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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金殿暗涌暖阁风,孤女抗旨触龙鳞 ...

  •   太和殿内,鎏金梁柱高耸入云,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穿堂风里偶作轻响,却压不住殿中凝滞如铁的气氛。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御座上赵曜沉敛的身影,他指尖捏着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未真正批阅,身侧的大内监正佝偻着身子,嘴唇几乎贴住他的耳廓,正低低地汇报着什么。
      赵曜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眸中先是掠过一缕极淡的精光,随即掺进几分赞许,末了又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仿佛听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合心意的答案。
      待大内监退到一旁,殿外才传来阮清辞沉稳的脚步声。他身着月白色官袍,缓步而入,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已将那孩子平安送出宫闱。”
      赵曜仍是低头看着奏折,朱笔悬在纸页上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随意,却又暗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嗯,你且说说,朕这几个儿子,哪个能得此机缘?”
      阮清辞垂目立于下首,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仿佛对一切都淡然处之,恭敬答道:“臣不知。”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溢出,似无心之失,又似有意为之。
      这声笑如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赵曜终于抬眼,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瞥了阮清辞一眼,探究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沉声问道:“你笑什么?”
      阮清辞立刻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愈发恭谨,以此掩饰方才的失仪:“臣失言。只是觉得那小丫头,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竟要让陛下的几位皇子争相抢夺。她一个孤岛来的乡野丫头,这般泼天的福气,臣实在担忧她能否接得住。”
      “朕要她接,她便接得住。”赵曜不屑地冷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压,仿佛世间万物皆可由他一言定夺。
      “陛下圣明,自然如此。”阮清辞不敢有半分搪塞,连忙接话,话锋却悄然一转,“只是释妄岛世代受皇室庇佑,阮氏一族对皇室忠心耿耿,历代君王亦待我族如至亲,阮氏从未有过半分二心。若是因一个丫头,闹得皇室与阮氏生了嫌隙,岂非得不偿失?”
      “大胆!”
      一声震怒如惊雷炸响,响彻整个太和殿。阮清辞闻言,膝盖一弯,立刻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赵曜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掷了出去,奏折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阮清辞,“你竟敢威胁朕!”震怒的声音里满是杀意,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铜铃的轻响都消失无踪。
      阮清辞不敢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奏折砸在肩头,纸张散落一地。他依旧匍匐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那丫头是我阮氏百年难遇的绝顶天资,若她是男子,必然是族中下一任族长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她是女子,族长本就盼着她的后人能承袭这份天赋,才严令不许她外嫁。若是强令她嫁入皇室,阮氏便会失去有史以来唯一的绝顶天资。陛下,您觉得我族族长会坐视不管吗?若阮氏不再与皇室齐心,这后果……望陛下三思!”
      这番话字字诛心,阮清辞深知自己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故而始终俯地而言,不敢有丝毫抬头。赵曜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刺耳,滚烫的茶水溅在金砖上,冒着白烟。他指着匍匐在地的阮清辞,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阮清辞说的句句属实,他无从反驳。阮氏的呓语者世代为皇室医治心症,知晓太多皇室秘辛,他们的嘴,维系着皇室的体面与存亡,这也是为何历代呓语者不得出宫、不得成家的缘由。与阮氏离心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赵曜的眼中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胆大包天的臣子拖出去问斩。但不过十数息,他脸上的怒容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今日你倒是肯说实话了,不像平日里那般,总爱和稀泥。”
      阮清辞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松动,悬在心头的巨石落下一半,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恭敬答道:“此事关乎我族存亡,臣毕竟是阮氏族人,总得为族人说句公道话。”
      赵曜拿起另一本奏折,指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丝执拗:“当年选你入仕,果然没错,你确实有做官的天赋。但这件事,朕偏要试一试。”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赵曜翻阅奏折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后宫御花园内,寒梅初绽,暗香浮动。白雪覆盖了青石小径,阳光洒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赵梓翊牵着阮萍萍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小脸上满是雀跃:“你蹴鞠可真厉害!连太子哥哥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阮萍萍唇边漾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掠过园中的雪景,语气谦逊:“十二皇子谬赞了。民女只是平日在岛上闲来无事,踢着玩罢了,如何敢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二人便在一众奴仆的簇拥下,走进了御花园的暖阁。暖阁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黑底金线的屏风立在角落,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茶水的清香。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点心与温热的茶水,皇后谢玉珩身着明黄色宫装,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等候多时。
      阮萍萍一踏入暖阁,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气,她敛了敛神色,恭敬地对着谢玉珩行礼:“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梓翊一进暖阁,便挣脱了阮萍萍的手,一头扑进谢玉珩的怀里,撒着娇:“母后!”
      谢玉珩一把抱住他,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慢些跑,仔细摔着。玩累了吧?来,吃块点心。”说着,便从盘中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徐嬷嬷上前一步,将赵梓翊牵到一旁的小几边伺候着,皇后这才抬眼看向仍在行礼的阮萍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她:“本宫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这件事,陛下志在必得,你这些小伎俩,终究是蒙混不过去的。你还是早些做决定,免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了。”
      阮萍萍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明白。只是这件事,在陛下和娘娘眼中或许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对民女而言,却是关乎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民女自然要慎重思量。”
      “说得好!”
      一声低沉的男声从暖阁外传来,随着话音,厚厚的锦帘被人掀开,赵曜身着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乌压压一众随从。暖阁内众人见状,赶忙纷纷起身行礼。
      赵曜径直走到赵梓翊身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眼中满是慈父的宠溺。随后,他才走到谢玉珩身边,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
      谢玉珩看着赵曜在主位上坐定,才缓缓落座,柔声说道:“陛下怎么得空过来了?翊儿方才还说想跟父皇一起蹴鞠,臣妾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朝政,便拦了下来,这不刚用点心哄好他。”
      赵曜的目光落在正在大口吃点心的赵梓翊身上,脸上满是笑意,转头看向站在下首的阮萍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也在这?看样子,你与皇后聊得很投机。”
      “是啊。”谢玉珩不等阮萍萍答话,便抢先开口,“阮姑娘与臣妾很是投缘,臣妾都想将她许给咱们哪位皇子,让她留在宫里,日日陪臣妾说话呢。”
      赵曜显然对皇后的应对十分满意,朗声笑了笑:“朕都听到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阮萍萍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你既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那朕便格外开恩,许你自己挑一个皇子。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选了,便不能反悔。”
      这番话如重锤般砸在阮萍萍心头,她怔在原地,思忖良久,竟忘了谢恩。站在赵曜身旁的大内监见状,连忙轻咳一声,见阮萍萍仍未反应,便疾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提点:“阮姑娘,快谢恩啊!”
      阮萍萍这才惊醒过来,膝盖一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声音诚恳却坚定:“陛下,娘娘,民女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只是民女早已心有所属,恐不能遵从圣意,与皇子们结亲。”
      “你这是何苦!”大内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俯身劝道,“阮姑娘,历来皇子娶亲,皆是选择高门贵女。陛下特准你自行挑选心仪的皇子,这是何等泼天的殊荣!你怎么敢抗旨呢?可别犯糊涂啊!”
      阮萍萍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陛下,民女知道,您无非是想留下一个带有阮氏血脉的孩子。但这件事,并非非民女不可!”
      此言一出,赵曜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瞬间变得深沉,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小丫头,到底有什么鬼机灵。
      “民女不过是阮氏族中最普通的女子,只是恰巧在启智仪式上,血染灵石,才测出了绝顶天资。族长惜才,才破格让民女修习功法。可谁又能断定,我族中女子,只有民女一人拥有这般天资?”阮萍萍的声音铿锵有力,条理清晰,竟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在为君主剖析利弊,“说到底,这都是我族功法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所致。若是陛下能下一道圣旨,允许我族女子皆可修习功法,那么陛下既能如愿得到带有阮氏血脉的子嗣,又能让我族功法发扬光大,这难道不是双赢的局面吗?”
      说完这番话,阮萍萍便静静跪在地上,不再言语,只等着命运的宣判。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赵曜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这小丫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让朕给你当枪使,去管你阮氏的族内之事?朕偏不如你愿。”他缓缓起身,迈步向暖阁外走去,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给她安排一间宫殿,今晚,她留宿皇宫。”
      话音落下,乌压压的随从们便簇拥着赵曜离开了暖阁,锦帘被重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谢玉珩起身行礼,目送皇帝离去后,才走到仍跪在地上的阮萍萍身边,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惋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惜,终究敌不过皇权。”说完,便牵着赵梓翊,带着一众宫人悄然离去。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阮萍萍一人。她支撑着地面的手微微一颤,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坚定,瘫软在地,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冰冷的金砖,在这华美却压抑的牢笼里,诉说着她的无助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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