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嘉夷

16、No（十六）

　　“小懒虫，快起床了！”

　　除夕这天，外婆照例早早地叫司契起床，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外婆外公已经睡下。

　　今天外婆准备了司契喜欢的豆浆和油条，豆浆熬得浓浓的，油条也是楼下阿婆手工揉的面，现炸的，酥酥脆脆，只要吃过，就知道和预制品是截然不同的味道。正在吃早饭，外婆却提起了明天要去祭拜司契父母的事情。按说每年都是外公外婆自己等春节过得差不多了再去扫墓，今年却提出要司契一起去。

　　“你爸妈已经走了十年了，司司，他们应该也想你了，今年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

　　碗里甜甜的豆浆一下子没了滋味，瓷勺随意地撞击着瓷碗底部，司契看了看手机，律所的大群里已经开始轮番发红包，都是合伙人，自己这个小喽啰还没资格发，所以每年她都只是旁观，最多在黎冰发的时候抢一下。

　　退出群聊界面，手机里已经堆满了拜年短信，里面有一个微信号特别扎眼，“司司，除夕快乐。”

　　司契回了一句除夕快乐就不再去看手机，直到把家里做完了大扫除，才发现又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得有半分钟，才按下拨出键，“什么事？”

　　“司司，我想邀请你过年回喜乐村一起吃团年饭，爷爷想你了。”

　　“代我向爷爷问好吧，我明天就要回饶城了，来不及回去。”

　　“就猜到会是这样，我还有十多分钟到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爷爷做的蜜丸，对胃好。”

　　对面的人不气不恼，似乎耐心无限，又好像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拒绝，才会如此“理直气壮”。

　　司契迅速梳洗了一下，刚刚大扫除弄了一身的灰，头发也乱糟糟的。

　　雪已经彻底化去，湿漉漉的，司契站在楼下的雨棚里，套了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手揣在兜里，脚上穿着厚厚的雪地靴，脖子上围了条枣红色的围巾，仰起头数着楼道里电箱里的闪烁次数。

　　“来了？”楼下没有门禁，但是最近过年，盗抢事件多，保安都得给业主打电话放人。

　　司契接到电话，直接就去门口接人了。

　　“你看起来又清瘦了些。”司契看了看他，脸色也有点惨白。接过他递过来的蜜丸，低着头往围巾里蹭了蹭，回避着他的目光。

　　“爷爷回老家了，学徒也给他们放假了，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比较忙。”说着侧过身咳了两声。

　　“哦。你注意身体，我先回去了，代我谢谢爷爷。”

　　刚一转身，一股温热的力量传来，蓬松的羽绒服迅速消减下去，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节的轮廓，声音里有些急切，和来之前的从容迥然不同，“司司，要不你来帮帮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吃的。今天司契也想给外公外婆做好吃的，所以才罕见地没有赖床，还计划着大扫除完就出门买菜，没想到他打来了电话。

　　“我这个门外汉，没什么能帮你的。”司契轻轻拿开他的手，但是也没离开。

　　“可以的，就像从前那样，帮我理理药材。”

　　“后天吧，我明天有事情。”

　　“好。”

　　晚上，司契准备了蹄花汤、糖醋鱼、凉拌牛肉，素瓜汤，从前都是司契父母负责年夜饭，两人突然离世后，外婆又接回了准备年夜饭的重担，司契那时候十六岁，也跟在外婆身后打起了下手。

　　蹄花汤最重要的就是蘸料，用葱油把红油豆瓣酱炒香，加入蒜泥、香油、花椒面、香葱，麻辣鲜香。

　　“司司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外婆非常捧场，还拍照给老姐妹看。

　　“你这老婆子，快动筷子吧。”外公向来是要等着外婆一起吃的，这时候正拿着筷子“流口水”呢。

　　外婆收起手机，举杯，“今年啊司司的事业节节攀升，我和你外公的身体呢也还算硬朗，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挺好的，希望明年也是如此，来，一起喝一个。”

　　“新年快乐，越来越好。”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还有烟花盛放的声音，窗帘没拉，侧首一望，便能看见满天的烟火，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安静，时间还没到，这时候赶着放烟花爆竹的大多是等不到守岁，准备早早放了去休息的。

　　司契只买了一串鞭炮，外婆外公年纪大了，已经很多年不守岁了，吃完饭就早早睡下，所以一般都会提早把鞭炮放了，等到深夜，往往都是司契一个人迎接新年。今年也不例外，司契吃完饭，自觉地洗完碗，就穿好厚衣服，再在玄关处一招呼，洗漱完的外公外婆就会跟着她一起下楼，放完鞭炮，这个年就算是热热闹闹地过了。

　　只有那年，是个意外。

　　司契放完鞭炮，反而换上更厚的衣服，打车去了喜乐村。

　　“温知岱，你猜猜我在哪里？”

　　“在家。”冷冰冰的，吝啬得不得了。

　　“猜错了！”司契望着不远处亮着淡黄钨丝灯的二层农房，框在窗户里的一个侧影，佯装生气，“你往窗外看看。”

　　只见，那个画框里的男子刚刚还是一个英俊的侧影，此时则是一个无可质疑的温润君子模样，右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电话挂掉。

　　很快，就出现在了司契面前。

　　“真是淘气，这么晚一个女孩子来这么个僻静的乡村，很危险，你知道吗？”

　　“对不起嘛。”司契抓着他的衣角，摇晃着，睁着大大的眼睛眨巴，似乎......是在表达歉意？

　　她有些发抖，耸着肩往手里呼气，温知岱快速扫了下她的着装，她应该是感受到了在自己身上扫荡的光波，迅速澄清，“放心，我可不会亏待自己，你看，我裹着外婆厚厚的毛呢大衣呢！”

　　说着就张开手臂，朝他展示了一下。

　　不过，温知岱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脚下，她穿着一双毛绒兔子半托，昏暗的路灯下也能看出没有穿袜子，她的脚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交叠着，想要把脚后跟隐藏起来。

　　“刚才出门太着急，忘记穿袜子了。”

　　声音弱弱的，小小的。

　　温知岱直接转身，往老房子走去。

　　“啊——”司契惊呼出来，他没走出两步，就认命地回过头来，没等司契反应过来，就把她抱了起来。

　　此时的脚后跟跟针扎似的疼，已经没有知觉了。走进温度稍高一点室内，冰凉的脚一沾地，更是电击般地酥麻。

　　司契一落地，便不老实地四处张望起来，一边嘶嘶地叫着，一边感叹，“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家。”

　　“好了，等会儿再看，先泡个脚。”温知岱从浴室接了一桶热水，放在藤椅旁，他也站在旁边，没有进一步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哇，这是中药吗？”

　　桶里的水随着热气弥漫出一股药香，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味道。

　　“加了些暖身的药材，这么冷的天，受了寒容易生病。”

　　“哦。你爷爷呢？”

　　“去山上的祖屋了。”

　　“除夕夜，团圆的日子，一个人在山上不会孤单吗？”

　　“不会。奶奶在的时候，爷爷奶奶还有爸爸都住在祖屋里，那个地方才会让他感到安心、圆满。”

　　“可是你一个人也会孤单啊。”司契眨巴着眼睛，眼神中既疑惑又心疼。

　　没有得到旁边藤椅上的人的回应，只有萧瑟的风声以及钨丝灯的嗡嗡声。

　　农房没有做保温措施，四处漏风，就这么泡脚的十多分钟，就见藤椅上的司契缩了好几下脖子。

　　“好了，等会儿我叫车送你回去。”

　　她的手从外婆肥大的袖子里钻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摇啊摇，努着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守岁。”

　　“听话，这里太冷了，别感冒了。”

　　“你都没有生病，我怎么会，你一定有办法！”

　　温知岱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好吧，你睡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有电热毯，会暖和一点。”

　　“那你睡哪里呢？”

　　“我睡爷爷的房间。”

　　温知岱拿过毛巾，给司契擦了擦脚，又拿了双新袜子，黑色的，套在她的脚上，“没有粉色的。”

　　司契平时最喜欢粉色的小玩意儿，粉色的水杯、粉色的自动铅笔、粉色的橡皮、粉色的手链......

　　“没关系，很柔软，我很喜欢，谢谢你。”

　　“嗯。”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新的一年了，两人一起上到天台，万里无云，星星闪耀，月亮也很明亮。

　　温知岱穿着厚厚的黑色棉衣，坐在木凳上生火。不远处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不过零零散散的，但是能提前见到烟花还是让人非常惊喜，“温知岱，快看烟花！”

　　“看到了。”温知岱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柴，又拿出保温杯，给司契倒了一杯红枣水。

　　“喝点红枣水，里面加了酸枣仁，安眠。”

　　司契沉迷在烟火中，接过来，一饮而尽，很快，远处噼里啪啦地响起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烟火声。等到了零点，便是最盛大的烟火，满天璀璨。

　　过了巅峰，声音又慢慢消沉。折腾了一天，司契也累了。见没有什么好看的了，眼皮就开始打架，一下楼就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现在不会了。”

　　“什么？”

　　“现在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