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惊尘》溪晞

77、除夕夜暖，心字已成双

　　腊梅香浸着雪气，漫过陆家朱红的廊柱，檐下红灯笼被夜风晃得微微摇曳，烛火透过鲛绡灯罩，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暖光。除夕的夜里，守岁的烛火燃得正旺，铜炉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炖着屠苏酒的砂壶咕嘟冒泡，香气混着桌上的鱼鲜、糕点，酿成满室的烟火暖意。
　　阮萍萍捧着青瓷碗，看着碗里圆滚滚的汤圆，眼眶却悄悄发潮。往年此时，她该窝在母亲陆媛怀里，听父亲讲海岛的旧年趣事，而今日，身边是陆家满桌的欢声笑语，程霄的手隔着桌布，悄悄覆在她的手背上，暖意透过锦缎蔓延开来。这是她第一次没与父母守岁，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热络的“家人味”，心里像揣了团温火，暖得有些发烫。
　　“老爷！有信！”管家的声音打破了席间的闲谈，他踩着积雪匆匆进来，棉鞋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手中信函被护得严严实实，生怕沾了寒气。
　　陆恒接过信函，见信封上熟悉的娟秀字迹，眼睛瞬间亮了，拍着桌案笑道：“是媛妹的信！除夕之夜，竟还能收到她的家书，真是快事！”
　　阮萍萍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当啷”落在碗沿，不等陆恒拆开，便像只雀跃的小兽般绕到他身边，伸手就将信函夺了过来，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是我娘的信！快让我看看！”
　　她展开信纸，鼻尖先嗅到一缕淡淡的兰草香，那是母亲惯用的熏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鼻头一酸，声音便带了几分哽咽，轻声念了起来：
　　“致父亲母亲，兄长及吾女萍萍：
　　展信安。
　　除夕寒夜，爆竹声起，阖家围炉之际，忽得父亲此前书信，方知萍萍已至你处。灯下展信，见你提及萍萍安好，心中既有牵肠挂肚的焦灼，亦有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萍萍吾儿，你这孩子，自小便是倔脾气。族长嘱托送程霄贤侄归家，你偏要凭着一腔孤勇另择前路。虽显任性，却也让我与你父亲看清，我儿已真正懂得遵从内心的选择。无论你最终心归何处，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族长那边的顾虑，你暂且宽心，我们自会缓缓周全。
　　如今你与程霄的事，既已说开，便算是过了我们这关。往后彼此扶持，更要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只是一想到你不久便要远赴边境，那边风霜凛冽，刀剑无眼，我这颗心便总放不下。切记，此去万事以安全为要，些许荣辱得失皆是浮云，唯有全须全影地活着回来，才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
　　丛生近来身体可好？程霄贤侄一路奔波，想必也辛苦了。除夕之夜，愿你们共饮一杯团圆酒，暂忘过往奔波，享片刻安宁。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岁末温酒，来年平安。
　　陆媛手书”
　　最后一个字落下，阮萍萍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程霄早已起身，从袖中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拭去泪痕，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别哭，咱们找到九皇子就回岛上去，我可以先不回家，陪你回去看看他们。”
　　“那可不行！”阮萍萍急忙抬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鼻尖还红红的，“你长姐也有两年没见到你了，你怎么也要先回去看看她！不然她该怨我拐走你了！”
　　程霄看着她这副又哭又闹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里满是宠溺：“也好，正好将我们的事再禀明长姐，然后便正式去你家提亲！”
　　“你……”阮萍萍的脸颊瞬间染上霞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连声音都细若蚊蚋，“谁要嫁给你了……”
　　“哎呦呦！”一旁的陆馨馨捂着嘴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尽是调侃，“看样子萍妹妹的喜酒要在我前面啦！我这做姐姐的，可得提前准备好贺礼才行！”
　　“萍妹妹都找到归宿了，你也抓紧吧！”陆子轩放下酒杯，笑着接话，“这些年相看了那么多世家公子你都不满意，也不知你要找个什么样的！”
　　陆馨馨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席间相视而笑的陆恒与沈玉茹，眼底闪过一丝向往，鬼灵精地说道：“那自然是要找个相貌堂堂又富甲一方的！最重要的——”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父母笑道，“要像爹爹疼爱娘亲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陆恒笑着拍了拍沈玉茹的手，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阮萍萍与程霄相视一笑，他的目光深邃如潭，盛满了她的身影，她的眼波流转间，尽是藏不住的情意，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便在这灯火摇曳中悄然流转。
　　董灵秀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她偷偷瞥向正在与陆子墨对饮的阮丛生，少年郎眉眼清朗，饮酒时的模样带着几分随性，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陆济川看着孩子们这般融洽，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摆了摆手道：“时候太晚了，你们这些孩子自己去闹吧，我们两个年岁大了，熬不动这守岁的夜了，先回去休息了。”说罢，便与柳月卿互相搀扶着，踏着满地的烛影回了寝室。
　　陆恒送走父母，转身对众人说道：“你们去街上放炮玩吧，我与你们母亲去准备新年祭祖的东西，明日一早还要敬天祭祖呢。”
　　众人起身行礼，随后便各自散去。阮萍萍抬眼看向程霄，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往院外跑，裙裾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程霄眼底含笑，快步跟了上去，身姿挺拔如松，衣袂翻飞间，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陆馨馨原本还想追上去凑个热闹，可转瞬间，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她撇了撇嘴，嘟囔道：“跑的可真快，生怕我打扰你们似的！”说罢，便拉着陆子瑜和陆子轩，蹦蹦跳跳地去街上放炮了。
　　陆子墨与阮丛生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烟花，姚宇哲悄悄凑到阮丛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丛生，过年了，我想给老板娘写封信，跟她报个平安，我先回屋了。”
　　阮丛生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的烟花上，并未多言。董灵秀见状，心中一动，趁着姚宇哲离开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阮丛生身边，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她紧张的气息。
　　不远处，陆馨馨不知怎的，与陆子瑜、陆子轩闹起了雪仗。她被两个哥哥追得四处躲闪，雪球砸在身上，冷得她直跺脚，情急之下，她蹿到陆子墨身边，死死拉住他的袖子，一边往两个哥哥对面跑，一边喊道：“子墨！你快来帮我！咱们二对二，我就不信还打不过他们！”
　　陆子墨无奈一笑，被她拉着加入了战局。廊下顿时只剩下阮丛生和董灵秀两人，雪光映着红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董灵秀的心跳得飞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偷偷往阮丛生身边挪了挪，肩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阮丛生似是有所察觉，身形微侧，刻意往旁边躲了躲，拉开了半尺的距离。
　　那细微的疏离，像一盆冷水浇在董灵秀心上，她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帕角都被绞得变了形。可她望着阮丛生的侧脸，心中的念头却愈发强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轻声开口：“丛生，我……我很开心能跟你们一起过年。”
　　“嗯。”阮丛生的声音很轻，目光仍落在打雪仗的几人身上，嘴角微微勾起，“过年，还是要人多些才热闹。”
　　他居然跟自己说了这么多！董灵秀心中一喜，连忙转过身，面对着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丛生，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悦于你，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心悦于你。我希望你也能看见我的好，我想我们俩也能像萍萍和程公子那样……”
　　“对不起。”阮丛生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嬉闹声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我对你一直都是以朋友相待，或许是我哪里做得逾矩了，才引得你误会。”
　　“不是的！”董灵秀急忙摇头，眼眶瞬间红了，“我没有误会！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阮丛生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坦诚：“不管怎么样，若是我做了什么引起你的误会，那我向你道歉。只是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最多也就是朋友之谊。更何况，我身上的婚约并未解除，我现下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想这些。”
　　“我不在乎！”董灵秀急忙摆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与萍萍的婚约是不作数的，程公子能理解，我也能！你不必因为这个顾虑我！”
　　阮丛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叹。他从未拒绝过女孩子，前半生的目光，几乎都停留在阮萍萍身上。自中秋那晚之后，他的抑郁与不甘，都已悄悄沉淀。如今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表白，他才忽然明白，当初阮萍萍拒绝他时，心中或许也有这般无奈。他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不是这样的，无论我有没有这婚约，我都不会接受你的表白。我心中没有你，就像萍萍心中没有我一样。”他无奈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你值得更好的人，但那人不会是我。”
　　董灵秀看着他眼中的坦然与自嘲，瞬间明白了，他心里，还没放下阮萍萍。她咬着唇，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
　　阮丛生没有听见，他的目光又飘回了打雪仗的几人身上。董灵秀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中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用帕子捂住脸，转身快步往后院跑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阮丛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过多停留。此时陆子墨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愣着干什么？快来玩！”说着，便拉着他加入了雪仗的行列。
　　另一边，阮萍萍一路跑到清芷园，身后的程霄紧追不舍，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畔。她推开园门，转身就想关门，却被程霄一把按住，他顺势挤了进来，将她困在门板与自己之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跑什么？”程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怕我吃了你？”
　　阮萍萍的脸颊瞬间红透，推了推他的胸膛，却被他牢牢按住手腕：“谁怕你了！我就是……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程霄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羞涩，心中一动，牵着她的手，纵身一跃，便飞上了屋顶。除夕夜的夜空，烟花次第绽放，五彩斑斓的光焰照亮了整片天空，长街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笑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年景。
　　阮萍萍坐在屋脊上，脑袋轻轻靠在程霄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满是踏实。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凉意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几分清爽。
　　程霄侧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动人，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眼底映着漫天的烟花，璀璨夺目。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锦盒，悄悄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新年快乐，萍萍。”
　　阮萍萍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接过锦盒，指尖抚过冰凉的锦缎，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送你的新年礼物。”程霄笑着，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阮萍萍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第一个盒子里，躺着一支翡翠镯子，翠绿的玉质温润通透，阳光下水波般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是他们刚进京城时，路过首饰店，她远远瞥见，随口跟程霄说了一句“真好看”，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
　　“你……你还记得？”阮萍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拿起翡翠镯，毫不犹豫地戴在了左手上，在月光下晃了晃，翠绿的光泽映着她的笑容，格外动人，“真好看，我太喜欢了！”
　　程霄笑着牵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玉镯，声音里满是疼惜：“早就买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今日除夕，正好当贺礼。”
　　阮萍萍的心跳得飞快，她低下头，瞥见另一个锦盒，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镯子，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金光闪闪，在月光下格外耀眼。“有一个翡翠镯子就够了，干什么还要买个金镯子？”她拿起金镯，举到程霄面前，眼底满是疑惑。
　　程霄接过金镯，牵起她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戴了上去，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霸道。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暧昧：“这样，我就可以将你牢牢地套在我身边，你想跑也跑不掉。”说完，他宠溺地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阮萍萍眨了眨眼睛，看着左右手的镯子，忽然反应过来，佯装生气地瞪着他，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好啊你！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知道我舍不得还给你，才买这么贵重的一副‘手铐’！”
　　“手铐？”程霄低笑出声，抓住她的手指，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这可不是普通的手铐，这是我程霄给阮萍萍的承诺。再说，铐住你的，从来不是这副镯子。”
　　他的声音带着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阮萍萍的脸颊瞬间红透，她窝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摸索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狡黠：“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程霄的眼睛瞬间亮了，期待地看着她的动作，心脏竟莫名地有些紧张。
　　只见阮萍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同心结。那同心结是用彩绳编的，歪歪扭扭的，有些结甚至编错了位置，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阮萍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脸颊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羞赧：“我知道编得不好，这已经是我编的最好的一个了。我跟表姐学了好几日，她还嘲笑我，说我的天赋都用来学习功法了，这些女儿家的功夫，我是一点都没遗传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程霄的唇便覆了上来。那吻带着屠苏酒的醇香，带着雪夜的清冽，更带着他独有的温柔与热烈。阮萍萍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缓缓闭上，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颈，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中。
　　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屋顶上相拥的身影。待唇瓣分开，程霄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深情：“我很喜欢，比任何珍宝都喜欢。”
　　他将同心结系在自己的腰间，彩绳在墨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阮萍萍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柔情，笑着窝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漫天的烟花，心中默默念道：程霄，往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想与你一同度过。
　　院门外，董灵秀攥着帕子，脚步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她原本伤心失落的跑回来，却没料到会撞见屋顶上这般刺眼的场景。月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程霄眼底的温柔、阮萍萍脸上的娇羞，像一把把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她看着程霄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同心结，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白，只觉得一阵难堪与酸涩涌上心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慌忙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跑开，连带着园门外的红灯笼都被撞得轻轻晃动，烛火跳跃间，映出她孤单而落寞的背影，与屋顶上的甜蜜温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