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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烟火声里藏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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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灵秀失魂落魄地跑出清芷园,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生疼。她踉跄着踯躅在游廊,廊下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也在嘲笑她的格格不入。这诺大的陆府,一砖一瓦都浸着阮萍萍的痕迹,就连她住的清芷园,也是阮萍萍母亲当年的闺房,雕花木窗、描金妆奁,处处都是别人的旧时光,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得湿滑泥泞,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霉味与烟火气混合的怪异味道,她竟走到了陆府的后花园。这里平日里鲜有人至,只有下人定时来倾倒垃圾夜香,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假山石上爬满了枯藤,与前院的张灯结彩判若两个世界。她正欲转身折返,却见假山后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喃喃低语,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董灵秀屏住呼吸,借着远处偶尔炸开的爆竹声掩去脚步声,轻手轻脚地绕到假山另一侧,藏身于枯藤之后。寒风卷着火星子跳跃,映出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正蹲在地上,手中不断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儿落下。
“爹,孩儿真的好无用!”哽咽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董灵秀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越听越熟悉。“这么多年了,孩儿一刻也没敢忘记您的嘱托,可那人只叫孩儿静观其变,眼看着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孩儿……孩儿实在熬不住了!”
是姚宇哲!
董灵秀的指尖瞬间冰凉,死死攥着身后的枯藤,指甲几乎嵌进树皮里。她看着姚宇哲将最后一叠纸钱投进火中,火光映着他泪痕未干的脸,平日里的温润谦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痛苦与挣扎。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拿起身旁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目光扫过字迹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不屑、无奈,最后竟凝起一丝浓烈的怨怼,随即抬手一扬,将信纸丢进了火堆。
火舌“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上的墨迹。姚宇哲静静地看着信纸化为灰烬,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雪夜里。
董灵秀这才敢从假山后走出来,快步冲到火堆旁,不顾火苗的灼烫,抬脚狠狠将火踩灭。滚烫的灰烬烫得她脚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双手在余温尚存的灰烬中翻找着,终于摸到一片尚未完全烧尽的残纸。纸边已经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多被烧毁,只剩下“见机”二字清晰可辨,墨痕淋漓,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是了,这定是指使姚宇哲的人来的回信!她心头一紧,转身就想去找阮丛生和阮萍萍,却不料刚一转身,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董灵秀慌忙抬头,正对上姚宇哲阴鸷如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啊!”董灵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残纸藏到身后,身体不住地颤抖,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那双充满审视与杀意的眼睛。
姚宇哲没有废话,长臂一伸,如同鹰爪般扼住她的手腕,猛地将残纸夺了过去。看清上面只有“见机”二字时,他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中的杀意淡了些,却依旧冰冷刺骨。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凑近残纸,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焦黑的纸边,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刚才就觉得背后有动静,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董灵秀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问个明白!她猛地抬起头,迎上姚宇哲的目光,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倔强:“你到底是谁?接近丛生和萍萍,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宇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轻蔑,听得董灵秀浑身发毛。“我是谁,与你何干?”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不过是他们在路上捡回来的一条丧家之犬,如今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也配来质问我?”
“你……你什么意思?”董灵秀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她不明白姚宇哲的话,却莫名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掩埋了。
姚宇哲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倒是好奇,你如今回忆往昔,能想起些什么?阮氏的呓语功法,到底是怎么给人抹去记忆、医治心疾的?”
“抹去记忆?”董灵秀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高楼之上,寒风猎猎,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月光下起舞,舞姿凄美而绝望,她想看清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头痛欲裂。
“不……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她捂住头,痛苦地摇着脑袋,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嘶哑而无助。
姚宇哲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眼中的玩味更浓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就知道了。再不济,你去问问阮丛生和阮萍萍,看他们会不会告诉你真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恶意的挑拨,“也许,他们会直接再给你抹除掉一次记忆,让你永远做个糊涂虫呢?”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董灵秀。她仿佛看到阮萍萍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秘密,看到阮丛生关切的眼神里带着隐瞒,恐惧与迷茫瞬间将她吞噬。她瞪大了眼睛,捂着剧痛的头,疯了一般地朝着清芷园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雪地中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姚宇哲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算计,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时刻。
董灵秀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她瘫坐在床边,姚宇哲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魔咒一般挥之不去。她拼命地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有那模糊的高楼起舞的画面,和心口那挥之不去的绝望感。不知不觉中,疲惫席卷了她,她趴在床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阮萍萍清脆的声音:“灵秀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前面吧!”
董灵秀猛地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散乱的发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她打开门,只见阮萍萍和程霄并肩站在门外,程霄手中牵着阮萍萍的手,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的甜蜜藏都藏不住,仿佛刚才后花园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灵秀姐,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阮萍萍立刻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中满是关切。
董灵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勉强笑了笑:“啊,没事的,歇一歇就好了。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阮萍萍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多问,三人一同朝着前厅走去。
此时的前院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红灯笼挂满了庭院,烛光摇曳,映得整个院子暖意融融。下人已经在院中摆好了一串长长的炮竹,红色的炮仗堆在地上,像一条蛰伏的红龙。陆府众人都聚在院中,说说笑笑,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甜香和淡淡的酒气,一派喜气洋洋的过年氛围。
眼看着时辰一点点逼近子时,管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陆恒面前,躬身禀道:“老爷,子时到了,该除旧迎新了!”
陆恒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除旧迎新,燃放炮竹!”
下人立刻点燃了炮竹引线,“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炸开,震耳欲聋。红色的炮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程霄下意识地将阮萍萍护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我在。”
阮萍萍窝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忍不住上扬,轻轻点了点头。不远处,阮丛生和陆子墨并肩站着,两人都捂着耳朵,脸上却满是笑意,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沈玉茹抱着陆馨馨,帮她捂住耳朵,母女俩看着漫天飞舞的炮屑,笑得眉眼弯弯。陆子瑜和陆子衡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互相拱手拜年,语气中满是调侃。
而人群的最后,董灵秀和姚宇哲遥遥相对,两人都沉默着,目光却像无形的刀剑般在空中交锋,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姚宇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冰冷;董灵秀则紧紧攥着拳头,心中五味杂陈,既恐惧又迷茫。
炮竹燃尽,空气中的烟火气渐渐散去。陆馨馨立刻挣脱沈玉茹的怀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跳到陆恒面前,调皮地伸出双手:“爹!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陆恒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从腰间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放在她手心,朗声道:“就你这小丫头最心急!好好好,你们都有,都有!过年了,讨个吉利!”
陆子轩连忙凑上前,笑着说道:“哟,今年爹可是大方多了!往年都得让我们排着队说吉利话,今年这么容易就给红包了,看来是沾了萍妹妹的光啊!”说着,还俏皮地看了阮萍萍一眼。
沈玉茹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就你嘴贫!既然这么说,那你先来句吉利话听听,说得不好,今年的红包可就没你的份了!”
陆子轩连忙作揖求饶:“娘,我错了!我祝爹娘春祺永享,福寿绵长,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沈玉茹满意地点点头,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包:“这还差不多。”
阮萍萍见状,也拉着程霄走上前,笑嘻嘻地说道:“舅舅,舅母,我祝你们岁岁无忧,万事如意,阖家幸福!”
沈玉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最大的红包递给她:“好孩子,快拿着,这是舅母给你的压岁钱!”
陆馨馨凑过来,看着阮萍萍手中的大红包,佯装嫉妒地说道:“娘,你好偏心!萍妹妹的红包比我的大!”
阮萍萍得意地晃了晃红包,笑着说道:“嫉妒也没用,这是舅母疼我!”
“你给我站住!”陆馨馨佯装生气,追着阮萍萍就跑,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声笑语。除夕之夜,就在这温馨热闹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热闹过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董灵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姚宇哲的话像幽灵一样在脑海中盘旋,她拼命地回想,却始终记不起任何有用的东西,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无尽的黑暗,她仿佛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寒风呼啸着穿过她的衣衫,脚下是热闹的看客。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心酸与绝望。她挣扎着,痛苦着,明明是正月的寒夜,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啊!”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梦中的绝望感依旧萦绕不去。她定了定神,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照在地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她再也无心睡眠,起身披衣,走出了房门。
正月初一,按习俗要祭祖。陆府上下一早便忙碌起来,香烛、祭品一一准备妥当。众人用过早膳,都精神饱满地聚集在祠堂门口。陆恒站在最前面,朗声道:“开堂祭祖!”
祠堂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济川带着陆家人陆续进入祠堂,阮萍萍、程霄等人则站在门口观礼。柳月卿上完香,回头扫了一眼,却没看到阮萍萍的身影,便朝着站在最后的陆馨馨招了招手。
陆馨馨待哥哥们上香时,偷偷跑了出来,拉着阮萍萍的手就往祠堂里走:“你怎么不进来?祖母说你难得回来,让你跟我一起给祖宗上香呢!”
阮萍萍笑着跟着她进了祠堂,恭敬地上了香,心中默默祈祷家人平安顺遂。
祭祖完毕,就到了贴春联的环节。阮萍萍自告奋勇要和陆馨馨、董灵秀一起贴清芷园的春联,程霄自然也跟着,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清芷园的院中,红梅开得正艳,白雪落在枝头,红白相映,格外好看。董灵秀和阮萍萍各自站在一架木梯上,一人扶着上联,一人扶着下联,陆馨馨站在下面指挥着:“董姑娘,那边再贴高一点!萍妹妹,往左!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
董灵秀先贴好了上联,下了梯子,站在一旁看着阮萍萍。阮萍萍身前的廊柱旁长着一株腊梅树,枝桠伸展,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合适的位置。程霄站在梯子旁,伸手想扶她,却被阮萍萍笑着推开:“我自己来,马上就好!”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跃,手中的春联稳稳地贴在了廊柱上,可她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萍萍!”程霄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接,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疼惜:“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阮萍萍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不然我才不敢跳呢!”
程霄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暖,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把你惯坏了!”
阮萍萍笑着从他怀里跳下来,陆馨馨连忙上前,上下打量着她:“萍妹妹,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
“我没事,你看,春联贴得多好!”阮萍萍指着廊柱上的春联,得意地说道。
一旁的董灵秀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刚才程霄接住阮萍萍的那一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她记起来了!记起来自己为何对阮丛生情有独钟,济州那晚,是阮丛生奋不顾身地接住了她,也是那样温柔地抱着她,眼中满是关切。她还记起来了自己破败不堪的过往,记起来了自己做舞姬时受到的凌辱,记起来了自己站在高楼之上,想要了结生命的绝望与痛苦。
痛苦与绝望像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她只觉得心口剧痛,呼吸困难,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声音,又像是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红梅、白雪、阮萍萍的笑脸,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灵秀姐?灵秀姐?你怎么了?”阮萍萍注意到她的异样,连忙走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董灵秀猛地回过神,看着阮萍萍关切的眼神,脑中一片混乱,像一团被揉乱的线。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啊?萍萍,我……我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先回屋休息一下。”
说完,她不等阮萍萍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所有的热闹与温暖都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原来姚宇哲说的都是真的,她的记忆,她的过往,都是被人刻意篡改过的……
阮萍萍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但见她步伐还算平稳,便以为她只是真的累了,便又和陆馨馨、程霄一起去贴其他地方的春联了。阳光正好,庭院中欢声笑语不断,只有董灵秀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弥漫着无尽的痛苦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