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楠楿

58、夜色见证

　　这场不太愉快的相会导致许驿晟心情骤然大减，晚上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第2周，早上来教室时，心情还算不错。
　　10月过后天气越来越冷，许驿晟带着一身冷气进来，看起来却没什么精神，几个下意识举起手的同学也把招呼声咽下去。
　　一上午昏昏沉沉的睡着，几个科任老师都没管他，有的是懒得管，也有的几次想叫他，又被前排同学暗示。
　　周诺仪好像问了他一句，他没好气的回了句什么，自己也忘了。
　　他还没说过那天店里发生的什么，他不想让负面情绪伤害到周诺仪，沉默，也是相对于其他方法比较安全的了。
　　让他主动向周诺仪倾诉，明显是狗都不信的。即便周诺仪说过他的一切他都想知道，许驿晟也还是不肯开口。
　　放学的时候，身后的脚步一直跟着，不远不近的，有一点点烦。
　　只有一点点而已，并且不是因为他。
　　绝对不是。
　　许驿晟这么想着，脚步放慢了些。
　　“许驿晟……”周诺仪加快脚步和许驿晟并肩，“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是午托吗？准备跟出来？”许驿晟又一次回避了周诺仪的发问，不过态度也不算强硬。
　　“依依生日的时候我妈他们没批上假，今天要补办……小晟同学到底怎么了？哥哥想知道。”
　　周诺仪拖长音调，看着他的反应。
　　“可是小晟不想让哥哥知道。”许驿晟学着他的腔调，回了一句，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他只要说是关于父亲的事，周诺仪是不会多问的。
　　“我爸来看我了，林姐把他……骂了一顿，本来没什么的，但我觉得很不对劲……”许驿晟说到这里，语气忍不住放轻，“我感觉他可能有点怀疑我们的关系了，在上次他在校门口见到你的时候。”
　　“这个很重要吗？”周诺仪一语点出关键。
　　……似乎并不重要。
　　但许驿晟还是故作深沉道：“可能很重要。”
　　如他所料，周诺仪一下子顿住了。
　　“他是绝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我既然能从s中转来这里，他还能让我再转走，你看过那种影视剧吗？父母知道孩子恋情逼着小孩转学的，一分开就好久……”许驿晟继续补刀。
　　“那怎么办？”周诺仪的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万一他……”
　　“所以……”许驿晟打断他，故意顿了很久。
　　“所以什么？”
　　“一会儿岔路口分开的时候我们接个吻吧，你都整整两周没来过我家了。”
　　“啊？”话题转的太快，周诺仪一时没反应过来。
　　“亲一下是一下，万一真的会分开……”许驿晟还试图去套周诺仪，但显然周诺仪并没有那么傻。
　　“你故意的！”周诺仪终于听出来了，“其实压根没关系的，对不对？？你就是故意的！”
　　许驿晟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周诺仪明显不信他了。
　　“你怎么可以拿这个开玩笑，明明知道我很在意这个……嗯……”
　　周围没什么人，许驿晟俯身靠近，在周诺仪有反应之前吻住他，把剩下的话堵回去。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在周诺仪还没来得及回应时就分开了。
　　周诺仪下意识想追着他的唇继续，许驿晟用手抵住他的头，提醒道：“这是在街上。”
　　……
　　“你故意的吧？？”
　　“这还看不出来？”许驿晟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表情，好像他刚刚的所作所为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也对，两人互相挑逗对方，貌似已经成了日常。
　　“你不是总嫌我不够主动？”
　　“我那是……”周诺仪语塞。他确实抱怨过，但那更多是带着撒娇和玩闹性质的，谁能想到许驿晟会用这种方式“主动”一下，还附带一个这么……欠揍的玩笑开场。
　　“是什么？”许驿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诺仪瞪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刚才那点被捉弄的气恼，不知怎的，就慢慢消散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发现自己对许驿晟这种偶尔恶劣的捉弄，竟然……有点受用？
　　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
　　“是……是我太善良了，总想给你机会。”周诺仪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的红晕却还没完全褪去，“下次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就……”
　　“你就怎么样？”许驿晟侧过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逗弄的意味，“也拿同样的事情吓唬我？”
　　“我才没那么幼稚！”周诺仪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是吗？”许驿晟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刚才不知道是谁，差点被骗得要去岔路口‘永别一吻’了。”
　　“许驿晟！”周诺仪彻底被他逗恼了，伸手想去捶他肩膀，却被许驿晟轻松地侧身躲过，还顺势抓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
　　许驿晟的手依旧很凉，但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地圈着他的腕骨。
　　“好了，不闹了。”许驿晟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眼神里的戏谑淡去，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知道你担心。放心吧，他没那么大本事。”
　　他说的是许兴业。
　　虽然那天的冲突让他心烦意乱，但冷静下来想想，许兴业如今对他早就失去了实际的控制力。转学？
　　以许驿晟现在的成绩和即将成年的年纪，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许兴业很难强迫他。
　　至于他和周诺仪的关系……
　　许兴业或许会不满，会阻挠，但那又如何？许驿晟从来就不是会被人摆布的性格。
　　周诺仪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和安抚，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放下了。
　　他知道许驿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没事，大概率就是真的没事。
　　“那你……”周诺仪语气软了下来，手腕还被许驿晟握着，“那你那天……心情很不好，就是因为这个？”
　　许驿晟“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转而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揣进了自己同样冰凉的外套口袋里。
　　两人的手指在口袋里交缠，体温互相传递。
　　“有点烦。”许驿晟简单总结，不想再多谈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他拉着周诺仪继续往前走，“不说这个了。你妹妹生日补办，需要我准备什么吗？”话题被巧妙地转移。
　　周诺仪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知道许驿晟不愿意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家里人吃顿饭，很简单的。”周诺仪语气轻快起来。“只不过……”
　　“嗯？”许驿晟回头看他，“怎么？”
　　“依依说想见上次送蛋糕的哥哥了，这两天一直嚷嚷，我爸我妈也特别好奇……主要那个蛋糕……反正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邀请一下，人多也热闹。”
　　“哈？”许驿晟懵住了，“他们要见我？”
　　“就是这个意思。”周诺仪抬头看着他，“可以不拒绝吗？你要是不去的话……依依可能会不太开心。”
　　“那我直接跟你一起去吗？要不要买一些……礼物什么的。”
　　“上次你给我抓的垂耳兔，我送给她了，算来算去，你也没少给她送东西。”周诺仪撩开他有点长的刘海，直视着他的眼睛。
　　“……好吧，虽然有点突然。”
　　依依比上次见面时打扮精致了一点，扎着双丸子，明显是周母弄的。
　　“帅气哥哥来了！”依依一看见他就跳下凳子，走到门前接过袋子。
　　周父周母闻言从厨房走出来，周父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是刚才在厨房忙活；周母则擦着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打扰了。”许驿晟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语气礼貌而疏离，“这是给依依的生日礼物，还有一点曲奇。”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周母连忙接过，笑容更深了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个子很高，长得清俊，就是气质有些冷，眼神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防备。但总体来看，是个干净挺拔的男孩子。
　　“小许是吧？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周父也笑着招呼，语气爽朗，“诺仪天天在家念叨你，总算见到了。”
　　许驿晟被周诺仪拉着在沙发上坐下，依依立刻抱着新得到的小熊玩偶蹭了过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上次的蛋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许驿晟还处于紧张的情绪中，没听清依依说的话。
　　“我说，你给哥哥送的蛋糕，是你亲手做的吗？”依依以为他没有听懂，加大声音，重新说了一遍。
　　“咳咳咳……咳……”周诺仪正喝着一口饮料，闻言结结实实呛了一下，“周伊依！不许说奇奇怪怪的话。”
　　“我哪有？”小孩立马争辩起来，“我在问问题！”
　　“不许问。”
　　“嘁，”依依不满的转过头，“哥哥说你可厉害了，说你是你们班最帅的。”
　　“是吗？”许驿晟忍俊不禁，“今天还没跟你说生日快乐。”
　　周诺仪眼见着这两人马上要达成统一战线，连忙开口：“爸，妈，菜是不是快好了？我都饿了！”
　　“好了好了，马上开饭！”周父转身回厨房，周母则去摆放碗筷，顺便把许驿晟带来的曲奇盒子打开，拿出几块递给依依，“尝尝许哥哥带来的饼干。”
　　气氛不算特别热络，但也没有冷场。
　　周诺仪的父母显然是有教养的人，没有过多追问许驿晟的私事，只是聊了些学校、学习之类的平常话题。
　　许驿晟的回答大多简短，但都礼貌得体。
　　餐桌上，周母不断给许驿晟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周父则问了问他对未来的打算，听说他想考本地的大学，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生日蛋糕被端上桌，烛光摇曳，映着依依兴奋的小脸。
　　“许愿！许愿！”周诺仪带头拍手。
　　依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颤动的影子。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进行一项非常严肃的思考。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呼——”地一下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依依许了什么愿呀？”周母温柔地问。
　　依依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身边的周诺仪，又看了看坐在周诺仪旁边的许驿晟，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不容置疑：
　　“我希望哥哥，和帅气哥哥，能永远在一起！”
　　“噗——”周父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连忙咳嗽掩饰。周母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依依的脑袋：“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才不是胡说！”依依不服气地撅起嘴，“哥哥喜欢帅气哥哥，帅气哥哥也喜欢哥哥！我看得出来！他们总是偷偷拉手，还互相看来看去！”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周父周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复杂。
　　周诺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干笑着试图打岔：“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快，快切蛋糕！”
　　许驿晟则垂下眼，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小块奶油，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的打量，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担忧。但他并不慌乱，也没有刻意回避。既然决定来，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蛋糕在略显尴尬又有些温馨的气氛中被分食。周父周母没有再追问，只是对待许驿晟的态度更加亲切自然了些，仿佛已经默许了什么。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许驿晟便礼貌地起身告辞。周父周母热情地送到门口，周诺仪则主动说：“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夜晚的凉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带来的暖意和蛋糕的甜香。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周诺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驿晟。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许驿晟清俊的侧脸轮廓，也映出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柔和。
　　“今天……谢谢你能来。”周诺仪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依依乱说话，你别介意。”
　　许驿晟摇摇头：“不会。她很可爱。”他顿了顿，看着周诺仪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你爸妈……也很好。”
　　周诺仪闻言，眼睛亮了亮，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他往前凑近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那……分开前，要不要……”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许驿晟看着他眼中跃动的光芒和微微仰起的的脸，没有犹豫。他微微低下头，吻住了周诺仪的唇。
　　周诺仪闭上眼睛，主动回应着，双手环住了许驿晟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们沉浸在属于彼此的短暂亲密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四楼某个窗户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楼下相拥的身影。
　　“妈妈！妈妈！”依依趴在窗台上，指着楼下，兴奋地小声喊道，“你快看！哥哥和帅气哥哥在亲亲！”
　　正准备收拾餐桌的周母闻言，手一抖，差点打碎一个盘子。
　　她皱起眉头，以为是小女儿又在异想天开：“依依，别瞎说，哥哥他们只是在说话。”
　　“我没有瞎说！他们就是在亲亲！”依依急了，拽着周母的衣角往窗边拉，“你看嘛！你看嘛！”
　　周母被她缠得没办法，也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走到窗边，顺着依依手指的方向往下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少年身影正紧密地依偎在一起。虽然角度和光线看不太清细节，但那过于贴近的距离，和其中一人微微低头、另一人仰脸迎合的姿态……分明就是在接吻。
　　周母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一瞬。她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下那对身影。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晚餐时依依的话已经是一种变相的宣告，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那是她的儿子，和她儿子喜欢的人。
　　心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对儿子性向的最终确认带来的轻微冲击，有对两个孩子未来可能面临的困难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福和依赖时，油然而生的属于母亲的柔软和释然。
　　她能看出来，许驿晟那个孩子，虽然外表冷清，但看向诺仪时的眼神是专注的，在诺仪身边时，整个人的状态是放松的。而她的诺仪，更是全身心都写着快乐和满足。
　　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看到孩子真正开心幸福更重要呢？
　　楼下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许驿晟先松开了周诺仪，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诺仪点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然后朝楼上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单元门。
　　许驿晟站在原地，看着周诺仪的身影消失，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独自走入夜色中。
　　周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边还在兴奋地指着楼下、叽叽喳喳说着“他们亲亲了！我看到了！”的小女儿，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弯腰，把依依抱起来，柔声道：“依依，这是哥哥们的秘密，我们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依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什么呀？”
　　“因为……”周母看着女儿纯净的眼睛，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因为有些人可能不理解，会说出让哥哥们不开心的话。我们要保护哥哥们，对不对？”
　　“嗯！”依依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那哥哥和帅气哥哥，会永远在一起吗？像我的愿望那样？”
　　周母望向窗外许驿晟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儿子房间亮起的灯光，轻轻摸了摸依依的头。
　　“妈妈希望……他们会。”
　　窗外的夜色温柔沉静，仿佛包容了所有的秘密和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