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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风雪归人凤诏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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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宫墙,鹅毛大雪卷着凛冽的北风,在朱红宫门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铜环兽首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两扇厚重的宫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沉响,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眼,寒气裹挟着漫天风雪猛地撞入阮萍萍眼底,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宫门外,一道玄色身影伫立在风雪中,宛如一尊被冰雪凝固的雕像。程霄身着暗绣银纹的锦袍,墨色衣料上落满了层层叠叠的碎雪,仿佛从天际借来的霜华。他的鬓发眉梢都凝着细密的冰碴,睫毛上挂着的雪粒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冷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仿佛已在风雪中伫立了千年,只为等这扇宫门开启的瞬间。
当他望见门内那抹熟悉的杏色身影时,原本沉寂如深潭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燃起滚烫的光。冻得发麻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此刻却凭着一股本能踉跄着扑上前,玄色衣袍扫过积雪,扬起细碎的雪沫。他全然不顾宫廷礼仪的束缚,甚至忘了拂去肩头的积雪,一把将阮萍萍死死拥进怀里。
双臂收紧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骨骼,程霄埋首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融化了颈间的雪粒,化作温热的水珠顺着衣领滑落,混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发顶。“萍萍……萍萍……”他喉间滚出破碎的低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力道愈发沉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与自己融为一体,从此生死相依,再也不分离。
阮萍萍被勒得胸闷气短,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却偏偏舍不得推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擂鼓般震得她心口发颤,一日来在宫中的惶恐不安、步步为营瞬间崩塌,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肩头,洇湿了一片玄色衣料。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着哭腔,既有委屈,又有失而复得的依赖:“程霄……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程霄如梦初醒,慌忙松了松手臂,指节却依旧泛白,牢牢圈着她的腰,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袍,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像指尖的雪粒般融化,再次消失在这宫墙深处。他低头凝视着她,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滚烫的泪珠砸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咳咳。”一声轻咳打破了两人间浓得化不开的缱绻,如同在温热的汤水中投入一块寒冰。小内侍捧着明黄圣旨立在身后,积雪落在他的宫帽上,堆积成薄薄一层,他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恭敬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程霄瞬间警惕起来,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戾气。他下意识将阮萍萍护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内侍,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周身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飘落的雪花都像是凝滞了片刻。阮萍萍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湿意,对着内侍屈膝颔首,声音温婉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疏离:“多谢公公相送。”
内侍笑着颔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双手高举圣旨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公主客气了,陛下特意吩咐,让小的务必送公主安全出宫,万万不可怠慢。边境路遥,风雪难行,还望公主保重凤体。”
阮萍萍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上面绣着的龙纹凹凸有致,带着皇权的威严与冰冷。她对着内侍微微点头,目光平静无波:“有劳公公费心了。”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宫道尽头,朱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闭合,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隔绝了宫墙内的风云诡谲,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程霄才转过身,重新拥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圣旨上,挑眉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公主?皇帝认你做义女了?”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圣旨的边缘,眼神复杂。
阮萍萍见人已走远,立刻收起了那副恭谨端庄的模样,将圣旨随意卷在手中,另一只手勾住程霄的腰,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狡黠的嗔怪:“什么义女,不过是块护身符罢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圣旨,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走,回去跟你细说。”
程霄不再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朝马车走去。玄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稳稳的幸福。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哪怕是皇权天威,他也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马车早已在不远处等候,车帘低垂,挡住了风雪。陆子瑜牵着马缰立在一旁,见二人出来,默默调转马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却难掩松了口气的神色。程霄扶着阮萍萍上车,自己紧随其后,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柔软温暖,却不及他怀中的温度半分。阮萍萍顺势窝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下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日来的疲惫与惊惧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与欣喜,仿佛只要在他怀里,就什么也不用怕。
程霄低头看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拂过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几分沙哑:“冷不冷?刚才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那皇帝有没有为难你?那些皇子,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一连串的问题,透着他藏不住的担忧。
阮萍萍摇摇头,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不冷,见到你就不冷了。”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底还闪着未干的水光,却漾着灿烂的笑意,像雪后初晴的阳光,“程霄,我刚才在宫里,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见到你。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霄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感,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也是,从你被召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守在这宫门外。雪下得再大,风刮得再猛,我也不敢离开半步。我怕……我怕你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恐惧与担忧。
阮萍萍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主动凑上去,吻上他冰凉的唇瓣。程霄身体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唇齿相依间,雪水的冰凉与唇瓣的滚烫交织,像是跨越了生死的重逢,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与眷恋,还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他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霸道,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要将这一日来的担忧、恐惧、思念都融入这个吻里。
良久,唇分,阮萍萍喘着气靠在他肩头,脸颊绯红,眼底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线,嗔怪道:“程霄,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差点把我勒死。”
程霄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到她身上,带着温暖的力量。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与委屈:“勒死也不放,谁让你被召入宫,害我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坚定,“萍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分开了。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后果,一点也承受不了。”
阮萍萍望着他眼底的深情,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漫天风雪,她重重点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角,声音软糯而坚定:“好,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程霄闻言,心中一动,托着阮萍萍的后颈,再一次附上了她的唇。阮萍萍眼中含笑,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吻。车厢内的暧昧气息愈发浓烈,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湮灭,与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融为一体,在这风雪交加的冬日里,氤氲出一片极致的温柔与缱绻。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一日的惊心动魄。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陆府大门停稳。陆子瑜率先跳下马车,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厮,冲着马车内喊到:“我先进去给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报个信,他们从早上就坐立不安,一直盼着你回来,都急坏了。”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已消失在陆府的大门后,脚步匆匆,透着难掩的急切。
程霄率先跳下马车,稳稳地站在雪地里,然后回身伸出手,去扶阮萍萍。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又堆积起来。
阮萍萍钻出车厢,看着程霄递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笑着将手搭在上面,刚想纵身跃下,就被程霄拦腰抱住,稳稳地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你干什么?”阮萍萍被程霄突如其来的宠爱吓了一跳,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程霄只是无所谓的笑笑,眼底满是宠溺,拉着她的手,大步迈进陆府大门,声音低沉而有力:“怕什么,还有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阮萍萍一进院子,就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匆匆奔自己而来。陆济川与柳月卿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头发上都落了些雪,脸色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担忧。看到阮萍萍的那一刻,他们眼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关切。不等阮萍萍说话,两人就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萍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柳月卿抹着泪,声音哽咽,双手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此次入宫可受了什么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一切可都安好?”
陆济川也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阮萍萍一只手搀着柳月卿,一只手挽着陆济川,拉着两位老人就往屋内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抚到:“外祖母,外祖父,一切都好,孙女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吗?咱们快进屋说吧!下雪了外面冷,仔细冻着。”
她抬头望去,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陆子瑜、陆子轩、陆子墨三兄弟,陆馨馨、阮丛生、陆恒、沈玉茹、姚宇哲、董灵秀……全都出门来迎接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关切与担忧,眼神里满是真挚的牵挂。一时之间,阮萍萍不知是感动,还是憋在心里一日的委屈与惊惧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先是无声的滑落,后来竟怎么憋都憋不回去,最后干脆嚎啕大哭了起来:“喔哇……你们……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快都进去吧……进去……进去我再跟你们说……”她一边哭,一边挥手让大家进屋,那副样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众人心里都酸酸的。
柳月卿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进屋,进屋慢慢说,啊?”陆济川也在一旁柔声劝慰,众人见状,也纷纷上前劝说,簇拥着阮萍萍进了堂屋。
堂屋内早已生好了炭火,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一大家子人全都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却没人有心思享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阮萍萍身上,等着她讲述这一日的经历。
阮萍萍喝了一口柳月卿递给她的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全身,也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许。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从被召入宫,到面见皇帝、皇后,再到太子与二皇子的周旋,最后得到圣旨被封为公主,要远赴边境寻找九皇子的事情一一讲来,语气平静,却听得众人阵阵心惊。
陆济川接过她递来的圣旨,小心翼翼地展开,举着圣旨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竟拧成了一个川字,眼里全是担忧与不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上的龙纹,沉声道:“这陛下的心思倒是不难猜,无非是想让皇室有个能继承呓语功法的自己人,将这功法牢牢掌握在皇室手中,也好制衡各方势力。倒是这太子与二皇子,为何要让你去寻九皇子?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
阮萍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不解的问道:“外祖父,这寻九皇子不过是他们找来让我出宫的办法,怎么这里面也有什么不妥吗?我当时只想着能尽快出来见到你们,也没多想。”
陆济川坐在上位上,看着阮萍萍那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真是庆幸她没有被强留在宫里,要不然以她这般单纯,只怕早早就被那些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他叹了口气,缕着胡须,沉声道:“能让你出宫的借口有千千万万,为何偏偏要让你远赴边境去寻一位失踪已久的皇子?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说到这,陆济川又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见似的,才继续道:“这九皇子,原本不过是陛下年轻时酒后失德,宠幸了一位粗使婢女所生。那女子身份低微,生下九皇子不久就染病撒手人寰了。皇帝一直觉得这件事是他有生之年的一个污点,故而一直都不喜九皇子,对他不闻不问,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宫中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十年前,咱们与靖国交战,最后双方议和,靖国不知为何,偏偏不要公主和亲,反而要一位皇子为质。皇帝便选中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九皇子,将他送往靖国。这一去,便是十年,杳无音信。如今陛下又想与靖国开战,九皇子便是最好的借口。据说靖国的女将战死之后,九皇子就下落不明了,至今也是毫无音讯。这太子与二皇子在此时突然想起他们这个久未谋面的弟弟,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怕是另有图谋啊。”
陆济川的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的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堂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程霄担忧的看着阮萍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虑。他知道边境凶险,更何况还要寻找一位失踪已久的皇子,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阮萍萍亦然,她转头看向程霄,眼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她从未想过,这看似简单的一道圣旨,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算计。
阮丛生自阮萍萍回来就一直忧心忡忡,如今听了陆济川的话,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他看着阮萍萍,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陆家三兄弟和陆馨馨同样担心的看着阮萍萍,眼中满是焦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陆济川,希望他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陆恒则是垂首轻叹,暗暗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身为陆家的长子,却无法护住自己的亲人。沈玉茹则是担忧的看了看阮萍萍,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她髻间的凤簪上。
姚宇哲同样担忧,只是眼中担忧的神色中掺杂着一丝狡黠,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董灵秀则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直目视着阮萍萍的阮丛生,眼神复杂,似有不忍。
众人相视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良久,陆济川轻叹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萍萍便按旨行事吧,如今咱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圣旨没有指明要你何时上路,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你们踏踏实实的在京中过年,一家人团聚团聚,等过了年,再启程去边关。到时候,我会让人备好盘缠和人手,尽量护你周全。”
“对!”柳月卿见陆济川已经一锤定音,便也立刻开口道:“萍丫头,踏踏实实在外祖母这过了年再走!什么九皇子,什么边境,咱们先不管!好好过个年,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想,天塌下来有你外祖父和我们这些人顶着呢!”
阮萍萍看着众人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她笑着点头应下:“好,听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咱们好好过年。”但眼底的担忧之色却没有褪去丝毫,她知道,这平静的年关过后,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未知的凶险旅程。程霄紧紧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眼神坚定,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