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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四月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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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孟予安开始了她的书写。
清晨六点,天光微明。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打扰还在熟睡的卢帆柚。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她端着温水走进书房。
书房里,关于□□医生的资料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左侧书架上是背景文献——民国医学教育资料、成都地方志、妇幼保健发展史;中间书桌摆放着林医生的日记、照片和信件原件,每件都用无酸透明袋妥善保护;右侧则是孟予安的笔记和提纲,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摊开的稿纸,也照亮了那张1936年的学生照——□□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仿佛被重新唤醒。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孟予安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书写非学术性的个人历史,不同于论文要求的客观中立,她需要找到一种既尊重事实又充满温度的声音。
她写下了第一个句子,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
七点,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卢帆柚端着早餐托盘进来,睡眠惺忪但眼神温柔:“我就知道你在这。”
托盘上是煎蛋、烤吐司和两杯豆浆。孟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一个小时,而纸面上只有三行字。
“写得不顺?”卢帆柚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孟予安揉了揉眉心,“太多故事,太多细节,太多情感...我怕自己承载不了。”
卢帆柚俯身看稿纸上的句子:“‘1936年,一个年轻女子离开福建沿海的家乡,逆长江而上,抵达成都’——这个开头很好啊,有画面感。”
“但太普通了。”
“那就从细节开始。”卢帆柚指向那些日记,“林医生自己是怎么写的?看看她记录的第一天。”
孟予安翻开1934年9月3日的那篇日记,轻声读出:“‘今日初入解剖室,福尔马林气味刺鼻。标本台上,一具女性遗体静静躺着。教授言:此乃吾辈第一课,敬畏生命,方可行医。我默念此言,执刀之手竟不再颤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
“就从这里开始。”卢帆柚轻声说,“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在解剖室里面对遗体,决定成为医生。这个瞬间,足够有力。”
孟予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需要的不是宏大的叙事框架,而是那些真实的、具体的人性瞬间。历史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组成的。
“谢谢。”她握住卢帆柚的手,“我知道怎么写了。”
卢帆柚微笑:“先吃早餐。我去店里了,今天要试验‘记忆甜品’的第一款原型。”
“有想法了?”
“有一点点。”卢帆柚眼睛发亮,“我想用分层来表现时间——底层是福建的桂圆和荔枝味道,象征她的家乡和起点;中间是花椒的微麻,象征她在成都经历的动荡岁月;顶层是蜂蜜的甜,象征她接生的新生命。名字暂定‘时光叠味’。”
孟予安想象着那个味道:“听起来很复杂。”
“就像人生。”卢帆柚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中午我来接你吃饭,别一直坐着。”
卢帆柚离开后,孟予安重新看向稿纸。这次,她没有再犹豫。
“1934年秋,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每一个初次踏入这里的年轻学子。在这群几乎全是男性的学生中,十九岁的□□站在后排,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
标本台上,一具女性遗体静静躺着。皮肤是蜡质的苍白,眼睛闭合,仿佛只是沉睡。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诸君今日所见,非一具尸体,而是一本教科书。她将教会你们生命的结构,也将教会你们对生命的敬畏。执刀前,请默念:我今日所学,将为救治生者。’
□□闭上眼睛。她想起离家前母亲的眼泪,父亲无奈的叹息,家乡海边带着咸味的风。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向前去,接过教授递来的手术刀。
金属触感冰凉,但她的手没有颤抖。
这是她的选择。在这个女性职业选择有限的年代,在这个战云密布的时代,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而这条路,将带领她穿越战争、动荡、变革,最终在成都的土地上,迎接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新生命的啼哭。
但此刻,1934年的秋天,她只是解剖室里唯一的女生,握着手术刀,开始了第一课。”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移动,孟予安进入了书写的心流状态。她不再是孟予安,而是成为了1934年的那个年轻女子,感受着她的恐惧、决心和希望。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打断了她。是沈墨发来的信息:“查到一些资料,关于华西协合大学早期的女毕业生。有个细节可能有用:1930-40年代,该校医学专业共毕业女性47人,其中坚持从医到退休的只有31人。林医生是其中之一。”
孟予安回复感谢,将这个数据记在旁注里。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选择背后的重量——在那样一个时代,女性要成为医生并坚持一生,需要克服多少障碍?
她继续书写,将□□的日记片段、历史背景、自己的理解编织在一起。时间在笔尖流逝,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明亮,从晨光变成上午的清澈阳光。
中午十二点半,门铃响起。孟予安从稿纸中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她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起身开门。
卢帆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餐盒,身后还跟着周慕清。
“看看谁来了。”卢帆柚笑着说,“慕清说她的漫画遇到瓶颈,想来寻找灵感。”
周慕清举了举手中的画板:“顺便蹭饭。”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卢帆柚带来的午餐是店里的新品试验品——改良版的钟水饺和凉粉,还有一小盒“时光叠味”的初版甜品。
“试试看。”卢帆柚期待地看着她们。
孟予安先尝了一口甜品。勺子挖下去,三层分明:底层的白色慕斯有淡淡的桂圆香;中间浅棕色的层确有花椒的微麻,但很克制;顶层的金色蜂蜜冻清甜不腻。三种味道在口中融合,确实有种时间的层次感。
“很特别。”她评价道,“但花椒的味道会不会太冒险?”
“我也在纠结。”卢帆柚皱眉,“想要表现成都的印记,花椒是最直接的符号。但如果客人不接受...”
“我觉得可以保留。”周慕清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种微妙的刺激感,就像人生中那些突然的转折点。而且——”她拿出速写本,快速画了几笔,“我可以把这个口感画进漫画里,用视觉表现味觉的层次。”
画纸上,一个Q版的卢帆柚正在品尝甜品,头上冒出三个气泡:第一个气泡里是福建土楼,第二个是成都茶馆,第三个是婴儿的笑脸。
“这个创意好!”卢帆柚兴奋地说,“把地理和生命的意象结合起来。”
孟予安静静看着她们讨论,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连接感。她在书房里书写过去,卢帆柚在厨房里创造味道,周慕清用画笔捕捉瞬间——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记忆和故事以新的形式重生。
“对了,孟老师,”周慕清转向她,“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能分享一点吗?我在想,如果漫画里加入一些历史真实的元素,会不会更有深度。”
孟予安犹豫了一下。她的写作还很初步,而且非常私人。但看着周慕清真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我读一小段吧。”
她回到书房,拿出刚刚写完的几页稿纸。回到餐桌旁,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关于□□在抗战期间经历的部分:
“1941年夏,日机轰炸后的成都,废墟还在冒烟。□□所在的市立医院接收了三百多名伤员,走廊里躺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分不清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在搬运伤员时,她的手被瓦砾割伤了,简单包扎后继续工作。
‘林医生,这个伤员需要立刻手术!’护士喊道。
她走向那个年轻士兵。他大概不到二十岁,腿部重伤,意识已经模糊。手术室里,麻醉剂所剩无几,她只能局部麻醉。切开、清创、缝合...士兵咬着毛巾,冷汗浸透了头发,但没有哭喊。
手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她走出手术室,在走廊的窗边停下。晨光中,城市的废墟触目惊心,但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她忽然想起1934年解剖室里的那个瞬间——对生命的敬畏。
战争在摧毁生命,而她在拯救生命。这个简单的等式,支撑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孟予安读完,抬起头。周慕清的眼眶已经红了,卢帆柚握紧了她的手。
“我想画这个。”周慕清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Q版,是严肃的画风。一个女医生在战争中的坚守...这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有力量。”
“但你的漫画一直是轻松治愈的风格。”卢帆柚轻声说。
“可以做一个特别篇。”周慕清已经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勾勒,“叫《记忆的颜色》或者《时光的见证者》。我想尝试不同的风格,不同的主题。”
孟予安看着周慕清专注的侧脸,忽然意识到,□□的故事已经开始产生影响。它不只是被记录,还在激发新的创作。
下午,周慕清留在公寓书房,和孟予安一起查阅资料,寻找视觉表现的灵感。卢帆柚则返回店里,继续改良甜品配方。
书房里,两个专注的女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亮了漂浮的尘埃,照亮了泛黄的照片,照亮了正在诞生的文字和图画。
孟予安写到了1950年代,□□在新建的妇幼保健院工作。她找到一份当年的工作报告复印件,上面有林医生的签名和批注:
“产妇李秀英,胎位不正,经手法矫正后顺利分娩,母子平安。注:此类情况应提前识别,加强产前检查。”
“新生儿王建国,早产,体重仅1.8公斤,经保温箱护理后存活。注:需添置更多保温设备。”
这些批注简单务实,却透露出一个医生对工作的认真和对生命的负责。孟予安在稿纸上写道:
“在新中国初建的1950年代,妇幼健康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对□□来说,这不仅是政策的转变,更是她学医初衷的实现——让更多女性和儿童得到应有的医疗照顾。
她的日记中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词:系统。建立产前检查系统,建立新生儿护理系统,建立妇女健康教育系统...她从一个救治个体的医生,逐渐成长为构建体系的医者。
1955年春天,她接生了第一百个婴儿。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今日为张氏接生,是其第三胎,前两胎皆夭折。此次全程监护,母子平安。张氏丈夫感激涕零,言要让孩子认我做干娘。我婉拒,但心甚慰。每一条新生命,都是希望。’”
写到这里,孟予安停了下来。她看向窗外,四月的成都,梧桐树叶已经丰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楼下的小公园里,孩子们在玩耍,母亲们坐在长椅上聊天。
六十多年前,□□医生守护的那些婴儿,现在也都六十多岁了。他们也许正在某个公园散步,接送孙辈上学,过着平凡而安宁的晚年。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出生时的故事,不知道有一双手曾经那么小心地将他们迎接到这个世界。
但记忆存在着,以文字的形式,以照片的形式,现在也将以书的形式。
“孟老师,”周慕清抬起头,她的画板上已经完成了一幅草图——一个女医生的背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窗外是晨曦,“我在想,林医生有没有特别遗憾的事?”
孟予安想了想:“从资料看,她晚年最常提起的遗憾,是没能更好地陪伴女儿成长。特殊时期,她因为‘问题’被下放,女儿被送去农村,母女分离多年。”
“这个可以画。”周慕清低声说,“分离与重聚,遗憾与和解...这是很多家庭的故事。”
“但也是充满韧性的故事。”孟予安补充,“她们后来和解了。林医生的女儿后来成为教师,孙辈中有人也学了医。生命的循环。”
傍晚时分,卢帆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改良版的“时光叠味”。这次,花椒的味道更加隐晦,几乎是在回味时才隐约浮现。
“我调整了比例。”她说,“让花椒的麻成为一种底色,而不是主调。就像历史中的困难时刻,它们存在,但不定义全部。”
她们一起品尝新品。这次的味道更加平衡,三种层次渐变过渡,确实像一段完整的人生历程。
“定稿了?”孟予安问。
“还需要一次试验。”卢帆柚说,“我想请陈女士尝尝,她是林医生的孙女,最有资格评价这个味道是否合适。”
晚餐后,三人一起整理今天的成果。孟予安的稿纸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周慕清的画板上有了三幅完整的草图,卢帆柚的甜品笔记上写满了配方调整的记录。
“我在想,”周慕清忽然说,“我们可以做一个联合项目。孟老师的书,我的漫画,柚子的甜品,都围绕林医生的故事展开。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起推出。”
“比如?”卢帆柚问。
“比如...”周慕清思考着,“今年重阳节?敬老的日子,讲述一位长辈的故事。或者,就在普通的一天,因为每一天都值得记住普通人的不普通。”
孟予安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我想在书出版后,办一个小型的分享会。不是传统的发布会,而是在我们店里,邀请陈女士、林医生曾经的同事或病人,还有所有帮助过这个项目的人。”
“甜品店变成故事空间。”卢帆柚眼睛亮了,“我可以准备一整套‘记忆菜单’,每道甜品对应林医生生命中的一个阶段。”
“我可以画展板,把漫画的原稿展示出来。”周慕清加入。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成都的灯火渐次亮起。在这个四月的夜晚,三个女性围坐在书房里,讨论着一个已经离开的女性的故事,以及如何让这个故事继续生长。
这不是悲伤的追忆,而是充满创造力的传承。她们用各自擅长的方式——文字、图画、味道——搭建一座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人与群体,记忆与未来。
深夜,周慕清离开后,孟予安和卢帆柚并肩站在阳台上。春夜的风带着花香,远处锦江的波光隐约可见。
“今天很充实。”卢帆柚轻声说。
“嗯。”孟予安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林医生的故事这么打动我。不仅仅因为她是女性,是医生,在困难年代坚持...”
“还因为?”卢帆柚转头看她。
“还因为她让我看到了选择的重量。”孟予安缓缓说,“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她选择了更难但更正确的路。1934年选择学医,抗战时选择留下,1950年代选择妇幼健康,特殊时期选择默默坚持...这些选择累积起来,就是一个人生命的质地。”
卢帆柚沉默了片刻:“我们也在做选择。你选择写这本书,我选择做这些甜品,慕清选择画这个主题...这些选择也会成为我们生命质地的一部分。”
“而且,”孟予安补充,“我们的选择连接着过去的选择。林医生选择记录她的生活——写日记,保存照片。这些记录在几十年后,促成了我们的创作选择。而我们的创作,也许会在几十年后,促成别人的某种选择。”
时间的链条如此漫长,但每个环节都不可或缺。
她们回到书房。孟予安在稿纸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段:
“1958年,□□四十一岁。她的日记在这一年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没有故事,而是因为故事太多,时间太少。大炼钢铁运动开始,她被派往工厂医疗站。临行前,她在日记本里夹了一张女儿的照片,背面写着:‘小雅十三岁矣,眉眼渐开,似我年少时。此去不知归期,唯愿吾女平安成长。若他日读此日记,望知母心。’”
写到这里,孟予安的笔停下了。她抬头看向书架上□□的照片——中年时的她,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坚定。
“晚安,林医生。”她轻声说。
台灯熄灭,书房沉入黑暗。但那些文字、那些图画、那些味道,已经在四月的春天里生根发芽,准备开出一朵记忆的花。
而在成都的另一个角落,陈女士正在翻阅祖母的老相册。她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照片,轻声对身边的孩子说:“这位是你们的太奶奶。她是个医生,接生过很多很多宝宝...”
记忆就这样传递着,从一代到另一代,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在这个永恒的四月夜晚,温柔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