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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深宫初见帝王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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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启明星还悬在墨色天幕的边缘,陆府便已灯火通明。清芷园内,沈玉茹正亲自为阮萍萍梳理发髻,桃木梳齿划过青丝,留下温润的弧度,发间暗香与烛火微光缠绕。“这凤钗是我大婚时戴过的,你今日戴上,也算讨个吉利。”沈玉茹将那支点翠嵌珠凤钗斜插在她发间,指尖轻轻摩挲着阮萍萍细腻的鬓角,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入宫后凡事谨慎,少言多听,莫要逞强,这深宫不比释妄岛,人心叵测,记得保全自己最重要。”
阮萍萍望着铜镜中一身淡粉宫装的自己。眉梢眼角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自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抬手握住沈玉茹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试图驱散舅母的不安,唇边漾起一抹安抚的笑:“舅母,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程霄还在宫门外等着我,待见过陛下与皇后,我定会平安回来的。”
铜镜里映出沈玉茹泛红的眼眶,她别过脸,用帕子快速拭了拭泪,强作镇定道:“礼官说巳时三刻必须抵达宫门,皇家规矩森严,可不能误了时辰。丛生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快些去吧。”
阮萍萍颔首,转身时恰好撞见立于廊下的程霄。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绣着暗银流云纹,腰间佩剑鞘上镶嵌的墨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往日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她发间的凤钗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走吧,我送你。”
晨光微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车厢内,程霄轻拥着阮萍萍静坐一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紧扣着他的手,温热而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阮丛生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神色紧绷,目光不时扫过车帘,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阮萍萍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街道两旁渐渐出现肃立的禁军,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手握长戈,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透着规整的肃穆。宫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朱红的宫门巍峨耸立,高达数丈,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宫外的自由与宫内的未知彻底隔绝。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皇家独有的龙涎香,混合着宫墙砖石的厚重气息,压迫感扑面而来。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程霄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掌心温热依旧。阮萍萍扶着他的手下车,抬眼便望见那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翘角直指天际,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金红交织的光晕,气势恢宏却也透着森森寒意。“我在这里等你。”程霄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指尖紧紧扣了扣她的手背,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嗯。”阮萍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照顾好自己,别冲动,万事以周全为重。”
看着她与阮丛生跟着内侍踏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程霄的心瞬间被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眼底翻涌着担忧与隐忍的戾气。身旁的陆子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心,有丛生陪着,萍妹妹心思通透,不会有事的。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一旦宫中有任何异动,立刻想办法接应。”
宫道漫长,铺着光滑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古柏苍劲,枝桠交错如网,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内侍在前引路,脚步轻缓却规整,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阮萍萍目不斜视,从容地走着,裙摆扫过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心中却在快速思索。外祖父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圣上突然召见,定然是冲着呓语功法而来。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抵达太和殿外。殿宇巍峨,金砖铺地,反射着冷冽的光,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得灼目,透着皇家独有的至高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殿外两侧立着数名内侍,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穆。
太和殿门外,一位长者身着月白色官袍,腰束玉带,玉带钩上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静静立于一侧。他身形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场。见内侍带着阮萍萍二人过来,他才抬步相迎,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公公辛苦了,陛下吩咐过,由我带着他们去见驾。”
那内侍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多言,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长者,便匆匆退下了,仿佛这位长者身上有什么不容亵渎的气场,让人自惭形秽。
阮萍萍看着眼前的长者,眉目清秀,面容俊朗,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显儒雅,脸上总是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年龄倒与爹爹相仿。她心中一动,想起外祖母曾给她讲的故事,于是大胆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亲近:“敢问大人可是清辞叔父?”
这一句“叔父”喊得阮清辞心中一软。他久居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阿谀奉承,身边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并无真心相交的挚友,与释妄岛的家人更是久未联系,早已习惯了孤孤单单的日子。如今突然听到这样一声带着稚气与热忱的呼唤,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泛起了涟漪。他看向阮萍萍,眼中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笑着答道:“萍丫头聪慧,怎知我就是你叔父?”
阮萍萍见他认下,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大半,也不再端着,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眼底闪烁着灵动的光:“圣上重视我们阮氏,召我们进宫却不令内侍全程引路,想必是托付给了自家人。这宫中,除了清辞叔父,还有谁能让圣上这般放心?”
阮清辞被她逗得朗声大笑,笑声在肃穆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亮,对这侄女的喜爱更甚,边往前走边说道:“哈哈哈,沐晟兄得女如此,也不枉他当年辞了这呓语者之职。你这丫头,口齿伶俐,倒是比你爹爹当年机灵多了。”
话音未落,阮清辞已推开了太和殿的大门。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如同重物压在心头,让人呼吸一窒。殿内庄严肃穆,金砖铺地,反射着冷冽的光,殿柱高耸,雕龙刻凤,栩栩如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与书卷气,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御座之上,盛国天子赵曜身着明黄龙袍,龙纹狰狞盘踞,金线绣就的龙鳞在光影下流转,他正垂首批示着眼前的奏折,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阮萍萍与阮丛生连忙躬身行礼,动作规整,齐声道:“民女阮萍萍(草民阮丛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御座上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如同金石落地,不容置喙,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两人起身,垂眸而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掌心沁出细汗。阮萍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的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自己,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穿透皮肉,将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她屏住呼吸,身姿挺拔,不显半分怯懦。
“阮萍萍,抬起头来,走近些,让朕看看你!”赵曜正身坐在龙椅上,声音肃穆,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阮萍萍低着头,缓步往前走近了三步,在靠近高台丈许之地停下,然后慢慢抬起头。她知道按规矩只需让皇帝看清容貌即可,但心中那份少年人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敬畏,这天下的九五之尊,究竟是何等模样?于是她没有丝毫忌讳,抬眼便直直望向了御座上的赵曜。
只见那高台龙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虽然脸上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霜白,但眼神中丝毫不显疲态,反而锐利如锋,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相貌出众,轮廓深邃,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风华,只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让人心生敬畏。
赵曜见阮萍萍竟如此有恃无恐地直视自己,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满是好奇的探究,如同初生牛犊,不禁微微挑眉。别家贵女入宫参见,莫不是吓得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偏这阮氏丫头,胆子竟如此之大,一点也不似阮道炎信中所言那般柔弱怯懦。
赵曜与阮萍萍对视了片刻,那目光沉沉,带着帝王的审视与威压,仿佛要将她的底细看透。阮萍萍心中一凛,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不闪不避,眼神清澈坦荡。赵曜才缓缓低下头,继续批朱,笔尖划过宣纸,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你这个小丫头倒是胆子大,别家的贵女来参见朕,个个吓得魂不守舍,偏你还敢如此直视朕!”
阮萍萍听到这话,一时竟分辩不出他是喜是怒,不敢怠慢,快速敛了心神,垂目答道:“陛下赎罪,民女只是好奇。普通人一辈子难能见到圣颜,民女有幸得陛下召见,自然想将陛下的模样看清楚,也好回去以后跟族人炫耀一番,说民女见过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说这话时,她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得意,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不显得谄媚,反倒格外真切。
阮萍萍这幅鲜活的模样,落在赵曜眼中,倒是让他心中微动。他一辈子身处深宫,见惯了机关算计、尔虞我诈,身边人个个谨小慎微、言不由衷,许久未曾见过这般不加掩饰的鲜活。身为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被这丫头的真性情感染,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倒不似你们族长说的那般胆小怕事。”
阮萍萍一听这话,心中了然,定是师父将自己的事告知了皇帝。既然师父敢这般做,自然不会害她,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从容答道:“并非是师父欺瞒陛下,只是师长严厉,平日里教导民女需谨言慎行,民女在师父面前,向来不敢放肆,故而给师父留下了胆小柔弱、担不起事的印象。”
赵曜怎会听不出她这是在为阮道炎开脱?不过他本也无意追究阮道炎的“欺君之罪”,今日召见,不过是想亲自试试这阮氏百年一遇的绝顶天资,究竟是个什么品行。如今看来,这丫头不仅心思剔透,品性也颇为难得,他心中很是满意。
赵曜抬眸,目光转向站在阮萍萍身后的阮丛生,那目光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你便是这丫头的未婚夫?”
阮丛生见赵曜询问自己,忙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却沉稳:“回陛下,这婚约只是族长当着族人的面口头许下的,为的是让民女能护萍萍周全,并未正式行过定礼,还……算不得数。”
赵曜听闻此言,眼中快速闪过一缕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低头继续批着奏折,语气平淡无波:“此次朕宣你们进宫,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恰巧听说你们来了京城,便想见见你们这阮氏百年难得一遇的绝顶天资。如今见过了,倒也不负盛名,你们便退下吧。”
阮萍萍与阮丛生听完此言,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行礼退下,就又听赵曜说道:“哦,对了!昨日皇后也听闻了你的名声,说想要见见你。这后宫外男不便入内,”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指了指阮丛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让清辞先送你出宫去等吧。”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臣(民女/草民)遵旨。”随后便依次退下。
出了太和殿,就有一个小内侍等在门口,身着青色宫装,垂首敛目,恭敬地说道:“阮姑娘,奴婢奉命迎您入后宫见皇后娘娘。”阮丛生皱着眉,不安地看着阮萍萍,眼底满是担忧:“你去后宫万事要小心,谨言慎行,我跟程霄在宫门口等你,无论多久,都会等你出来。”
阮萍萍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她并未多说什么,便跟着小内侍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轻盈的弧线。
等看不到她的身影,阮丛生才跟着阮清辞一同往宫外走。
阮清辞一路沉默,面上始终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阮丛生错后他半个身位,步伐沉稳,心中却思绪翻涌,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问道:“清辞医师,后宫之中不比前殿,萍萍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阮清辞的嘴角永远挂着好看的弧度,一副和蔼的模样,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这皇宫之中满是禁军,皇后娘娘仁慈,不过是想见见阮氏的姑娘,并无恶意。你安心出宫便是,先跟萍丫头的外祖家报个平安,让他们也少些牵挂。”
话毕,二人便再次陷入沉默。偌大的皇宫中静得可怕,只有飞鸟划破天际的轻响,以及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宫道间缓缓回荡,带着几分未知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