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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书房的秘密 ...

  •   搬进新家的第三周,孟予安才真正开始整理书房。
      之前的日子,书籍只是被大致分类后塞进书架——历史类在这边,心理学在那边,教学资料搁在底层。但作为一个对秩序有近乎执念的人,这种粗放式的摆放让孟予安每个踏进书房的清晨都会微微皱眉。
      终于等到一个没有课也没有约的周六,她决定彻底整理。
      卢帆柚一早就去了店里——春季新品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她最近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其中。出门前,她将一杯蜂蜜柚子茶放在书桌旁,轻轻吻了吻孟予安的额头:“别太累,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好。”孟予安回以微笑,目送她离开。
      窗外的成都正在苏醒。三月中旬,梧桐树的嫩芽已经舒展成浅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近乎透明。楼下早餐摊传来模糊的喧哗,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划过早晨的空气。
      孟予安挽起袖子,开始了整理工作。
      这是一个缓慢而愉悦的过程。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历史和记忆:那本厚重的《中国通史》是大学时用奖学金买的,书页边缘已经泛黄;那套三卷本的《心理学原理》是导师退休前赠予的,扉页上有苍劲的题字;那些关于蜀锦、漆器、竹编的专著,是她决定研究成都非遗后陆续收集的...
      整理到书架最上层时,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旧盒子。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放在书架顶部最深处,覆盖着一层薄灰。
      孟予安有些困惑。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盒子。难道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但林悦说过,陈女士已经把私人物品清空了。
      她踮脚取下盒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盒子没有上锁,用一条褪色的红丝带松松地系着。她犹豫了一下——窥探他人的隐私不符合她的原则。但盒子出现在自己的书房,也许应该确认一下内容,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得想办法归还。
      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深色上衣,过膝黑裙,短发齐耳。她站在一座西式建筑前,可能是某所大学,神情严肃中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孟予安小心地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一行娟秀的小楷:“一九三六年,华西协合大学。”
      华西协合大学——那是华西医科大学的前身,就在成都。孟予安心中一动,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照片还是那个女子,年龄稍长,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照片右下角有钢印:“一九四二年,成都市立医院。”
      第三张照片,女子已经中年,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两人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成都的街景。背面写着:“一九五五年,与女儿小雅于家门前。”
      盒子里不止照片。还有几本日记,纸张泛黄脆弱;一些信件,用毛笔或钢笔书写;几件小物件:一枚铜质的校徽,一支老式钢笔,一个绣着芙蓉花的手帕。
      孟予安在书桌前坐下,戴上眼镜,开始小心翼翼地翻阅。
      日记的主人就是照片上的女子,名叫□□。最早的日记始于一九三四年,那时她十七岁,刚从女子中学毕业,考入了华西协合大学的医学预科。
      “三月十二日,晴。今日收到录取通知,父亲却面露难色。他说,女子读医科太过辛苦,且毕业后恐难寻得合适工作。我据理力争,母亲在一旁沉默。最终父亲叹息道:‘你若真有心济世救人,便去吧。’”
      “九月三日,雨。开学已一周,我是班上唯一的女生。男生们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令人不适。然王教授今日课上言:‘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男女。’此言如明灯,照亮前路。”
      日记断续记录着□□的求学生涯:课业的繁重,同窗的排挤,战乱年代的动荡,还有她日益坚定的从医决心。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日记中多了对时局的忧虑,也多了救死扶伤的记录。
      “一九三九年八月,日机轰炸成都。与同学奔赴现场救治伤员。血肉模糊,哀鸿遍野。第一次独立完成截肢手术,手未抖,心在颤。夜深归校,于水盆中反复搓洗双手,血色似永难洗净。”
      孟予安读到这里,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作为历史教师,她熟悉这段历史,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触摸过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中的选择与坚持。
      日记在一九四二年中断,然后是一九四五年的一篇:“战争结束。医院接收了许多‘慰安妇’,她们的身体和心灵都伤痕累累。我申请专门负责这个病房,有人说我傻,这些病人难治又无钱。但我想,若无人医治她们,这个世界该何等冰冷。”
      翻到一九五〇年,新中国刚成立:“今日接到调令,前往新建的妇幼保健院工作。院长说,新中国的妇女儿童健康是重中之重。我欣然应允。小雅已五岁,聪明伶俐。告诉她妈妈要去帮助更多小朋友和他们的妈妈,她拍手称好。”
      日记在一九五八年戛然而止。最后一篇写着:“大炼钢铁运动,医院抽调人手。我主动申请去工厂医疗站。小雅已十三岁,可照顾自己。只是她近日沉默,许是青春期的烦恼。等忙完这阵,需与她好好谈谈。”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盒子里没有之后的记录。
      孟予安拿起那叠信件。大多是□□与友人的通信,讨论医学问题,交流工作情况。但其中有一封特别的信,写于一九六六年,笔迹颤抖:
      “文漪吾友:闻你近日处境艰难,我心忧如焚。时局如此,黑白颠倒,你一生行医救人,竟也被扣上莫须有之罪名。务必保重身体,真相终有大白之日。若需帮助,务必来信。珍重。友:淑贞。”
      再往后,盒子里就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了。只有几张散落的照片:一张是一九六〇年的全家福,□□、丈夫和已经长大的女儿;一张是一九七五年的工作照,她在某乡村诊所前;最后一张是一九八〇年,她站在重新开放的妇幼保健院门前,头发花白,笑容温和。
      盒子的最底层,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孟予安小心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黑发,和一张字条:“小雅的第一缕头发,一九四五年五月剪下。吾女,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孟予安静静坐在晨光中,手里捧着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记忆。窗外,成都的春天正在展开新绿,梧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而她手中的这些纸页,记录着另一个春天——一个女性在动荡年代中艰难绽放的春天。
      她看了看表,已经上午十一点。卢帆柚应该快回来了。她小心地将所有物品放回盒子,但那张一九三六年的学生照被她单独放在书桌上——照片上的□□,眼神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时光,与她对视。
      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卢帆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餐盒:“安安,我带了午餐回来——咦,你在看什么?”
      孟予安抬头,眼睛有些湿润:“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卢帆柚放下餐盒,走过来。看到书桌上的照片和盒子,她微微惊讶:“这是...”
      “前任租客留下的,我猜。”孟予安轻声说,“一个女医生的一生,从1930年代到1980年代。”
      卢帆柚在书桌旁坐下,听孟予安讲述□□的故事。当她听到□□在抗战期间救治伤员,在1950年代专注于妇幼健康,在特殊年代遭受不公时,眼神变得深邃。
      “她后来怎么样了?”卢帆柚问。
      “不知道。日记只到1958年,只有一封信提到1966年的困境。”孟予安拿起那张老年照片,“这是1980年的她,看起来应该挺过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子们在楼下玩耍的笑声,与盒子里沉静的历史形成微妙对比。
      “我们应该把盒子还回去。”卢帆柚说,“联系陈女士,看看是不是她家的东西。”
      孟予安点头,但又有些犹豫:“但我很想...了解更多。比如她女儿小雅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继续从医,她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
      “那就问问。”卢帆柚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林悦打电话,她认识陈女士。”
      电话很快接通。卢帆柚简单说明了情况,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林悦的声音有些惊讶,“等等,陈女士的祖母好像就叫□□,是位退休医生。我记得陈女士说过,她祖母去年刚过世,享年...我想想,应该是102岁。”
      孟予安和卢帆柚对视一眼。102岁——那意味着□□出生于1917年,如果1936年她19岁,时间对得上。
      “那这个盒子应该是陈女士祖母的遗物。”林悦继续说,“奇怪,陈女士说她把所有东西都清走了啊。你们等一下,我联系她看看。”
      挂断电话后,两人看着桌上的盒子,心情复杂。这不仅仅是遗物,而是一个女性完整的一生,以最意外的方式出现在她们的新书房里。
      午餐时,她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春卷和担担面摆在桌上,却少了往日的食欲。
      “我在想,”孟予安忽然说,“如果□□医生知道她的日记被两个陌生女子读到,会怎么想。”
      “也许她会欣慰。”卢帆柚说,“至少有人记得她的故事,记得她做过的事。”
      “可是我们只是偶然读到。”孟予安放下筷子,“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女性,她们的故事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沉默了。
      下午两点,林悦回电了。
      “我问了陈女士,”她说,“那个盒子确实是她祖母的。她说搬家时太匆忙,可能把那个盒子忘在书架顶层了。她非常感谢你们发现了它,这是她祖母最珍视的东西。”
      “需要我们送过去吗?”卢帆柚问。
      “陈女士说不用急,她下周才从国外回来。她说...”林悦顿了顿,“她说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继续看看里面的东西。她祖母生前常说,故事需要被讲述,记忆需要被传承。”
      挂断电话后,孟予安和卢帆柚再次打开盒子。这次,她们以更郑重的态度,一页页翻阅,一件件端详。
      在一本日记的夹页里,她们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接生记录:1949-1958”。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日期和“母子平安”或“母女平安”的备注。在名单最后,□□写道:“此九年间接生婴儿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名,皆平安。每思及此,深感欣慰。生命之延续,乃医者最大之荣耀。”
      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新生命。
      孟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产房里,□□医生沉稳的双手,产妇的汗水与泪水,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些婴儿现在也都六七十岁了,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由这样一双手迎接而来的吗?
      “我想写她的故事。”孟予安忽然说。
      卢帆柚看向她。
      “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历史研究。”孟予安的声音逐渐坚定,“就是...一个女性的故事。一个在动荡年代坚持理想,用医术守护生命的女性的故事。”
      “然后呢?”卢帆柚轻声问。
      “然后放进我的书里。”孟予安说,“我正在写的关于成都文化的书,不应该只有工艺和艺术,还应该有人的故事,特别是那些被忽视的女性故事。”
      卢帆柚的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很好。文化不只是物件,更是人的选择和坚持。”
      “我需要更多资料。”孟予安已经开始思考,“陈女士回来后,我想采访她,了解她祖母的更多故事。也许还能找到林医生的同事、病人,或者她女儿...”
      “我陪你一起。”卢帆柚握住她的手,“这也是甜品店可以参与的事——我们可以做一个‘记忆甜品’系列,用味道记录这些故事。”
      “记忆甜品?”
      “嗯。比如,□□医生是福建人,后来定居成都。我们可以做一款融合闽菜和川菜风味的甜品,象征她的生命轨迹。”卢帆柚的思维已经开始发散,“或者,用她接生的婴儿数量——1237,做一个限定款,每卖出一份就捐一部分给妇幼保健机构...”
      孟予安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们的默契:她想到记录历史,卢帆柚就想到用创意传播历史;她关注个体的故事,卢帆柚就思考如何让这些故事触达更多人。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意外的发现改变了她们的生活节奏。
      孟予安开始系统地整理□□的资料,做时间线,列采访提纲。她联系了C大的医学史教授,咨询民国时期女子学医的情况;走访了成都市档案馆,查找当年的医院记录;甚至找到了几位老医生,他们中有人还记得“那位严谨的林医生”。
      卢帆柚则沉浸在“记忆甜品”的创作中。她试验了各种配方:用福建的桂圆和成都的花椒,做出甜中带微麻的慕斯;用象征新生命的鸡蛋造型,制作口感丰富的甜品;甚至尝试用中药材入甜点——当然,是在保证美味的前提下。
      她们常常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孟予安在书桌这边查阅资料、撰写文稿,卢帆柚在书桌那边画设计草图、记录配方。两盏台灯各自照亮一方天地,偶尔抬头对视,交换一个微笑,然后继续各自的工作。
      这种并肩奋斗的感觉,比单纯的陪伴更让她们感到充实和连接。
      一周后,陈女士从国外回来了。约好见面的那天下午,孟予安和卢帆柚带着盒子,来到了陈女士现在的住处。
      陈女士五十岁左右,气质优雅。看到盒子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我祖母最珍视的东西。”她轻声说,“她晚年时经常翻阅这些日记和照片,但从不轻易示人。她说,这些记忆太沉重,不想让晚辈负担。”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孟予安真诚地说。
      “是啊。”陈女士请她们坐下,泡了茶,“祖母一生经历了很多。抗战、建国、各种运动、改革开放...她总是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医生,做了该做的事。但在我心中,她是英雄。”
      陈女士讲述了更多故事:□□在特殊年代被下放农村,仍然偷偷为村民看病;改革开放后,她回到医院,培养年轻医生;晚年视力衰退,仍坚持阅读医学期刊...
      “她一直工作到七十五岁才正式退休。”陈女士微笑,“退休后还在社区做义务健康咨询,直到九十岁。最后几年,记忆力衰退了,但提起接生的婴儿,她还能说出很多细节。”
      “她的女儿呢?”卢帆柚问,“照片里的小雅?”
      陈女士的眼神暗了暗:“那是我母亲。她...她1969年下乡,后来嫁在了农村,很少回成都。祖母对此一直很愧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连累了女儿。她们后来和解了,但那些年的隔阂...终究是遗憾。”
      孟予安记下这些细节。每一个人的历史都不只有光辉,还有阴影和遗憾。而正是这些复杂构成了真实。
      采访结束时,陈女士说:“孟老师,如果你要写祖母的故事,我全力支持。我这里还有很多资料:她的医学论文,她获得的奖状,甚至一些病人写给她的感谢信。都可以提供给你。”
      “谢谢您。”孟予安感激地说,“我会认真对待。”
      “还有,”陈女士转向卢帆柚,“关于甜品的主意,我很喜欢。如果真要做,我想预订第一批,送给现在还健在的、祖母曾经的同事和病人。”
      离开陈女士家时,已是傍晚。成都的春天,白日渐长,六点的天空还是明亮的。她们沿着锦江散步,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我在想,”孟予安缓缓开口,“林医生的故事,其实也是无数中国女性的故事。她们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了不平凡的选择。但历史书里,她们常常只是背景,甚至只是数字。”
      “所以你的书很重要。”卢帆柚牵起她的手,“让这些背景走到前景,让这些数字恢复面孔和名字。”
      “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孟予安说,“我能记录的只是极少数。”
      “那就从极少数开始。”卢帆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记录林医生,我通过甜品传播她的故事。也许有人读到、尝到,会想起自己祖母、母亲的故事。记忆就是这样传递的——一个人传给一个人,一代人传给一代人。”
      孟予安看着卢帆柚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是的,从一个人开始,从一段记忆开始,从一次讲述开始。
      那天晚上,孟予安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她摊开稿纸,写下第一行字:
      “一九三六年春,一个十九岁的福建女子踏上了成都的土地。她不知道,这座城市将成为她一生的战场和家园...”
      窗外,成都的春夜安静而深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像是时间的回响。书房里,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笼罩着那些泛黄的日记和照片,笼罩着正在书写的手。
      卢帆柚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牛奶:“别熬太晚。”
      “就快好了。”孟予安抬头微笑,“我在写开头。”
      卢帆柚走到她身后,看着稿纸上的字迹:“很好。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她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记录着另一个人生的纸页。历史与当下,记忆与创造,在这个春夜里奇妙地交汇。
      “我在想,”卢帆柚轻声说,“很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人发现我们的故事?读我们的日记,看我们的照片,品尝我们创造的甜品...”
      “也许。”孟予安握住她的手,“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正在创造值得被记住的故事。”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成都沉睡在春天的夜晚里,而在这扇亮着灯的窗户后,两个女子正在连接过去与未来,用记忆和创造,编织着属于她们的时代篇章。
      □□医生的故事将被书写,被阅读,被记忆。而她们的故事,正在书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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