，“我们真有一个姐姐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罗德摇摇头，他看向小梅尔西：“你还有糖么？”

　　小梅尔西摇摇头：“没有了，你忍一忍，等会我去买面包。”小梅尔西走进磨坊小声说着什么，梅尔西嘟嘟囔囔从磨坊里出来，拿出几个铜子给她：“一个个的，整天只知道吃。”

　　小梅尔西提了篮子飞快跑向面包店，梅尔西对着罗德说：“没看太阳这么大晒着你妹妹了？快把你妹妹抱回去。”

　　罗德抱起地上的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梅尔西拍拍身上的面粉掉头走进磨坊，吱吱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梅尔西又生了两个女儿？”安格尼思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这里和她离开是几乎没有差别，罗德身上的伤不比她当年少。梅尔希的眉眼依然是当年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一如当年，只是脸上多了几条皱纹，腰身不复当初的苗条。

　　“嗯，她们比你命好。”安妮小声说，“梅尔西和赛德希望这两个女儿能够卖上好价钱。”

　　“可是？”安格尼思知道自己的事，梅尔西和赛德并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你想要帮助你的妹妹吗？”

　　“我要怎么做？”

　　“看你想要帮她们到哪一步，你可以在城西集市给她们置办一个小摊点，我看小梅尔西脑子不错，和梅尔西算账头头是道。”安妮说，“冒险者公会也会招一些女工，你可以问问阿尔梅尼亚。”

　　“她们还小，总要长到十二岁。”安格尼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原来男孩子也是要挨打的。”

　　安妮想到罗德的模样，现在的他和当年胖乎乎的小娃娃完全不一样。安妮说：“赛德喝酒打人的习惯并没有改，罗德也无法离开磨坊独立生活。”罗德像当年的大丫一样，被梅尔希绑在了磨坊。

　　这个磨坊最终还是要罗德来继承，梅尔西已经开始将手里的事务逐步转交给罗德，加里奥和磨坊的生意显然是罗德在管。安妮安慰她说：“罗德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罗德能长大吗？”安格尼思想到自己几次头破血流，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