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惊尘》溪晞

67、圣谕突至，隔窗情牵

　　一行人说说笑笑，伴着西斜的日影与渐凉的晚风，不知不觉便踏回了陆府朱漆大门。门内早已候着管家，见众人归来，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几分郑重，似怕惊扰了什么：“大小姐，二小姐，各位公子，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和夫人在正厅候着多时了，说有要事商议。”
　　陆馨馨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丝诧异，随即颔首：“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阮萍萍心头莫名一沉，指尖骤然发凉，如触寒冰。此刻已近掌灯时分，外祖父外祖母素来作息规律，日落便会回内院歇息，怎会特意在正厅枯等？更何况连一向忙于医馆事物的陆恒与沈玉茹也在，莫非真是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变故？她下意识地往程霄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住他的胳膊，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程霄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安，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指节，侧头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语道：“别怕，有我在。”
　　简单五个字，裹着他独有的沉稳气息，竟似有安抚人心的魔力。阮萍萍抬眼望他，昏暗中能看清他眼底的笃定与温柔，如星子般照亮了她心头的阴霾，慌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加快脚步穿过游廊，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得一行人神色各异，皆带着几分莫名的忐忑。刚踏入正厅门槛，便见陆济川与柳月卿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陆恒与沈玉茹则静坐于左侧客座，往日温和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如乌云压顶。厅内烛火跳动，明明灭灭，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到极致的氛围，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呼吸间尽是压抑。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您们找我们？”陆馨馨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陆恒缓缓颔首，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那视线似带着千斤重量，最终定格在阮萍萍脸上，沉声道：“萍丫头，今日你们在庙会，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或是见过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阮萍萍闻言一怔，凝神回想今日庙会的喧嚣盛景，摩肩接踵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她与程霄、兄弟姐妹们一路赏玩，猜灯谜、尝小吃，指尖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腻，耳畔似仍回荡着欢声笑语，并无半分异样。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呢，今日庙会热闹得很，大家都在尽兴游玩，并未见到可疑之人。”
　　程霄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问道：“陆舅舅，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陆恒没有作答，只是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满是无奈。倒是陆济川接过话头，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带着无尽的沉重。他与柳月卿交换了个眼神，柳月卿会意，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似在酝酿措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今日你们出门后，宫里来了内侍，圣上下旨，宣萍丫头明日入宫觐见。”
　　“什么？”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厅内轰然炸开。陆馨馨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阮丛生眉头拧成川字，下意识看向阮萍萍，眸中满是惊惶；就连一向沉稳的陆子瑜，也露出了愕然之色，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停住了扇动。沈玉茹更是猛地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眼底瞬间涌上担忧，看向阮萍萍的目光满是疼惜。
　　阮萍萍不过是初到京城的一介民女，身份寻常，无官无职，圣上怎会突然知晓她的存在？更何况，天子九五之尊，日理万机，为何要特意召见一个黄毛丫头？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究竟是天降鸿运，还是灾厄降临？不安如潮水般涌上众人心头，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揣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程霄心口猛地一紧，担忧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呼吸都扼住。他牵着阮萍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似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之中。他看着身侧脸色微白的少女，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茫然，满心都是无力感，他虽有一身武艺，能护她免受市井欺凌，却终究抵不过皇权天威，若真有变故，他这点能耐，又怎能护得她周全？
　　“还有一事。”陆恒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似坠了铅块，“圣上还旨意，要丛生一同入宫。教你们入宫礼仪的礼官已经在偏院等着了，你们二人先过去吧，仔细听教，不可怠慢。”
　　阮萍萍与阮丛生满脸困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无措。阮萍萍扭头看向程霄，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对着他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似在传递勇气，才缓缓松开他的手，与阮丛生一同转身往后院偏院走去，身影消失在厅外的暗影中。
　　待二人身影彻底不见，陆济川猛地沉声道：“程家小子！”
　　程霄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到了极致：“外祖父请吩咐。”
　　“老夫问你，你与萍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济川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程霄，容不得半分含糊与隐瞒。
　　程霄抬眸，眼中满是坚定与柔情，朗声道：“我与萍萍两情相悦，此生非她不移，宁负天下也不负她。我愿舍弃程家一切功名富贵，入赘阮氏，与她在释妄岛相守一生，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眼底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那真挚的情意，任谁都能看出绝非虚言。
　　陆济川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终是无奈叹息：“老夫一把年纪了，本想安享晚年，却还要为你们这些孩子劳心费神。年轻时为儿女谋划，老了还要为孙女操心，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如深渊般让人望不见底，“此次圣上宣萍丫头入宫，绝非偶然。老夫猜想，他多半是知晓了萍丫头修习呓语功法之事。阮氏百年才出一个绝顶天资，还是个女子……老夫就怕……就怕……”
　　说到此处，陆济川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神色凝重得让人心头发紧，那未说出口的话语，如同一团厚重的阴云，死死笼罩在众人头顶，喘不过气。
　　柳月卿急得不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你倒是说啊！怕什么？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陆济川看了她一眼，无奈提点，声音压得极低：“圣上怕是想强留萍丫头在宫中。若是皇室后代能继承阮氏的呓语功法，那宫中秘辛、天下权势，便尽在皇室掌控之中。盛国若有此助力，日后便是无人能敌……到那时，萍丫头便成了笼中鸟，再无自由可言！”
　　余下的话无需多言，厅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满是惊惧。沈玉茹抬手拭了拭眼角，低声道：“萍丫头自小在岛上长大，性子单纯，怎能经得起深宫的尔虞我诈？这可如何是好？”
　　程霄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一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阮萍萍被困深宫、泪眼婆娑的画面，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
　　陆济川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满面愁容。
　　陆恒轻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萍丫头这麻烦，比她娘当年的事还要棘手百倍。若是此次入宫，她真的出不来了，程家小子，你切不可莽撞行事！咱们需从长计议，定能想出办法。”
　　“陆伯父说得对。”阮丛生不知何时已返回厅中，沉声道，“族长当初为我和萍萍订亲，便是为了护住呓语功法不外泄。若圣上真有此意，族长绝不会袖手旁观，释妄岛也会倾全岛之力相护。如此大的风险，圣上未必敢贸然行事。”
　　程霄闻言，猛地回过神来，急切地看向阮丛生身后，却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心头又是一沉，坠入更深的谷底。
　　阮丛生见状，低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萍萍还在偏院跟着礼官学习后宫礼仪，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礼官教导时言辞间多有暗示，说什么‘姑娘日后定是富贵缠身，福泽深厚’，外祖父的猜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劈在程霄心头，将他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击碎。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立刻冲去偏院，带着阮萍萍远走高飞，哪怕是浪迹天涯，也好过让她入宫冒险。可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将他的念头浇灭。
　　陆馨馨满脸担忧地提议道：“若是萍萍妹妹今夜逃走呢？明日不入宫去不就好了！”
　　沈玉茹嗔了陆馨馨一眼，皱着眉道：“傻丫头，那便是抗旨不尊！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咱们陆府上下百余口人，还有释妄岛的阮氏一族，都要为她陪葬！”
　　陆子瑜沉重颔首，语气带着绝望：“不错，明日若萍妹妹不到宫门口，恐怕圣旨下一刻就会传到陆府，到时候咱们陆府上下，包括释妄岛上的阮氏一族，恐都难逃罪责，株连九族可不是玩笑话！”
　　“那可怎么办？”陆子墨满脸焦灼，声音都带着哭腔，眼眶泛红，“逃也不行，不逃也不行，萍萍妹妹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入宫吗？”
　　“怕什么！”陆子轩猛地站起身，拍案而起，义正言辞道，“我就不信当今天子真敢强抢民女！此事若是传出去，史官笔下不留情，御史台也会群起而谏，他难道不怕留下千古骂名？”
　　姚宇哲也攥紧指尖、眉峰紧蹙，垂眸沉凝间气息发沉。董灵秀更是脸色煞白，双手绞着裙摆泪水打转，望着阮萍萍离去的方向身子微颤，满是无措。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厅内气氛愈发凝重，如紧绷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唯有烛火依旧在无声地摇曳，映得众人神色各异。就在此时，厅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阮萍萍送着礼官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的笑意，似乎并未察觉厅内剑拔弩张的异样。
　　陆济川见状，立刻收敛了愁容，换上一副客套的笑容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有劳大人了。”
　　那礼官对着陆济川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讨好：“陆太医……哦不，陆大夫，下官今日便先告辞了。萍萍姑娘聪慧过人，一点就透，礼仪学得极快，明日入宫定不会出差错，您就放心吧。”
　　陆济川笑着颔首，亲自搀扶他起身，顺势从袖笼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礼官袖中，低声问道：“不知圣上下旨召见小女，究竟是有何要事？大人可否透个底？”
　　礼官不动声色地将金子收好，指尖捏了捏那冰凉的触感，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掩嘴笑道：“陆大人，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就等着享清福吧！”说罢，便笑意盈盈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似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听了这话，陆济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那“好日子”三个字，在他听来却如魔咒一般。一屋子人都满脸担忧地看着阮萍萍，眼中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怕惊扰了她。尤其是程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担忧与不舍交织，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滴出水来。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偶尔划破夜空，与屋内的烛火相映成趣。阮萍萍回到清芷园，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微弱的光线映得她身影纤细，带着几分孤寂。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柔顺丝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手中木梳轻轻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也抚平了她心头些许的躁动。
　　忽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带着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阮萍萍抬眼望向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程霄身着青衫，静立于廊下，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衣袂被晚风轻轻吹动，猎猎作响。他一双眸子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那眼底的疼惜与眷恋，便足以说明一切。
　　阮萍萍心中一暖，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起身走到窗边，依着窗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不怕被人看见吗？”
　　程霄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时，激起一阵战栗，却又温柔得让人心颤。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似要将她望进骨子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萍萍，无论明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就算是闯皇宫，我也会带你出来。”
　　阮萍萍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手掌上，亲昵地蹭了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粗糙的纹路，那是属于他的、独有的触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笑着答道：“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程霄心头一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少女，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信任，像一汪清泉，涤荡着他心中的焦躁。一想到明日入宫可能面临的风险，一想到或许会失去她，他便如被潮水淹没，理智尽失。他微微俯身，隔着半开的窗棂，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霸道与急切，又藏着深深的珍惜与恐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之中，刻进自己的生命里。他的唇灼热而有力，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将心中的不安、不舍与深情尽数倾注其中。阮萍萍微怔之后，便温柔地回应着，指尖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纹理，身体微微前倾，迎合着他的吻，感受着他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花蜜香气，让程霄愈发沉醉。他的吻渐渐变得柔和，褪去了最初的急切，多了无尽的缱绻与不舍。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细腻而缠绵，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与她的舌尖相触，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呼吸交织，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她发间的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暧昧的因子肆意滋生，几乎要将人溺毙。
　　良久，两人缓缓分开，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身影，带着几分迷离与深情。阮萍萍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呼吸微促，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程霄不舍地用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日我同你们一起去皇宫，我就在宫门外等着你，你不出来，我绝不离开。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等你。”
　　阮萍萍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脑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如鼓点般，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她用最轻松的语气安慰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平安回来见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等太久。”
　　夜色如凉，晚风轻拂，吹动窗棂上的纱帘，烛光在屋内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两人就这样隔窗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久久不愿放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情与眷恋，尽数刻进心底，化作明日面对未知风雨的勇气与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