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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红绸寄愿雪初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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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的冬日暖阳格外慷慨,金辉漫过青砖黛瓦,将檐下悬着的冰柱染得剔透如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融融暖意。阮萍萍正弯腰团着雪球,鼻尖冻得微红,鬓边碎发沾了些雪沫,像坠了星子。小云在一旁帮着赵鑫堆雪人的脑袋,那五岁的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时不时伸手去拍雪人的脸,惹得阮萍萍笑骂:“鑫儿慢些,别把雪人鼻子拍掉了。”
石桌就摆在廊下,阳光正好斜斜洒在桌面,一摞包装精致的礼盒码得整齐,锦缎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秦淼指尖划过礼盒边缘,唇角噙着温淡的笑,看向对面的程霄:“你们能来,我这禅院都热闹了许多,何必带这些东西来。”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客套,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这满桌的精致,倒衬得禅院的清苦愈发分明。
程霄执起桌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显真诚:“萍萍被困宫中,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这点薄礼,连心意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他刻意加重了“万分之一”,目光灼灼地望着秦淼,满是感激。
秦淼望着他,目光渐渐悠远,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多年前的少年模样,轻叹一声:“还记得我离开锦州时,你和磊儿总追在我身后喊‘姐姐’,如今都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身边也有了知心人。”她的视线转向阮萍萍,那姑娘正笑着帮赵鑫拂去肩头的雪,眉眼弯弯,满是鲜活的暖意,秦淼眼底掠过一丝艳羡,快得如流星划过。
程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瞬间漫起柔波,似有星光坠入,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可不是,石头再过些日子就要当爹了,日子过得真快。”
秦淼闻言,缓缓起身,朝着阮萍萍的方向扬声喊道:“阮姑娘,过来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却难掩指尖的微颤。
阮萍萍闻言,立刻拍掉手上的碎雪,快步跑过来,雪水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刚站定,就见秦淼屈膝要拜,她惊得连忙上前扶住,程霄也伸手相拦,两人一同将秦淼扶稳。
“大姐姐这是做什么?”阮萍萍急得声音都高了些,伸手掸了掸秦淼衣摆上沾染的雪粒,眼底满是惶然,“您这样,可折煞我了。”
秦淼笑着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眼底却盛着真切的感激:“你医好了磊儿的顽疾,我当然要谢谢你,你受得起我这一拜。”
阮萍萍听完,连忙摆手拒绝,语气执拗:“我帮秦磊治病,一来是医者本分,二来也是为了丹青,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您,为了救我向赵济民开口,定然受了不少委屈,该我拜谢您才是。”说罢,她便要屈膝回礼,神色无比诚恳。
秦淼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眼底笑意加深,却多了几分复杂:“傻姑娘,你医好磊儿,就是我们秦家的恩人。再说看在程霄和丹青的面子上,见你被困宫中,我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好奇张望的赵鑫,那孩子正咬着手指看过来,秦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至于赵济民那里,也算不上为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顿了顿,见程霄和阮萍萍仍是一脸懵懂,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压低声音,凑近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精明:“你们年轻,不懂这夫妻之间的门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我与他虽没了情分,却还有鑫儿,终究是一家人。何况夫妻多年,他的把柄我攥着不少,我开口,他岂有不帮的道理?”
“再者,”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朝臣站队是迟早的事,他从前明哲保身,不过是没看清局势。如今太子势大,他投靠过去,不过是顺水推舟,你们不必太过感念。”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阮萍萍的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阮萍萍却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得很:“无论如何,您终究是帮了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说罢,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对着秦淼福了一礼,动作标准,神色诚恳。
秦淼见她这般坚持,便也不再阻拦,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笑道:“好了,快坐吧。鑫儿这几日皮得很,让小云陪着他玩,咱们说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阮萍萍依言坐下,刚端起茶杯,就听程霄开口问道:“秦姐姐,鑫儿过完年就满五岁了吧?”
“是啊,刚满五岁。”秦淼点头,目光望向雪中嬉戏的儿子,眼底满是怜惜,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这孩子,跟着我在寺里受苦了。”
程霄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秦姐姐,您有没有想过今后的打算?总不能让鑫儿一直跟着您在寺中生活。他马上就要开蒙了,得找个好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寺中清苦,也不利于他成长。”
秦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眸,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只是我一个人,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依,若回赵府,那一院子的妾室岂会容得下我们母子?在寺中,至少能图个清静。”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满是挣扎,谁不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赵府于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阮萍萍放下茶杯,轻声道:“大姐姐,方才我给鑫儿把脉,他身体倒是康健,就是比同龄孩子瘦弱些。若是能多吃些肉食,补补身子,定会健壮不少。”她看着秦淼,语气里满是关切。
秦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鑫,那孩子正费力地搬着一块雪,小脸憋得通红,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我也心疼他,可寺中忌荤腥,这孩子都快忘了肉味了。”当年为了赌气离府,如今却让孩子跟着遭罪,她心中早已悔了千万遍。
程霄看着她惆怅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秦姐姐,恕我直言,您不如回赵府去,做那堂堂正正的侍郎夫人。”
秦淼闻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赵府虽不太平,但衣食无忧,对鑫儿的成长总归是好的。”程霄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鑫儿是赵府嫡长子,若是不在府中长大,日后再回去,地位就尴尬了。大人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赵济民再怎样,也不会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有让鑫儿在他跟前长大,他才会念及父子情义,日后也能好好待鑫儿。若是一直留在寺中,鑫儿的嫡长子名分不过是虚设,万一赵济民再有了庶子,鑫儿在赵府的处境就更难了。”
秦淼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决绝:“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前鑫儿太小,我又势单力薄,回赵府无异于羊入虎口。如今鑫儿大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我们是该回去了。”
她抬起头,对着程霄和阮萍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目光又转向雪中的赵鑫,那抹温柔渐渐褪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赵府,她回去了,就不会再任人拿捏。
秦淼留两人在寺中用了午饭,几人又闲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铺满山头,才起身告辞。
下山的路上,阮萍萍拉着程霄拐进了一家小摊子,买了两块红绸许愿牌。她趴在桌上,提笔细细书写,笔尖划过红绸,留下墨色的字迹。程霄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轻颤。
“写好了?”程霄接过她递来的牌子,只见一块上面写着“愿得安宁,心自在”,另一块则是“愿心所向,皆如愿”。
他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期待:“你这许的是什么愿?我还以为你会写些一生一世一双人,或是愿父母安康之类的。”
阮萍萍踮起脚尖,朝着不远处那棵挂满许愿牌的大树望去,笑着说道:“许愿自然是许那些想要却还没得到的。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有了,何必再许?”她回头看向程霄,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你帮我扔高些,都说挂得越高越灵验。”
程霄拿着那块写着“愿得安宁,心自在”的牌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木牌边缘,眼底满是疼惜:“萍萍,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安?”
阮萍萍正仰头寻找着树枝上的空位,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认真地看向他,唇角弯起,声音软了些:“这可不是给我写的,是给丛生的。”
程霄心中一松,随即又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阮萍萍接过牌子,紧紧攥在手心,语气里满是担忧:“丛生自小便心思敏捷,中秋那晚之后,他虽嘴上不说,可我已经好久都没见他真心笑过了。我不知该如何开解他,便愿他能放下心结,得一份安宁自在。”说罢,她助跑几步,用力将牌子抛了出去。
可她力气太小,牌子刚飞起来就落了下来,掉在雪地里,沾了些浮雪。程霄弯腰捡起,轻轻吹了吹上面的雪粒,手腕微微一扬,那牌子便稳稳地挂在了最高的一根树枝上,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曳。
阮萍萍看得眼睛一亮,笑着拍手:“还是你厉害!”
程霄回头看她,阳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温柔得能溺出水来:“那另一块呢?”
阮萍萍走到他身边,仰头望着那棵挂满红绸的大树,神色温柔,语气里带着几分祈愿:“这是给秦姐姐写的。她往后要回赵府,前路定然艰难,我们做局外人的,帮不上太多忙,便只能愿她所求皆如愿。”她说着,双手合十,垂眸闭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虔诚。
程霄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抬手轻轻一抛,另一块牌子也稳稳地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与前一块遥遥相对。他低头看着阮萍萍,这小丫头心里总是装着别人,却偏偏忘了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阮萍萍祷告完,睁开眼,拉起程霄的手就往山下走。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程霄被她拉着,脚步轻快,忍不住问道:“你不给自己写一个愿望吗?”
“我没有愿望啊,”阮萍萍脚步不停,声音轻快,“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程霄故意逗她:“那我能不能写一个?”
阮萍萍回头瞪了他一眼,佯装不悦:“你都有我了,还想许什么愿?再有别的心思,就是痴心妄想!”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前走,耳尖却悄悄红了。
程霄被她霸道地牵着,掌心传来她的温度,心中满是蜜意,只觉得这样被她依赖着、嗔怪着,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脚步渐渐放缓,与她并肩而行,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余晖的小路上,温馨而绵长。
下山的路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冬日的私语。阮萍萍拉着程霄的手,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时不时弯腰捡起路边的小石子,往山下扔去,看着石子滚落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便笑得眉眼弯弯。
“慢些走,别摔了。”程霄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凉的温度,便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用体温焐着。阮萍萍身子一僵,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像熟透的樱桃,她偷偷抬眼看向程霄,却见他正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吓得她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却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直跳。
阮萍萍心中暖意融融,她转头看向程霄,却不小心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程霄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脚步微微前倾,气息渐渐靠近。
阮萍萍察觉到他的靠近,脸颊更红了,紧张得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时,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红绸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阮萍萍猛地睁开眼,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
程霄看着她慌乱的模样,低笑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怎么,怕我吃了你?”
阮萍萍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娇羞:“谁怕你了,我只是……只是觉得风大。”她说着,便转身往前走去,脚步却有些慌乱,差点踩空。
程霄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腰,入手处是柔软的布料,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线。他心中一动,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小心些,山路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阮萍萍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程霄看着她慌乱逃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快步跟了上去,故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像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梅花,清冽又芬芳。
走到山脚时,阮萍萍的脸颊才渐渐恢复了本色,她回头看向程霄,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心中一暖,主动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走吧,回家。”
程霄握紧她的手,唇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