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寒尘暗涌 ...

  •   董灵秀坐在冷硬的青砖地上,背脊死死抵着雕花木门,门板上描金的缠枝莲纹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钝痛。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暮冬的残阳穿过窗棂,将窗纸上疏疏落落的竹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道伶仃的泪痕。她不知哭了多久,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呜咽,后来只剩下肩头止不住的颤抖,直到眼眶干涩得发疼,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才缓缓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踉跄着坐到床沿。
      锦被上绣着并蒂莲的花样,是阮萍萍亲手挑的料子,软和得像一团云。可董灵秀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屋子里的一切,紫檀木的妆奁,描金的花瓶,甚至是案头那支尚有余温的红梅,都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暖意。她不过是个闯入者,是阮萍萍用一场精心编织的梦,糊里糊涂塞进这锦绣堆里的外人。而那些被篡改的记忆,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痛苦,此刻正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裹挟得喘不过气。
      对,记忆!
      那些被尘封的碎片突然清晰得可怕,破败的院落,母亲枯槁的手,旁人鄙夷的目光,还有那碗混着屈辱的冷饭。她明明已经站在了屋脊上,明明已经做好了纵身一跃、了结此生的准备,为何偏偏有人要拉住她?为何要给她一个虚假的、温暖的过去,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也能拥有光明?为何让她遇见阮丛生,遇见那个曾让她心头泛起涟漪的人,却又在她敞开心扉时,将所有真相撕碎在她眼前?
      恨!铺天盖地的恨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恨阮萍萍,恨她用所谓的善意,给了她一场镜花水月的梦。梦醒之后,真实的自己丑陋得不堪入目,那些虚假的美好,反倒成了扎进她心口最锋利的刀。她更恨阮丛生,恨他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拽出来,让她窥见了阳光的模样,却又亲手将她推回更深的渊薮。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用自以为是的救赎,肆意摆布她的人生?凭什么他们能站在光明里,而她却要在泥泞里挣扎?
      董灵秀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眼中的悲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燃得旺盛的愤怒,最后沉淀成一片冰冷的怨怼。既然他们能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又能将她从云端推入泥沼,那她便要拉着他们一起,一起坠入这无边的黑暗,一起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淬了毒的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那笑容里,有坚定,有不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与此同时,姚宇哲在房中,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寂静中唯一的声响。他写得极快,墨汁晕开的字迹潦草却凌厉,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迫在眉睫的焦灼。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书房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带起的劲风卷着门外的寒气,瞬间吹得灯火摇曳。姚宇哲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团。他甚至来不及将信纸收起,慌忙伸手,将案头一本厚厚的《南华经》盖在了那页写满字的纸上,动作急得险些碰倒手边的砚台。
      门帘晃动着,董灵秀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衣角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见往日的怯懦与卑微。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那双曾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冰冷的不屑与不甘。她抬手,用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扇了扇门前扬起的细尘,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书桌后脸色发白的姚宇哲身上。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都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姚宇哲的耳边炸开。他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董灵秀一步步走近,裙摆擦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绕过宽大的书桌,停在姚宇哲的身侧,目光落在那本倒扣着的《南华经》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封皮,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你到底是为谁做事的?要做什么事?”她微微俯身,凑近姚宇哲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蛊惑,“也许,我可以帮你。”
      说完,她直起身,与姚宇哲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姚宇哲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诡谲的光芒。他看着董灵秀眼中的阴鸷与决绝,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
      时间如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溜走。转眼间,年关已过,爆竹声渐渐沉寂,京城的街头巷尾,还残留着过年的喜庆气息,陆府里却是一片忙碌景象,阮萍萍一行人即将远赴边关,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这场漫长的远行准备着。
      这一个月来,府里的气氛,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微妙的变化。
      程霄与阮萍萍的感情愈发深厚了。春日的暖阳里,总能看见两人并肩走在花园的回廊上,程霄握着阮萍萍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那份温柔缱绻,连枝头的喜鹊都忍不住驻足,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他们喝彩。
      董灵秀却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整日缠着阮丛生,不再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偶尔遇见阮丛生,她也只是淡淡颔首,礼貌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反倒是与姚宇哲走得越来越近,两人常常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眉眼间带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阮丛生只当是除夕那晚,自己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她终于想通了,便也松了口气,平日里相处,只当是多了个普通的朋友,自在随意。
      五个人聚在一处时,依旧有说有笑,柳月卿看着他们和睦的模样,常常笑着叹道:“真是一群好孩子。”可只有董灵秀和姚宇哲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出发的那日,天刚蒙蒙亮,寒星还挂在天边。陆府的下人就已经忙活开了,大包小包的行囊被整齐地码放在马车上,棉被、药材、干粮,满满当当,都是柳月卿亲自清点过的,生怕漏了什么。
      柳月卿和陆馨馨一左一右挽着阮萍萍的胳膊,缓步走在前面。柳月卿的眼角微微泛红,握着阮萍萍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着,语气温柔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萍丫头,边关苦寒,不比京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遇事千万不要冲动,凡事多与程霄、丛生商量,万不可冒失莽撞。”
      陆馨馨的眼眶早已红透了,她紧紧挽着阮萍萍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萍妹妹,这几日与你相处,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走。你到了边关,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告诉我那边的风景,那边的人和事。你以后有机会,可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看看我们!”
      阮萍萍心中也是一阵酸涩,她强忍着泪意,笑着拍了拍陆馨馨的手背,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表姐放心,我定会时常给你写信的。你快把眼泪收回去,不然,我也要跟着哭了。”
      陆济川、陆恒和沈玉茹跟在她们身后,看着三个人的模样,相视一笑,眼底却都带着不舍。陆济川沉声说道:“萍丫头,到了边关,若是遇到难处,只管送信回来,陆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阮丛生这段时间与陆子墨相处得投缘,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陆子墨拍着阮丛生的肩膀,语气郑重:“丛生兄,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你一定要护好萍妹妹。”阮丛生点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子墨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陆子瑜和陆子轩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架着程霄,挤眉弄眼地警告着:“程霄兄,你可得好好照顾萍妹妹,若是敢欺负她,我们兄弟二人,定不饶你!”程霄无奈地笑着,却认真点头:“放心,我护她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她。”
      而姚宇哲和董灵秀,早已带着下人,将所有的行囊都搬上了马车。两人并肩站在马车旁,看着前方言笑晏晏的众人,相视无言。晨风吹起董灵秀的发丝,她微微侧头,看向姚宇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姚宇哲回望着她,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行人说说笑笑,缓缓走出陆府大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正朝着陆府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车帘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四角坠着青玉打造的流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驻足,猜测着来者的身份。
      马车缓缓停在陆府门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一袭月白锦袍从车窗内闪过,衣料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华贵而不失清雅。紧接着,一张清逸俊朗的脸露了出来,眉眼温润,唇角含笑,正是久居深宫的阮清辞。
      他坐在车内,目光落在阮萍萍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清辞叔父!”
      “清辞医师!”
      阮萍萍和阮丛生几乎是同时开口,恭敬地对着马车行礼。陆家人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间满是敬意。
      阮清辞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对着众人温和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阮萍萍的身上,笑着说道:“真是托了你的福,我这一辈子,竟还有机会出来看看这京城的风光。”说着,他垂首自嘲地笑了笑,才又抬眼,继续道:“皇上命我来送送你这个小公主,省得你走时,太过凄凉。”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送行的陆家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片刻后,他才无奈地摆了摆手,朗声道:“上车吧!”
      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阮萍萍心中一暖,转身对着陆家人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外祖母,外祖父,舅舅,舅母,各位兄长,表姐,萍儿此去,定当保重自己,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柳月卿连忙扶起她,眼眶泛红:“傻孩子,快去吧!一路顺风!”
      阮萍萍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马车,掀帘坐了进去。程霄和阮丛生也翻身上马,牵着缰绳,跟在马车的后面。姚宇哲和董灵秀对视一眼,也驾着自己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末尾,与众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马车缓缓驶动,阮萍萍忍不住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回头望着陆府的方向。陆家人站在门口,挥着手,身影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的眼眶泛红,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暖。
      “咳咳。”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咳,是阮清辞的声音。
      阮萍萍这才回过神,不情不愿地将身子收了回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帘,等着阮清辞开口。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晨露的寒气,却也让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你倒是心大。”阮清辞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的桌案,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倒不见你有半分着急。”
      阮萍萍抬起头,看着阮清辞温润的眉眼,轻轻笑了笑:“急有什么用呢?皇上这是心里气不过,拿我撒气罢了。我这件事,办得好办得不好都落不着好,倒不如先过好眼下的日子,自己松快了,才是最要紧的。”
      阮清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厢外,紧紧跟着马车疾行的小内监,很快收敛了神色,释然地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你倒还不失孩子心性。”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手指不经意间拂过桌案上的茶盏。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此次寻九皇子,不必着急复命。寻没寻到人,都不要紧。没寻到,就算了;若是寻到人,也不必急着回京。等京中局势稳了,再回来便是。”
      阮萍萍的心猛地一跳,她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他的话。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阮清辞,眼中满是不解。
      阮清辞的目光快速地扫过窗外,见那小内监正垂着脑袋,并未留意车内的动静,才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如今太子与二皇子斗得厉害,二人都急着拉拢新的势力,来盘活眼下的僵局。皇上也乐见其成,他需要一股新的势力,来权衡这两方的力量。故而,才会派你这个看似无关痛痒的人,去寻九皇子。但你若是将人带回来,难免会被裹挟进这场争斗里。九皇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无谓让他做这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如果可以,你们就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说完,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朗然,带着几分叮嘱:“边境苦寒,条件艰苦,你们找到九皇子,就早些回来,路上且莫耽误了行程!”
      阮萍萍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连忙坐直身子,配合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声回道:“那是自然!侄女定会谨记叔父的教诲!”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阮萍萍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却思绪万千。这场远行,看似是奉旨寻亲,实则是一场凶险未卜的博弈。而她,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十里亭。
      十里亭外,杨柳依依,虽是暮冬时节,枝条尚显枯槁,却也透着几分生机。阮清辞率先下了马车,阮萍萍也跟着掀帘下车。程霄和阮丛生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的身边,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姚宇哲和董灵秀也驾着马车,缓缓停在了队伍的前面。
      阮清辞转过身,看着阮萍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抬手,从身旁小太监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纹,正面写着“释妄公主”四个大字,背面则是“见牌如朕亲临”的字样。
      “萍丫头,此次远行,路途艰险。陛下特意恩赐了你这块金牌。”阮清辞将金牌递到阮萍萍的手中,语重心长道,“见此牌如陛下亲临,路上所有官员,皆会相助于你。可保你一路畅行无阻。”
      阮萍萍心中一震,连忙跪地行礼,双手恭敬地接过金牌。冰冷的金牌握在掌心,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她抬起头,声音带着感激:“谢陛下隆恩!”
      阮清辞俯身,亲手扶起她。他看着阮萍萍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阵酸涩。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温和:“这一路,定然不太平。你们几个孩子,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
      离家的愁绪,前路的迷茫,再加上阮清辞这番亲切的嘱咐,阮萍萍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叔父放心。”
      阮清辞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顺风!”
      阮萍萍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程霄和阮丛生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姚宇哲和董灵秀对视一眼,驾着马车,缓缓驶离十里亭,朝着边关的方向,渐行渐远。
      阮清辞站在亭外,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晨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手,不经意间拭掉了眼角刚滑出的一滴泪,指尖微凉。
      那名小内监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十里亭风大,天寒地冻,咱们还是早些回吧!”
      阮清辞缓缓放下手,垂目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笑容,眼中的波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走吧!回宫复命。”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这十里长亭里,弥漫着的离愁与暗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