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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对马岛海域撤离战 龙旗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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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旗东指
对马岛海域,珍岛以西二十里,寅时四刻。
镇海号的船舱内,血腥气与火药味交织。李舜臣立在破碎的舷窗前,左臂草草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仍稳稳按着腰间的剑柄。他的视线穿过硝烟弥漫的海面,落在远方那一片冲天火光中。
“对马岛...烧起来了。”副将宋希立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统制使大人,倭寇的粮仓、火药库...全烧起来了!”
李舜臣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望着火焰在夜空中翻卷如赤龙,望着浓烟将月亮染成血色。良久,他缓缓松开剑柄。
“那些孩子...得手了。”
声音很轻,却让舱内所有将士红了眼眶。过去两个时辰里,他们以十六艘龟船对抗胁坂安治的六十余艘战船,三次被突破阵型,两次几乎被包围。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每时每刻都有人用血肉堵住缺口。
但值了。
那片火,便是对一切牺牲的回答。
“传令。”李舜臣转身,声音恢复磐石般的沉稳,“各船施放烟雾弹,撤出战斗。目标——明朝海岸,鸭绿江口。”
“遵命!”
命令如涟漪传开。龟船舷侧的炮窗喷出一枚枚特制的烟罐,白色的浓烟在海面迅速铺开,如一夜突降的大雾,将朝鲜舰队的身影吞没。
胁坂安治的旗舰上,这位倭军水师提督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消失于烟雾中,愤怒地斩断船舷护栏。
“追!给我追!”
但无人能应。风向突变,烟雾不仅未散,反朝日军舰队涌来。更致命的是,后方传来消息:对马岛物资基地全毁,福岛正则战死。
胁坂安治握刀的手颤抖着,最终颓然垂下。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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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口,明朝海岸,辰时初刻。
晨雾尚未散尽,海天交界处泛起一线鱼肚白。镇海号为首的七艘龟船缓缓驶入江口,船身伤痕累累,风帆上弹孔密布,甲板上随处可见连夜鏖战留下的血迹。
但每一艘船,都完整地回来了。
岸防明军早已警觉。瞭望塔上旗帜翻飞,烽火台燃起示警狼烟,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但当朝鲜军旗与龟船那独特的轮廓破雾而出时,警惕化为惊愕,惊愕又化为肃然起敬。
“是李舜臣将军的船队!”
消息如野火燎原。鸭绿江口的明军水寨迅速打开水栅,派出向导船只接引。码头上,值守军官已飞马急报中军大营。
当镇海号缓缓靠岸时,岸边已肃立一片。不是警戒的刀枪,而是肃穆的注目礼。这些明军将士听说过李舜臣——那个在闲山岛以十二艘板屋船大破倭军百余舰的海上传奇;那个在玉浦、合浦、赤珍浦连战连捷却遭谗言下狱的名将;那个复出后仅以残存龟船便扼住倭军水师咽喉的不屈者。
此刻,这位传奇正站在船首,衣甲染血,神色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
“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求见大明皇帝陛下。”他的声音因连夜指挥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另携提瓦特联盟志愿军士数人,皆为抗倭有功之臣,恳请引见。”
此言一出,岸边将士相顾骇然。
提瓦特?那是哪里?志愿军?又是何方神圣?
但他们看到了随李舜臣下船的几人:一个金发异色瞳的少年剑士,一个狐耳摇曳的白衣女子,一个背着巨大铁锅的少女,一个怀抱诡异木箱的褐发少女,一个周身寒气缭绕的蓝发女子,一个腕缠幽蓝丝线的神秘女子,一个背着弩弓的飒爽猎手...
还有一位手持竖琴、绿衣斗篷的少年,正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这些人的衣着、气质、甚至存在本身,都超乎这些大明将士的认知。
但他们同样看到了这些人身上的伤痕、血迹、疲惫。看到了他们与李舜臣并肩而立时那种无需言语的信赖。
这是战友。
“请诸位稍候。”值守军官郑重抱拳,“末将即刻飞报中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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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鸭绿江畔,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李如松亲自迎出辕门。他已在战报中听闻对马岛的惊天火光,也听闻珍岛海域那场以寡敌众的激战。此刻见到李舜臣与初潮小队,这位向来沉稳的宿将竟一时哽咽。
“李将军...”他握住李舜臣的手,“辛苦了。”
李舜臣摇头,声音沙哑:“李某分内之事。倒是这些提瓦特的孩子们...”他侧身望向空一行人,眼中是真正的感激,“若无他们奇袭对马岛,今日我未必能突围而出。”
李如松重重点头,转向空等人,郑重一揖。
“诸位高义,李某代大明、代朝鲜,谢过。”
空连忙扶住:“将军言重了。侵略者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这是我们在提瓦特学到的。”
帐内气氛正炽,帐外忽传来马蹄疾响,传令兵滚鞍下马,几乎是扑进大帐:
“报——!圣驾已至大营外五里!”
满帐皆惊。
李如松霍然起身:“陛下?陛下何时离京的?”
“回将军,陛下率三千神机营、并大学士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等重臣,已于三日前抵达辽东!今日凌晨接报倭军水师动向及提瓦特援军消息,陛下说...”传令兵顿住,似乎在努力回忆那震撼人心的原话,“陛下说:‘李舜臣一海将尚能舍生取义,朕为天下主,岂可安坐宫闱!’”
帐内一片寂静。继而,李如松大步走向辕门,身后众将紧随。
空望向八重神子。神子轻摇狐尾,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万历皇帝...朱翊钧。”她轻声说,“十岁登基,在位已近三十年。早年有张居正辅政,国势中兴;近年来虽因立储之事与群臣龃龉,但...”
她顿了顿,少见地斟酌措辞:“此人有其祖父嘉靖皇帝的猜忌多疑,亦有其父隆庆皇帝的宽仁底色。御驾亲征...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看来朝鲜战局,已触动他真正的逆鳞。”
空点点头,随众将出迎。
辕门外,黄尘漫天。三千神机营甲士列阵如林,火铳在肩,弹带缠胸,每十人便有一门小型虎蹲炮随行。这已不是仪仗,是真正能投入战场的精锐。
黄罗伞盖下,一骑缓缓而来。
马上的中年男子身着明黄甲胄,未戴帝冕,只以金冠束发。他的面容比画像上更清瘦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望向辕门内外肃立的将士时,亮如晨星。
万历皇帝朱翊钧,驾临辽东前线。
李如松率众将行大礼,却被皇帝抬手止住。
“此间非紫禁城,将军不必拘礼。”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久居帝位者特有的沉静威仪,“那几位...便是提瓦特来的义士?”
空上前一步,以提瓦特通用的抚胸礼致意:“提瓦特联盟志愿小队,旅行者空,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他身后,八重神子、甘雨、夜兰、茜特菈莉、胡桃、香菱、温迪——以及连夜从平壤赶来的申鹤、刻晴——依次行礼。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只有战士对战士的尊重。
帐内短暂寂静。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支奇特的队伍:那个金发少年腰间的剑刻着异域符文;那个狐耳女子周身缭绕着淡紫雾气;那个背着铁锅的少女正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个抱着木箱的褐发女孩眼眶红红的...
他看到她们身上的血迹、包扎的绷带、难掩的疲惫。也看到她们眼中不灭的光芒。
“朕读过战报了。”皇帝忽然开口,“平壤城下,雷击冰封;对马岛上,焚粮斩将;珍岛海域,十六破六十...”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
“朕曾以为,那不过是将军们为激励士气而夸大的奏报。”他停顿,望向李舜臣臂上渗血的绷带,望向空剑鞘上未擦净的倭刀缺口,“如今方知...是朕浅薄了。”
他退后一步。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随驾的大学士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包括李如松、李舜臣,包括满帐将士。
万历皇帝朱翊钧,向着这支来自异域的志愿队伍,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大明第十五代天子,朱翊钧,代朝鲜数千里焦土、代辽东无数阵亡将士、代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铿锵:
“谢诸位义士。”
满帐寂然。
空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位帝王。在提瓦特,他见过七位神明、无数英杰、千年仙众。但他从未见过一个皇帝,会当着满朝文武、数万将士的面,向一群来自异乡的“义士”躬身行礼。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王朝能在无数内忧外患中屹立两百余年。
“陛下。”空扶住皇帝的手臂,扶他起身,声音也有些哑,“我们只是...做该做的事。”
皇帝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曾被史书评价为“猜忌”“怠政”“寡恩”的眼睛,此刻却如此清亮。
“该做的事...”他重复着,忽而笑了,笑容有些苍凉,“这四个字,多少人一生都参不透。”
他转身,面对满帐将士、面对辕门外肃立的数千神机营、面对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朝鲜山河。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锋利的果决。
“李舜臣忠勇可嘉,擢三道水军统制使,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
“李如松即日统兵南下,解平壤之围,收复三都。朕亲率神机营为后援。”
“至于提瓦特诸义士...”
他停顿,看向空,看向这支伤痕累累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小队。
“凡我大明疆土,提瓦特义士所至之处,皆以国士待之。所需一应粮草器械,从速从优拨付;若有所请,皆可直达御前。”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若诸义士愿留,朕当筑馆以待;若愿去,朕当遣使护送。大明...永远是诸位的朋友。”
空深深行礼。
“谢陛下。”
温迪轻轻拨动琴弦,一段轻快的旋律在帐中流淌,冲淡了凝重的气氛。他笑着对皇帝说:“陛下,其实我们还有个小请求~”
皇帝挑眉:“哦?”
“香菱的调味料快用完了,尤其是绝云椒椒。”温迪一本正经,“不知大明有没有类似的辣椒?最好是特别辣那种!”
帐内众将愕然,继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连皇帝也愣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驱散了最后一丝隔阂。
香菱红着脸把温迪拽回来,胡桃趁机凑上去推销往生堂“帝王专属往生套餐”,被刻晴敲头拖走。夜兰无奈扶额,甘雨小声安慰香菱,茜特菈莉假装不认识这群队友。
八重神子轻轻摇着神乐铃,唇角含笑。
空站在帐中,看着这满帐喧闹,看着窗外北国难得放晴的天空,看着隐约可见的朝鲜山河。
战争还在继续。平壤还在围城。宫本武藏已至朝鲜。丰臣秀吉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此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在古老王朝的皇帝面前,在这支由七国英杰组成的奇异队伍中——
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的东西。
那东西叫“家”。
鸭绿江水静静东流。江畔明军大营中,炊烟升起。香菱终于找到了合用的辣椒,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兴奋地尝试新菜式。胡桃的往生箱终于打开,正拉着几个好奇的明军士兵介绍“生前预定优惠活动”。温迪与几个神机营乐手切磋曲艺,特瓦林化作小小的风晶挂在琴头,随着旋律微微发光。
李舜臣与李如松并肩立于舆图前,研究着南下解围的路线。皇帝坐在一旁,沉默倾听,偶尔插言。
帐外,空独自站着,望着江水流去的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是刻晴。
“在想什么?”她问。
“想平壤。”空说,“想申鹤前辈和香菱守城的那些天。想弥助...不知他到葡萄牙了没有。想荧...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刻晴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条江。
良久,空开口: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想回提瓦特,继续找她。”
“嗯。”
“但我会记得这里。记得朝鲜的枫叶、对马岛的火光、鸭绿江的晨雾。”
“嗯。”
“也记得你们。”
刻晴转过头,紫色眼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说什么“我也会记得你”之类的肉麻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已经足够。
夕阳沉入江面,将鸭绿江染成金红。身后营帐中传来香菱“新菜出锅啦”的欢呼,胡桃的铃铛叮当作响,温迪的琴声悠扬。
明天,他们将再次启程,南下,赴那尚未结束的战争。
但此刻,在这古老王朝的边境,在这群并肩作战的人们中间——
他们拥有片刻的安宁。
而这,已是足以铭记一生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