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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寒夜相拥融霜雪,晨登古寺访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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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夜雾像浸了冰的纱,缠在陆府的飞檐翘角上,连廊下的灯都晕着一层冷光。柳月卿握着阮萍萍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微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疼惜:“萍丫头,你今日天不亮就进宫,一路奔波,快些回屋歇着。”又转头对身后的大丫鬟吩咐,“去备桶滚热的水,加些艾草,让萍丫头好好泡泡,祛祛宫里的寒气,也解解乏。”
众人散去后,柳月卿亲自牵着阮萍萍往清芷园走,石板路上的薄雪被踩得“咯吱”响,阮萍萍望着外祖母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起,鼻尖忽然一酸,今日在宫里受的委屈,仿佛都被这声“萍丫头”熨帖了。
回到清芷园,热水早已备好。阮萍萍浸在氤氲的水汽里,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洗漱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烛火跳跃的光。抬手梳发时,目光忽然落在桌案上,那支凤钗正静静躺在锦盒里,鎏金的凤羽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珠钗顶端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阮萍萍放下木梳,指尖捏起凤钗。冰凉的触感传来,皇后谢玉珩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她忽然懂了,这枚凤钗里藏着的,是两个女子在深宅大院里相互慰藉的情谊。她攥紧凤钗,起身就往外走,丫鬟忙追上来:“姑娘,夜深了,外面冷!”
“我去给舅母送样东西,很快就回。”阮萍萍裹紧外衣,脚步匆匆地往陆恒夫妇的院子去。
夜色愈浓,陆恒夫妇的寝院还亮着一盏灯,像黑夜里的一颗星。阮萍萍站在门外,指尖叩了叩门板,声音轻得像雪:“舅舅舅母,是我,萍萍。”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沈玉茹披着件素色披风,眼里满是意外:“萍丫头?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快进来,外面的风跟刀子似的。”她伸手将阮萍萍拉进屋,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檀香,瞬间驱散了阮萍萍周身的寒气。
陆恒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见是阮萍萍,便放下书卷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阮萍萍笑着看向陆恒,又转向沈玉茹,从袖中取出凤钗,递了过去:“舅母,我来还您这凤簪。”
沈玉茹接过凤钗,指尖划过凤羽的纹路,随手放在桌案上,拉着她的手嗔怪道:“这有什么急的?早一日晚一日,它还能长翅膀飞了?何苦这么晚跑一趟,冻着了怎么办?”
“舅母,皇后娘娘都跟我说了。”阮萍萍打断她的客套,眼神里满是真诚,“您早上给我时,只说是您年轻时戴过的,却没告诉我,这簪子背后还有您和皇后娘娘的情谊。今日在宫里,若不是这枚凤钗,皇后娘娘也不会那般提点我。舅母,谢谢您。”
沈玉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拿起凤钗,指尖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钗上的红宝石上,像是望进了遥远的岁月。“玉珩……不,皇后娘娘,她也不容易。”她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却像是认识了许多年,说到底,都是被家族和命运裹挟的可怜人。”她转过头,握住阮萍萍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萍丫头,与她比起来,你我已是幸运太多了。”
阮萍萍看着舅母眼中的泪光,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她懂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轻轻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沈玉茹的院子出来时,已是亥末时分。腊月的夜风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生疼。沈玉茹给她加了件狐狸裘,毛领裹住了大半张脸,却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意。阮萍萍一手提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一小片温暖,另一手紧紧拢着裘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牙齿都开始打颤。
“嘶——这鬼天气,冻死我了。”她刚想抱怨,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裹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
阮萍萍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身后人沉稳的心跳,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节奏。她转过身,撞进程霄深邃的眼眸里,嘴角忍不住上扬,娇俏地问道:“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了还没睡?”
程霄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鼻尖也泛着红,嘴唇微微发紫,心疼又有些埋怨地皱起眉:“你还说我?这么晚了还往外跑,冻病了怎么办?”不等她反驳,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斗篷很大,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紧接着,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朝着清芷园走去。
“呀!”阮萍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等反应过来,已经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了。她贪婪地吸了吸他身上的气息,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坚实的臂膀,心里暖暖的,连寒意都忘了。
回到清芷园,程霄一脚踹开寝室的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转身关上屋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阮萍萍虽然被他抱着,却还是冻透了,她甩掉鞋子,脱掉斗篷和裘皮,一头钻进被窝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停打颤。
程霄关好门,看到她像个粽子似的裹在被子里,嘴唇还是发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快步走过去,脱掉鞋子,翻身上床,隔着棉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既然要出门,就多穿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还有掩不住的心疼,“把自己冻得跟个冰人似的,若是生病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阮萍萍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冻得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程霄的怀抱真的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渐渐将她冻僵的身体烘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坐了许久,程霄能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了,才开口道:“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好,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阮萍萍缓过劲来,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笑着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程霄低头,看着她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眼底的担忧才散去,柔声道:“本是来清芷园找你说件事,却听丫鬟说你去了舅母那里。我想着你肯定没穿够衣服,就过来等你,果然,冻成这副模样。”
阮萍萍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好奇地追问道:“找我说什么事?”
程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了几分:“明日别睡懒觉了,早些起来,咱们去一趟西山静安寺。”
“静安寺?”阮萍萍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着他,“我听二皇子说,你让丛生去静安寺找了人,才让户部侍郎赵济民出面,说动太子帮我的。”她眼睛越睁越大,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难道……你去求了秦家姐姐帮忙?”
程霄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笑着点了点头。
“这怎么好!”阮萍萍急了,脸上满是为难,“秦大姐姐与赵济民早就断了夫妻情分,让她出面去求他,大姐姐心里肯定很为难!”
程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无奈:“我也知道不妥,但当时事出紧急,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让丛生先去找秦姐姐试试。没想到,她竟真的肯出手相助。”他捧起阮萍萍的脸,眼神认真而严肃,“所以,明日你万不可再躲懒,咱们买些礼物,亲自去静安寺谢谢秦姐姐。”
阮萍萍重重点头,一脸严肃地保证:“我肯定早起!就算今夜不睡,也绝不会耽误明日的事!”
程霄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睡吧,我等你身子暖透了再走。”
阮萍萍笑着点了点头,安心地窝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程霄的怀抱很暖,气息很安心,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阮萍萍一翻身,枕在了一个温暖的臂弯里。她睡得无比踏实,此刻却猛地清醒过来,自己的床上怎么会有人?她霍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程霄正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啊!”阮萍萍惊得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缩到床角,一脸震惊地低声问道,“你……你是刚来,还是昨晚就没走?”
程霄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伸出手臂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猜?”
阮萍萍下意识地看向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日那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捶了他一下:“你真是烦死了!偷偷溜进来,吓我一跳!”
程霄笑着任由她捶打,声音温柔地安抚道:“知道你有赖床的毛病,特意早点来叫你。快起来洗漱吧,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翻身下床,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阮萍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赶忙起身穿衣洗漱。
跟陆济川和柳月卿报备后,两人乘着马车往西山而去。临近年关,前往静安寺礼佛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马车行至西山脚下便无法再往上走了。程霄拎起为秦淼准备的礼物,又自然地牵过阮萍萍的手:“走吧,咱们步行上去。”
山道两旁,商贩们早已摆起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上摆满了许愿牌、香烛,还有各种小吃和水果,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庙会,热闹非凡。阮萍萍拉着程霄的手,左看看右瞧瞧,看到卖糖画的,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到卖糖葫芦的,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程霄耐心地陪着她,时不时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眼底满是宠溺。
两人边玩边爬,不知不觉就到了静安寺门口。程霄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轻声提醒:“咱们到了。”
阮萍萍正盯着一个写满字迹的许愿牌看得入神,闻言抬起头,拉着他的胳膊撒娇:“咱们一会儿也买个牌子许愿吧!”
“好。”程霄笑着点头,拎着礼物,另一只手牵着她,抬脚走上台阶。
静安寺是一座尼姑庵,前来上香的多是女客和孩子。程霄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少女客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和好奇。程霄眉头微蹙,有些不喜这样的目光,他回头看向阮萍萍,却见她正扬起小脸,一脸得意地扫视着那些注视着他的人,那模样,像是在炫耀:看,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
程霄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反而觉得有些幸福。
两人走进静安寺后院,立时被一片清幽笼罩。青砖铺就的小径旁,几株腊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雪落在梅枝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墙角立着一口铜钟,钟身刻着繁复的经文,被雪覆盖了大半,透着几分古朴庄严。偶有寒风穿过院角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更显禅院的宁静。一个小尼姑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后院是师太们休息的地方,不便参观,还请两位到前殿上香。”
程霄礼貌地回礼:“小师傅,我们是来找了尘师太的,劳烦您通传一声。”
小尼姑离去不久,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姣好,柳叶眉下一双杏眼清澈温婉,肌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莹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柔和。看到程霄,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程小公子,许久不见,都长成大人了。”
“您是?云姐姐?”程霄眯了眯眼,片刻后便认了出来。
小云笑着点头,又看向阮萍萍,温和地说道:“二位跟我来吧,小姐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跟着小云走进后院最里侧的一个小院,院中铺着一层薄雪,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四周放着几张石凳,石桌上还留着未化的雪痕。墙角种着一株红梅,正傲然怒放,花瓣上落着细碎的雪沫,像撒了一层碎玉。阮萍萍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景象:一个身穿青色僧袍的女子,正蹲在雪地里,握着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手,教他用枯枝在积雪上写字。她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的书卷气,乌黑的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庞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底沉淀出几分从容与温和,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秦姐姐!”程霄轻声唤道。
秦淼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冰雪初融般温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