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平壤解围战 平壤解 ...
-
平壤解围
平壤城外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小西行长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眉头紧锁。月光下,平壤城的轮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三日了。自对马岛方向传来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起,他就再未收到任何补给船队的消息。派出去的探子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而今天黄昏时分,他终于等来了确切情报——
对马岛,失陷。
三百万石军粮,五万斤火药,还有福岛正则的项上人头...全部葬送在那片燃烧的岛屿上。
“大人!”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望楼,“明军!明军主力!已经过了安定!”
小西行长猛地转身,几乎是夺过传令兵手中的千里镜。镜筒中,北方地平线上,无数火把如星河倒悬,蜿蜒而来,无边无际。那不是几百几千人的小股部队,那是真正的、倾巢而出的主力大军!
“多少?”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探马报...八万!”传令兵的声音也在发抖,“骑兵、步兵、火器营...还有大量辎重车队!”
八万。
小西行长握着千里镜的手在颤抖。他的第一军团,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且连日攻城,折损已近八千。更致命的是,军中粮草仅够七日之需——原本指望对马岛的补给,如今...
“传令——”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全军...撤退。”
“什么?”身后传来难以置信的咆哮。那是长方天吉,这个魁梧如铁塔的悍将不知何时也上了望楼,脸上写满不甘,“小西,你说什么?”
“我说撤退!”小西行长猛地转身,眼中是罕见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粮草断了,援军到了,继续留在这里等死吗?”
长方天吉的狼牙棒狠狠砸在望楼护栏上,木屑纷飞:“老子不走!那三个提瓦特的妖女就在城里,老子要亲手砸烂她们的脑袋!”
“你疯了!”小西行长指着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火光,“看见没有?那是八万明军!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杀光他们?”
长方天吉还要反驳,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是杂贺炳润,那个沉默寡言的神枪手。他难得开口,声音沙哑:
“长吉,小西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长方天吉挣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他颓然垂下狼牙棒,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小西行长深吸一口气,转向传令兵:“通知各营,即刻撤退。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速度!”
命令一层层传下。日军营地中,号角声急促响起,原本沉寂的营盘瞬间沸腾。帐篷被拔起,物资被装车,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抓起武器加入混乱的队列。
但并非所有人都服从命令。
南侧营地,高永康弘端坐帐中,面前摊着一盘未下完的将棋。传令兵跪在帐外,第三次催促:“高永大人,小西将军有令,即刻撤退!”
高永康弘没有抬头,只是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退?”他淡淡道,“我奉太阁殿下之命,取提瓦特妖女性命。任务未成,何以言退?”
他抬眼,目光穿过帐帘,落在北方隐约可见的明军火光上。
“八万又如何?六天大虎,何曾惧过人多?”
帐外,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高永说得对。我们不走。”
小田成叡大步走来,手中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枪将,此刻眼中燃烧着同样的不甘:“福岛正则死了,对马岛烧了,就这么灰溜溜回去...有何面目见太阁殿下?”
传令兵急得满头大汗:“可是小西将军的命令...”
“小西将军?”高永康弘终于起身,收刀入腰,“他负责攻城,我们负责杀妖女。各司其职。”
他大步走出营帐,与小田成叡并肩而立。
“传令本部,集结。天明之前,拿下平壤城,斩那三个妖女之首。”
“是!”
五百亲兵迅速集结。这些是高永康弘与小田成叡最精锐的部曲,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他们知道今夜出击九死一生,但没有人后退。
武士的荣耀,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
高永康弘翻身上马,望向平壤城头。那里,隐约可见三道身影——白衣的申鹤,紫衣的刻晴,还有那个背着铁锅的少女。
“走。”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向平壤城。
---
然而,他们刚冲出三里,便迎面撞上了一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军队。
明军前锋,到了。
冲在最前的是一员手持双刀的年轻将领,面容英挺,眼神如鹰。他看到迎面而来的日军骑兵,非但不惊,反而大笑出声:
“哈哈!还真有不怕死的!”
双刀出鞘,如两道银蛇飞舞。他纵马直冲入日军阵中,双刀左右开弓,瞬间斩杀三名骑兵。
“宋征仪在此!倭贼受死!”
高永康弘瞳孔一缩,策马迎上。太刀出鞘,与双刀相交,“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后退。
“有点本事。”宋征仪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眼中却燃起兴奋的战意,“再来!”
但更多的明军已经涌来。
一员手持□□的悍将冲入阵中,那刀长逾七尺,重达数十斤,在他手中却轻如无物。刀光闪过,三名日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段。
“茗琅来也!哪个是六天大虎?出来受死!”
小田成叡长枪一抖,迎向茗琅。枪与□□碰撞,火星四溅。
然而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
“轰——!!!”
一声巨响,日军阵中炸开一团血雾。十几名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肉泥。
一员壮汉纵马而来,手中一对擂鼓瓮金锤,每一锤都重逾百斤。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李宝桐,送诸位上路!”
双锤挥舞,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无一合之敌。
高永康弘咬牙死战,太刀如匹练般斩向宋征仪。但对方双刀精妙无比,一攻一守,一刚一柔,竟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更要命的是,又有两员明将加入战团。
一人手持陌刀,刀长一丈,横扫千军。他杀入日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刀都带走数条性命。
“曲首鸽,请诸位赴死!”
另一人手持双股永乐剑,剑身金光流转,分明是御赐神兵。他的剑法更是鬼神莫测,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刺、挑、抹、劈,行云流水。
“何赤哲,奉陛下之命,前来剿贼!”
高永康弘一眼看到那人剑上的御铭,心头剧震——万历剑圣!那个传说中御前比剑从未一败的男人!
五百亲兵,顷刻间折损过半。小田成叡被茗琅的□□逼得节节后退,肩头已被砍开一道血口。高永康弘想冲过去救援,却被宋征仪的双刀死死缠住。
“高永!”小田成叡嘶吼,“走!快走!”
高永康弘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柄陌刀横扫而来,正中高永康弘战马的前腿。战马悲鸣倒地,高永康弘被甩落马下,还未起身,两柄剑已抵在他咽喉前。
何赤哲的永乐剑,宋征仪的单刀,一左一右,封死他所有退路。
“降。”何赤哲淡淡道。
高永康弘抬头,望着这个面容清癯却眼神如剑的中年男子,忽然笑了。那是苦笑,也是解脱的笑。
“武士...不降。”
他的太刀还未抬起,何赤哲的剑已刺穿他的肩胛——不是要害,但足够废掉他持刀的手。
“不是问你降不降。”何赤哲面无表情,“是通知你,你已经被俘了。”
不远处,小田成叡同样被茗琅的□□拍倒在地,李宝桐的大锤悬在他头顶三尺。
“这个也抓活的!”李宝桐瓮声瓮气,“老子还没打够呢!”
五百亲兵,全军覆没。两个主将,双双被擒。
剩余的日军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再无战意,一哄而散,追随小西行长撤退的大军仓皇南逃。
---
平壤城头,申鹤、刻晴、香菱目睹了这一切。
“那是...”刻晴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望着那些杀神般的大明将领,声音有些恍惚,“援军?”
申鹤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李如松的人。来得很及时。”
香菱忽然指着城下:“他们上来了!”
城门外,一队明军骑兵飞驰而来,为首五人翻身下马,正是何赤哲、曲首鸽、茗琅、宋征仪、李宝桐。
何赤哲抬头望向城头,抱拳行礼:
“大明剑士何赤哲,奉李如松将军之命,解平壤之围!请城上诸位...提瓦特义士,开门一叙!”
申鹤与刻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城门缓缓打开。
香菱第一个冲下城楼,跑到那几位明将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好厉害!那个用大锤的,一锤能砸死好多人!”
李宝桐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的大锤:“姑娘过奖!听说你们在城头守了这么多天,那才是真本事!”
何赤哲则望向缓步走来的申鹤与刻晴,目光在她们身上那些血迹、绷带、疲惫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真正的敬意。
“二位...不,三位姑娘。”他抱拳深深一揖,“何某代大明、代朝鲜,谢过。”
申鹤侧身避开这一礼:“不必。我们也为自己而战。”
刻晴却问:“那两个被俘的...高永康弘和小田成叡,打算如何处置?”
“押送京师,献俘阙下。”何赤哲道,“让倭寇看看,犯我大明藩属者,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剑士特有的冷峻:“不过在此之前,李将军说,先押到城里,让三位姑娘...出出气?”
香菱“噗嗤”笑出声。
刻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申鹤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出气就不必了。”她说,“让他们活着,亲眼看看失败的滋味,比杀了他们更好。”
何赤哲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姑娘说得是。”
城门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将平壤城染成一片血红。
南方的天际,日军的旗帜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围城,解了。
---
京都,聚乐第。
丰臣秀吉手中的茶杯“啪”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高永...小田...被俘?”他的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跪在下首的石田三成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是...明军援军八万,突然出现在平壤城下。六天大虎...其余四人虽突围成功,但高永、小田两位大人...被生擒。”
“废物。”秀吉的声音很轻,却让三成浑身一颤。
“都是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下,庭院的菊花依然盛放,但在他眼中,那金黄的花瓣仿佛染上了血色。
对马岛烧了。福岛正则死了。高永康弘和小田成叡被俘了。平壤没攻下来。
更可怕的是,明军援军已经到了。这意味着,大明终于真正出手了。
“传令。”秀吉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命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收缩防线,固守汉城。命胁坂安治重组水师,严密封锁南海。命...”
他停顿了一下。
“命宫本武藏、佐佐木小次郎,即刻北上,接管前线指挥。”
三成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殿下,那两位...是剑客,并非将帅之才...”
“我知道。”秀吉转身,眼中燃烧着疯狂与清醒交织的光芒,“但提瓦特那些人...不是普通武士能对付的。要对付‘妖’,只能用‘鬼’。”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汉城。
“在这里,决战。”
窗外,夜色深沉。战争的阴云,正在北方越聚越厚。
但此刻的平壤城,却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城内临时征用的一处宅院中,香菱终于可以安心地煮一锅热汤,不用再担心锅会被狼牙棒砸烂。胡桃围着锅边转,等着喝汤——她不知何时也从对马岛赶到了平壤。
“香菱,好了没有啊?”
“快啦快啦!”
刻晴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这是她数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申鹤独自坐在屋顶,望着南方的夜空。远处,明军的营地灯火通明,那五员悍将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空。想起那支远赴对马岛的小队。想起他们烧掉的粮仓、炸掉的火药、还有那条从天而降的风龙。
“还活着。”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都还活着。”
院中传来香菱的欢呼:“汤好啦!”
刻晴睁开眼,难得露出笑容:“走吧,喝汤。”
申鹤从屋顶飘然而下,白衣在月光下如霜似雪。
三人围坐在锅边,热气腾腾的汤碗在手,温暖的香气弥漫。
城墙上,明军的旗帜迎风飘扬。城门外,被俘的高永康弘和小田成叡被押入大牢。更远处,日军的败兵正在南撤,而明军的主力,正在集结。
战争还没有结束。更大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夜,平壤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