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症》春雪白桃

2、许愿树 我的许愿树

　　临川大学的百年礼堂，正上演一场新生入学典礼的喧嚣。

　　人群像涨潮的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谢姜予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耳机里放着最大音量的白噪音，试图将自己从这片鼎沸中剥离出去。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笔记本的边缘，在那里留下几道细密的、焦虑的折痕。

　　直到一阵更剧烈的欢呼与口哨声猛地炸开，穿透了她的音乐屏障。

　　她下意识抬头。今年新生很多啊，就连入学典礼都比往年热闹了，和演唱会现场一样聒噪。

　　舞台追光之下，一个穿着简单黑色T恤的男生正单手扶着立麦，微微弓着背，和台下开着听不清的玩笑。他笑得毫无负担，眉眼在强光下清晰得惊人，像一簇毫无预兆燃起的、滚烫的火苗。

　　然后，毫无征兆地，火苗的目光越过所有攒动的人头，精准地、直直地，撞进了她这里。

　　隔着整个喧闹的礼堂，隔着她的耳机与她筑起的整个世界。

　　一秒。

　　两秒。

　　他嘴角的笑意不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好奇。

　　谢姜予猛地低下头，不会又是什么点名回答无聊问题的戏码吧……千万不要抽她，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这个动作大到身旁连拍的椅子都震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室友捂着嘴笑了笑。

　　“都不是大一新生了，怎么看你比新入学的都要紧张？”

　　谢姜予摇了摇头，好想就这样悄悄从侧门溜出去啊。

　　她抬起头看向身后的那扇窗户，明亮，透彻。窗外的世界一片花白，风雪皑皑。

　　-

　　晚饭后，谢姜予的室友们都去KTV下一场了。

　　不习惯和大部队扎堆party的她只能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这会儿风雪小了些，没有刚刚那样光是风吹着脸就感觉要裂开的感觉了。

　　谢姜予走在路上，望向身边那拍沉默的树，常春藤？还是什么树，怎么冬天还不死。

　　她刚刚喝了点酒，现在酒意有些上头，便对着一颗粗壮的树，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许愿：

　　“愿我未来，平安顺遂。”

　　声音简直轻的和正常呼吸没什么两样。

　　刚说完，她下意识地转身——

　　然后，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带着皂角香气的身上。

　　她惊恐地抬头，正对上那双上午还在舞台上顶着她，此刻却盈满惊诧与笑意的眼睛。

　　徐易礼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嘴角一点点扬起来，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谢姜予，”他声音里都带着笑，指了指她刚才对着说话的那棵松树，语气一本正经，

　　“你刚才…是在跟它许愿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谢姜予尴尬地抽了抽嘴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怎么不说话啊？我打断你许愿了吗？”

　　徐易礼歪了歪头看她，眼神里有些疑惑。

　　谢姜予摇摇头，嘴里还“哦哦没有没有”了两下，随后又觉得尴尬，闭上嘴彻底没了声。

　　她在尴尬吗？尴尬什么啊。徐易礼食指挠了挠太阳穴。

　　总不能是自己吓到她了吧？

　　都从初中一路走来的老熟人了，不会倒了大学不认识了吧？他也就中途休息了一年比谢姜予小一级，真不至于把他这人忘光了吧……

　　“晚安！”

　　自己还在思索中，面前的人依旧已经着急要离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徐易礼拉住了她的围巾末端。力道很轻，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僵硬地，不自然的重新转回来，带着有些惊慌的眼睛便有些吃惊。

　　难道真是他的错觉？他以为他们两个可以算得上老朋友了。

　　果真是真的和她不熟了吗？

　　可是！明明高一那年暑假，两个人还在7-11的冷柜前，为了一部刚完结的动漫聊了整整半个钟头。从角色命运吵到世界观设定。后来还有几次两个人在饭店碰见，顺口就聊到课外班，喜欢的宠物，对方的生日，喜欢的颜色等等，甚至约着一起出去买了各种游戏卡，去了游戏天堂大卡，这简直熟络得就差互相报身份证号码了。

　　那个时候的她眼睛亮亮的，说起喜欢的角色时，话密得他几乎插不进嘴。和眼前这个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会“哦哦哦”的锯嘴葫芦，简直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徐易礼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真有想要把她从那个壳里拽出来的冲动，到底在装不熟什么。

　　“你怎么回事啊？”徐易礼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下腰，试图捕捉她低垂的视线，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抱怨，“高一的时候，你还记得吗？真忘记啦？在便利店的时候啊，聊动漫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跟我没话讲了？”

　　见谢姜予只是一个劲儿的往衣领里钻，耳尖却悄悄红了，他这才哼哼两下，得逞似的笑起来。

　　“行吧。”他直起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令人尴尬的青春回忆是吧？那我不说了。不过……”目光扫过旁边那棵沉默的松树，又落回她身上，用一种漫不经心、仿佛在讨论明天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道：

　　“那棵树是哑巴，同时还是聋子。没办法听到你许的愿”

　　一说到“愿”，谢姜予更想遁地逃跑了。

　　“你别说了。”

　　“……切，这下倒是肯开口说话了”

　　徐易礼摸了摸后颈，心里砸了咂舌。哎呀，是他鲁莽了，看来就算是以前有着“差点爆身份证”的交情，对方依旧说“不熟”。

　　“反正那棵树不会说话”他朝那拍沉默的树扬了扬下巴，“谢姜予，以后许愿来找我。带你再去打卡游戏天堂”

　　谢姜予走之前，疑惑地摸了摸头，这人为什么说这种奇怪的话。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