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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东宫夜谈,暗涌风波 ...

  •   阮萍萍将眼底最后一丝湿意用力逼回,指尖攥得素色披风领口发皱。方才暖阁中残留的龙涎香尚未散尽,廊下宫灯已被夜风搅得光影踉跄,将她的影子在青砖上拖出断续的墨痕。寒气顺着砖缝往上钻,冻得她指尖发麻,连提着裙摆的力道都弱了几分。引路小宫女手中的羊角灯昏黄如豆,在积雪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行人踏着新雪前行,“咯吱”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撞入眼帘。
      二皇子赵梓谦斜倚在虬结的腊梅下,石青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月白锦袍上暗绣的缠枝莲纹。他指尖捻着枝初绽的梅苞,花瓣上的雪沫子沾着寒气,衬得肤色胜雪。那双桃花眼半眯着,似含着春水温润的期待,又藏着几分探究的锐利,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连她披风下摆沾着的雪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他率先开口,声音裹着风雪的清冽,尾音却绕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寒梅枝头坠着的冰棱,看着凉,实则藏着几分脆生生的艳。
      阮萍萍敛衽行礼,腰肢弯到一半,便被他虚扶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锦缎,却像带着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她莫名一颤。“二皇子。”她垂着眼,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与你有婚约的那个同族,”赵梓谦指尖的梅苞轻轻晃动,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雪地上,“恐怕并非你的心上人吧?”
      阮萍萍心头猛地一凛,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她原以为此事宫中无人知晓,却没想到连皇子都已察觉。惊讶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随即又被一层平静覆盖,想想也是,皇帝连她的婚约都视若无睹,那她的心上人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又能改变什么?在皇帝眼中,她不过是一件他必须要得到物件罢了,喜欢谁,与谁有婚约,皇帝根本就不在乎。
      赵梓谦将她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低笑出声,笑声在寒风中荡开涟漪:“你那未婚夫出宫后,便遣人回你外祖家报信了。如今你外祖正在宫外四处奔走,若能熬过今夜,明日早朝之上,或许会有转机。”
      阮萍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积压在胸口的委屈与无助瞬间翻涌上来,她强忍着泪意,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二皇子告知。”
      “不过,”赵梓谦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指尖的梅枝在掌心转了个圈,“宫门口倒是热闹。你那未婚夫与个玄衣劲装的男子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往西山静安寺去了。倒是那玄衣男子,至今仍在宫门外立着,一步未动,连身上落满了雪都浑然不觉。”
      “程霄……”阮萍萍下意识地低唤出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他果然没有骗她,真的在等她。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连眼前的梅枝都变得模糊,连带着二皇子的笑容都失了焦。
      “看来,”赵梓谦的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像抓住了猎物的猎手,“那玄衣男子才是你的心上人。”
      阮萍萍猛地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用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绪。再次抬眼时,她脸上已恢复了疏离的平静,像裹上了层冰壳:“二皇子猜得没错。多谢告知,民女先行告退。”不等赵梓谦再说什么,她转身便走,披风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赵梓谦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耐人寻味的幽深。这女子,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些,像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梅,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他指尖的梅苞被捏得微微发皱,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心底。
      跟着小宫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宫殿渐渐稀疏,连宫灯都变得稀疏起来。寒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阮萍萍的脸上,生疼。转过一道朱红宫墙,一座孤零零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匾额上“芳华殿”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蛰伏的野兽。
      “姑娘,这里便是芳华殿。”小宫女停下脚步,低声道,“离东宫和凤仪宫都不远,夜里若有动静,喊一声便能听见。”
      阮萍萍点了点头,并未在意。她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思考的力气都所剩无几。进入殿中,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将自己重重地摔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闭上眼睛,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帝后冰冷的旨意,二皇子意味深长的试探,程霄在宫门外伫立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心中暗忖:还有一夜,这一夜,或许会改变她的一生。她必须想办法撑过去,为了程霄,也为了自己。
      就在她起身想去锁门时,屏风后突然探出个小脑袋,乌黑的头发上还沾着点绒毛,吓得她猛地顿住脚步。
      “你就是十二哥说的那个蹴鞠很厉害的女子?”
      阮萍萍定了定神,看向那小脑袋。梳着双丫髻,缀着粉色珠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连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都看得仔细。
      见阮萍萍不说话,小丫头皱起了眉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穿着身粉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像极了只活泼的小蝴蝶。“喂,我问你话呢!到底是不是你?”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娇蛮的底气。
      阮萍萍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中一动,这丫头唤十二皇子为“十二哥”,想必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赵承欢。她强撑着疲惫,扯出一抹浅笑:“正是。想必你就是承欢公主?”
      赵承欢是皇帝老来得女,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宫中之人无不敬她三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明知她的身份,却不行礼便直接回话的,一时觉得新奇,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满是兴味:“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宫竟敢不行礼!”
      阮萍萍原是一时疏忽忘了规矩,被她这么一问,反倒生出几分倔强,挺直了脊背:“公主未经通报便藏在民女屋中,突然出声质问,难道就有礼了?”
      赵承欢被她问得一噎,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她平日里鲜有人敢这般顶撞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站在原地,咬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在思索对策,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阮萍萍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觉好笑,也怕她真闹起来,自己吃亏。她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赵承欢的头顶,柔声道:“好了,咱们俩算扯平了,谁也别计较谁了。”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你偷偷跑到这里,身边的嬷嬷知道吗?她们找不到你,定会急得团团转。”
      提到嬷嬷,赵承欢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让她们急去!成天逼着我学那些枯燥的规矩,烦死了!”
      阮萍萍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同情。这小公主看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实则也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倒与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些相似。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只是困住她们的牢笼,一个镶着金边,一个蒙着尘埃。
      不等阮萍萍多想,赵承欢突然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掌心暖暖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软:“走!你跟我去东宫!十二哥说你蹴鞠比太子哥哥还厉害,我偏不信!你去跟太子哥哥比一场,让我看看谁才是最厉害的!”
      阮萍萍被她拽着,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她回头给守在门口的宫女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给赵承欢的嬷嬷报信,随后便被赵承欢拉着,一路往东宫跑去。寒风迎面吹来,掀起她的披风,像展开的蝶翼。
      赵承欢跑得飞快,像只脱缰的小马,全然不顾身后追赶的宫人。东宫门口的侍卫见是公主,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闯了进去,脸上满是无奈。
      二人冲进东宫院子时,太子赵梓霖已闻讯从正屋中出来。他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神色温和,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跑过来的赵承欢,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承欢,又胡闹什么?”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兄长的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
      赵承欢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太子哥哥,十二哥说她蹴鞠比你还厉害,我不信!你们两个比一场,我要亲眼看看!”
      赵梓霖被她缠得没办法,正想开口拒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承欢,休要胡闹。你太子哥哥还有要事处理,不可再缠着他了。”
      阮萍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来。她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几分端庄,正是太子妃顾艳秋。她行走时步态优雅,裙摆轻扬,像月下的紫丁香。
      赵承欢见到顾艳秋,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立刻松开了拽着太子衣袖的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顾艳秋平日里常帮皇后教导宫中的皇子公主,对赵承欢更是严格,赵承欢对她向来又敬又怕。
      顾艳秋安抚地拍了拍赵承欢的头,随即看向阮萍萍。她走到阮萍萍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这位便是萍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貌美,连风雪都为你失了色。”她的目光在阮萍萍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廊下的赵梓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太子殿下与萍妹妹想必有话要说,”顾艳秋拉过赵承欢的手,对赵梓霖屈膝行了一礼,“臣妾先带承欢去御花园逛逛,不打扰殿下了。”说完,便拉着赵承欢离开了,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院子里只剩下阮萍萍和赵梓霖二人。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进来坐吧,外面冷。”赵梓霖率先打破了沉默,转身往正屋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阮萍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东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赵梓霖坐在高位上,示意阮萍萍坐下。宫女端上热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也模糊了彼此眼中的情绪。
      “父皇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赵梓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本宫知道你心中有人,也知晓你不愿被困在深宫。但圣命难违,若你愿意入东宫,本宫可以许你侧妃之位,日后……”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阮萍萍不等他说完,便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如铁,“只是民女心中已有良人,更不愿终身困于这金丝笼中,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寒风中不肯弯折的梅枝。
      赵梓霖听到她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看着阮萍萍,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眼中像是蒙了层雾气:“既然如此,本宫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会让你陷入险境,但只要你帮本宫办成,本宫可以助你今夜出宫。”
      “出宫?”阮萍萍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像黑夜中点亮的星辰。她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赵梓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此言当真?”
      “自然。”赵梓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本宫的九皇弟赵梓睿,在靖国为质已有十年。父皇前几日已与靖国宣战,想要接他回来。但战乱无情,俘虏他的靖国女将不久前战死了,九皇弟也下落不明。他虽是庶出,不受父皇喜爱,但终究是皇家血脉,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杳无音信。”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满是悲痛,像被乌云笼罩的天空,“若你能替本宫将他带回来,哪怕是……是尸首,本宫也会对你感激不尽,定会护你周全。”
      阮萍萍看着他眼中的悲痛,心中却生出一丝疑虑。她总觉得,赵梓霖的悲痛背后,似乎还藏着些什么,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暗流。但此刻,出宫对她而言,是唯一的希望,是黑暗中的一道光。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殿下放心,民女定当竭尽所能,寻回九皇子殿下。”
      赵梓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掩去了眼底深处的算计,像是在掩饰什么。
      就在这时,东宫外传来徐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事想请阮姑娘过去一趟,还请太子殿下通融。”
      赵梓霖眼中不可察觉地闪过一丝不悦,像被打扰了兴致的猫,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笑着对阮萍萍说道:“你去吧,晚些时候我会着人去芳华殿找你,告诉你具体事宜。”
      阮萍萍起身,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屋内。她跟着徐嬷嬷慢慢往凤仪宫走,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待看不到东宫大门,徐嬷嬷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姑娘冰清玉洁,才貌双全,要老奴看,许给哪个皇子当正妃都是做得的,可别犯了糊涂去给人做妾,白白浪费了您这一身的才华,委屈了自己。”
      阮萍萍心中一动,瞬间便明白了,这是皇后怕自己选择了太子,让徐嬷嬷来提点自己的。可见在这深宫之中,皇后与太子并非一条心,各自有着算计,像一盘复杂的棋局。
      但这些她并不在乎。她终究不会留在这深宫之中,不会成为他们权力斗争的棋子。他们的纷扰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吧,她不想掺合,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出宫,只想尽快与程霄团聚,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像自由的鸟儿一样,不受束缚。寒风依旧在吹,但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支撑着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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