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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知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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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店里明亮的玻璃窗,将木质桌椅和绿植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姐正在吧台后仔细擦拭着吧台,午后的客流量不大,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
店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林姐下意识抬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
她的声音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淡去几分,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不错的深灰色Polo衫和休闲长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扫视了一圈店内环境,目光在林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挂起一个自认颇为得体的笑容,走到吧台前。
“林老板,好久不见啊。”许兴业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你这店越开越有格调了。”
林姐放下手中的布子,语气平淡:“许先生。喝点什么?”
“随便,白开水就行。”许兴业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台面上敲了敲,目光状似随意地再次扫过店内,“小晟……今天不在?”
“他上学。”林姐言简意赅,转身开始操作饮水机,动作流畅,却没有再多交谈的意思。
许兴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冷淡。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林老板这几年一个人打理这店,不容易吧?我看生意挺好。”
“还行。”
“林老板,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我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小晟。这孩子倔,脾气随他妈妈,有时候不懂事,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奈”而“沉重”,“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但你也知道,我在外面打拼,实在是身不由己……”
林姐收拾台面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直视着许兴业,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许先生,”她打断了他的“真情流露”,“许驿晟在我这里,不是麻烦。他很好,懂事,勤快,学习也努力。我们相处得很好,不需要外人来评价。”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许兴业的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林姐这么不给他面子,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应付。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
“林老板这话说的,”他干笑两声,“我是他亲爹,怎么能算外人呢?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他,看看能不能……弥补一下。”他说着,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林姐面前,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诱哄的味道,“这里是一点心意,感谢你这些年对小晟的照顾。以后他在你这里,还要你多费心……当然,如果他愿意,我也想接他出去住段时间,毕竟,总麻烦你也不是个事儿,你说对吧?”
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给钱,示好,然后想把许驿晟带走,或者至少重新建立某种“联系”和“控制”。
林姐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又缓缓移回许兴业脸上。她没有碰那个信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许先生,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林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但这钱,我不会收。许驿晟马上要成年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他愿意住在这里,是因为他把这里当家,把我当家人。至于接他走……”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请问,你打算把他接去哪里?你那个‘东山再起’后稳定下来的新家吗?还是像当年扔下他和阳阳一样,只是随口说说?”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许兴业脸上。他伪装出来的和气与愧疚瞬间崩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许兴业再怎么也是他爹!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照顾他几年,就想把他当成你自己的了?笑话!”
“我只是一个收留他的房东?你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爷爷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的时候你在哪里吗?你知道阳阳在电话里哭着说想爸爸的时候,你的电话又为什么打不通吗?”林姐毫不退缩,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珠子砸出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家事?许先生,在你扔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时候,这个‘家’还在吗?”
许兴业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林姐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痛处和虚伪的面具上。他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猛地一拍吧台,站了起来,指着林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林喻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许驿晟是我儿子,他的事就得我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开破咖啡店的,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我明天就去学校找他,我看他敢不认我这个爹!”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威胁和暴戾,完全撕破了刚才那层虚伪的客套。店里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看了过来,眼神诧异。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
许驿晟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他刚放学,脸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息。
他看到了吧台前剑拔弩张的两人:许兴业指着林姐,脸色涨红,眼神凶狠;林姐则挺直脊背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许驿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前因后果,只凭直觉和眼前这一幕,就下意识地认定——许兴业又在找麻烦,在刁难林姐。
他快步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之间,微微侧身,将林姐挡在身后,然后抬眼,看向许兴业,声音不高,却冷得掉渣:
“找我干什么?”
许兴业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儿子冰冷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他不敢置信地重复道:“找你干什么?我从大老远赶过来看你,你问我找你干什么?”
许驿晟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现在看到了?”
言下之意,看到了,可以走了。
这轻描淡写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许兴业感到被冒犯和羞辱。
他指着许驿晟,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你……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许驿晟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对抗更让许兴业抓狂。他感觉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威和尊严被彻底踩在了脚下,尤其还是在“外人”面前。
“好,好!”许兴业气极反笑,收回了手,狠狠瞪了许驿晟一眼,又剜了林姐一眼,“你们厉害!我走!”
他一把抓起吧台上那个无人理睬的信封,塞回包里,转身怒气冲冲地朝门口走去,差点撞到刚进门的客人。
店门被他用力甩上,风铃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
店内一时寂静。客人们收回视线,继续吃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许驿晟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成了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然后转过身,看向林姐。
“林姐,他……”许驿晟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为难你吧?”
林姐看着少年眼中强压下的波动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心里一软。
她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没有。我能应付。倒是你……”她顿了顿,“没事吧?”
许驿晟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发现有点困难。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去后面放书包。”
说完,他转身,走向后厨旁边那个小小的储物间兼他的临时休息室。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也有些疲惫。
林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了解许驿晟,这孩子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往往压着越重的东西。
她正准备转身去忙,吧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震动了两下。
是许驿晟的手机,他刚才走得急,随手放在了台面上,忘了拿。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的备注是:[天下最好的男朋友]。
林姐微微一怔。
她认得这个备注风格。不是许驿晟的,许驿晟的通讯录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克制,她的备注也只是“林姐”。这种带着点宣告意味的称呼,只可能来自那个孩子——周诺仪。
周诺仪这孩子,林姐喜欢的不得了,话多,情商又高,又乖巧又开朗。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林姐眼神复杂地看向储物间紧闭的门。
她不是守旧的人,两个孩子品性如何,她心里最有数。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会走得这么近,而且显然没打算告诉她。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姐收回视线,继续擦拭着吧台,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心里那点因许兴业而起的冷怒,被这个发现搅动出更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没过多久,许驿晟从储物间出来了。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脸色看起来平静了许多。“林姐,我帮你收拾桌子。”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要去拿她手里的清洁布。
林姐没立刻松手,反而抬眼看他,语气随意地问:“刚才你手机好像响了,是不是有信息?放吧台上了。”
许驿晟动作一顿,视线立刻瞟向吧台。他的手机确实静静躺在那里。他走过去拿起,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林姐注意到,他点开信息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一丝紧张。他迅速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了手里。
“嗯,同学问点事。”他走回来,声音平稳,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这欲盖弥彰的反应,让林姐心里更是了然。
她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哦。那你先去把那边两张桌子收了,客人刚走。”
“好。”许驿晟转身去忙,背影依旧挺直。
接下来的时间,许驿晟一如既往地沉默勤快,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几分,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回复消息时总是背对着吧台方向,手指敲得飞快。
林姐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他才多大年纪。
接近傍晚,客流量多了起来。周诺仪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阵带着清爽气息的风似的推门进来。
他穿着校服裤子,上身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林姐好。”他声音清朗地打招呼,目光却已经迅速锁定了正在给一桌客人送餐的许驿晟。
“小周来了。”林姐笑了笑,态度和往常一样温和。“嗯,我来……看看。”周诺仪顿了一下。
等店里高峰期稍过,许驿晟终于得空,走向洗手间方向。周诺仪立刻起身,状似随意地跟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两人前一后出来。许驿晟的脸色似乎更松快了一些,周诺仪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许驿晟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店里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周诺仪收好了书包。
“林姐,那我先送诺仪到公交站。”许驿晟说。
“去吧,路上小心。”林姐正在清点今天的收入,头也没抬地应道。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店门,身影融入初降的夜幕里。
林姐走到窗边,看着路灯下那两个渐渐走远的背影。
动作,细节,都很亲密。
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林姐静静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身回到吧台后,拿出记账本,却一时没有动笔。
良久,她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重要的事。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