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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梅香诉旧情,灯影伴清欢 ...

  •   檐角的铜铃被腊月的寒风拂过,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混着院角腊梅清冽的暗香,丝丝缕缕漫进柳月卿的暖阁。暖阁内,地龙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皮茶的温润气息,阮萍萍支着小巧的下巴坐在铺着软垫的锦凳上,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外祖母,听得格外入神。柳月卿此刻娓娓道来的过往,如同被春风拂开的尘纱,将一段尘封在岁月里的悸动缓缓铺展在阮萍萍眼前。
      她从未想过,家中那对总是板着脸、行事一丝不苟的父母,年轻时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勇气。父亲阮沐晟平日里沉默寡言,对她的功课要求严苛,母亲陆媛温柔娴静,却也总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自持,可就是这样一对看似循规蹈矩的夫妻,当年为了奔赴一场爱恋,竟甘愿对抗世俗礼教,甚至不惜赌上前程与性命。那些奋不顾身的决绝,那些生死相随的炽热,让阮萍萍心头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亲眼见证了父母的爱情壮举。
      “那外祖母,我娘就这样跟我爹走了?”阮萍萍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好奇,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我爹可是抗了圣旨啊!天子震怒,怎会轻易饶过他?”
      柳月卿脸上漾着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回忆,她抬手抚了抚阮萍萍的发顶,目光飘向院外正中那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皇恩的确浩荡,你爹也算得上思虑周全。那日他牵着你娘的手,踏进陆府大门时,我和你外祖父正坐在正厅里,听见门房来报,说是阮沐晟带着小姐身着喜服回来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的指尖虚虚一点,指向窗外那方空旷的院落,“就在那里,你爹娘身着大红喜服,并肩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明明是来领罚的姿态,眼底却亮得惊人,那股子生死相随的欢喜,倒像极了历经千难万险终得圆满的苦命鸳鸯,半点没有惧意与退缩。”
      暖阁的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寒气裹挟着梅香涌入,柳月卿的声音也随之染上几分悠远:“当时你外祖父气得浑身发抖,站在雕花门槛后,胡须倒竖,怒目圆睁地盯着院中二人,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
      “你们不必跪我们!”陆济川沉雷般的怒吼仿佛穿透了时光,在耳畔回响,“你们所作所为,对不起的是圣上,更对不起王家!你们这般行事,不仅辱没了陆家的门楣,更是抗旨不遵,大逆不道!跪在这儿求我们谅解,有何用处!”
      阮沐晟俯身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空气都似颤了颤。他却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如磐:“岳父大人!小婿前几日就已面禀圣上,小婿才疏学浅,性情孤僻,不善朝堂应酬,实难胜任呓语者之职。且小婿心中早有挚爱,此生非媛儿不娶,若强行让我终身侍奉皇家,既误了佳人,也误了国事,实属不妥。今日一早,陛下已下旨册封清辞师弟为新任呓语者,小婿已然落选,抗旨之说,自然无从谈起。”
      身旁的陆媛闻言,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阮沐晟侧过头,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随即再转向陆济川,语气愈发郑重:“至于王家,王公子乃真君子。方才在街上,他见我与媛儿情真意切,不忍棒打鸳鸯,已亲口应允改日便来陆家退亲,届时还望岳父岳母成全。”话音落,又是一个响头磕下,额间瞬时红了一片,渗出血丝来。
      柳月卿早已泪流满面,她拭去眼角的泪,缓缓走到陆媛身边蹲下,轻轻牵起女儿冰凉的手,那双手曾是她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的,如今却要为了爱情承受这般苦楚,她声音带着哽咽的劝诫,满是不舍与担忧:“媛儿,你若嫁给他,往后余生便要与那释妄孤岛绑在一起。那岛上孤悬海外,条件艰苦,山高水远,想见爹娘一面难如登天,连你哥哥也再难亲近,你当真想清楚了?莫要一时冲动,误了自己一辈子。”
      陆媛的声音同样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娘,爹,恕女儿不孝!女儿已与沐晟有了夫妻之实!女儿本已做好被王家退婚、青灯古佛伴余生的准备,从未奢望过能与沐晟相守。”
      这话如惊雷乍响,柳月卿与阮沐晟皆是一惊。柳月卿没想到女儿竟已走到这般地步,心中又气又疼;阮沐晟则望着身旁女子苍白却执拗的侧脸,心中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怜惜与爱意交织,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竟不知,在他为她奔走斡旋的时候,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份深情与决绝,让他更加坚定了要与她相守一生的决心。
      陆媛反手攥紧母亲的手,眼神澄澈而决绝:“当初事出无奈,如今沐晟为我放弃了似锦前程,女儿怎能负他?娘,女儿想得明明白白,往后虽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但女儿会日日写信,将思念诉诸笔墨,在释妄岛上日夜焚香祷告,愿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柳月卿望着女儿眼底的坚定,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回陆济川身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认命的柔软与不舍:“老爷,孩子们都做到这份上了,咱们便别再拦着了。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择个良辰吉日,成全了他们吧,也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相守。
      阮沐晟与陆媛眼中瞬时燃起狂喜,如同漫漫长夜中燃起的星火,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眸。他们相视而笑,眼中的欢喜与释然几乎要溢出来,满院的花香似乎也被这份喜悦感染,变得愈发清甜动人。可不等他们起身,陆济川的声音再次冰冷落下,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不行!”
      他依旧怒视着院中二人,那股威严让方才升腾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为满心的担忧与祈求。陆济川却不为所动,沉声道:“让他们今日就走!他们虽侥幸得到圣上宽恕,却终究是抗过旨、违过婚约之人,京城之中,非议颇多,且他们得罪的是天子,伴君如伴虎,谁也不知日后圣上会不会反悔,夜长梦多!今日正是良辰吉时,即刻启程回岛,待他们走后,纵使圣上震怒,也已是鞭长莫及,陆家也能得以保全。”
      “那爹娘当真就这样仓促离京了?”阮萍萍仰着小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思绪仍沉浸在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里,实在无法将她那对温和的父母,与故事中那般奋不顾身的模样重合。
      柳月卿拍了拍她温热的小手,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却依旧带着几分怅然:“你爹带着你娘走后,你外祖父便即刻进宫请罪,自请罢官,以赎女儿女婿的罪过。圣上仁慈,念及你外祖父一生清廉,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又说愿成人之美,不再追究此事,但你外祖父终究心有不安,执意辞了官职。圣上体恤,允我们陆家不必离京,依旧在城中开馆行医,造福百姓,这才有了如今的陆家医馆,才有了我们一家人今日的安稳。”
      阮萍萍望着外祖母眼角的柔光,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父母当年叩击青石板的声响,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是他们对爱情的执着,也是对世俗的反抗。鼻尖萦绕的腊梅香,竟似也染上了几分那时的热烈与决绝,让她心中百感交集。她虽依旧望着柳月卿,心神却早已飘远,沉浸在那段跨越世俗、生死相依的爱恋中,久久无法回神。
      柳月卿静静看着她这副怔忡的小模样,眼底满是疼惜与欣慰。这张酷似女儿的脸庞,眉眼间的灵动与执拗,都与年轻时的陆媛如出一辙,让她恍惚觉得时光未曾流逝,上次给媛儿讲故事的场景,还清晰得如同昨日。那时的媛儿,也如萍萍这般年纪,坐在同样的位置,听着别人的故事,眼中满是憧憬,却未曾想过,自己日后会经历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爱恋。
      “祖母!我就知道萍萍妹妹在您这儿!”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宁静,陆馨馨身着水绿色锦裙,像一只翩跹蝴蝶般闯了进来,裙摆上的银线绣纹随着动作闪闪烁烁。
      阮萍萍回过神,脸上立刻漾起笑意,起身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陆馨馨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表姐,你来了!”
      “我去清芷园寻你,丫鬟说你一大早就来祖母这儿了,倒是比我还勤勉,原来是躲在这儿听故事呢。”陆馨馨被她挽着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笑意。
      阮萍萍低下头,抿着唇轻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就是想多陪陪外祖母。”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事了。”陆馨馨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我一早便喊了众人,本想带你去城里逛逛,既然你想陪祖母,那我便让人散了吧。”
      “别呀!”阮萍萍立刻抬头,眼中满是急切,连忙拉住陆馨馨的手,“我想去!我当然想去!”
      柳月卿看着姐妹俩亲昵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行了,左右我这儿也无事。馨丫头,你便带着萍丫头他们去吧,多带些人手,路上仔细些,注意安全。”
      二人向柳月卿恭敬辞别后,便挽着胳膊并肩朝前院走去。穿过覆着薄霜的回廊,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年味已然在京城的街巷中蔓延开来。
      到了前院,阮萍萍才真正明白陆馨馨说的“众人”究竟是何等光景。程霄身着月白色锦袍,立于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阮丛生站在一旁,正与身旁的姚宇哲说着什么,见她过来,立刻笑着点头;姚宇哲抬头见她,礼貌性地点头示意;董灵秀神色温婉,并无多余姿态;除此之外,三个表哥也都悉数到场,再加上伺候的丫鬟小厮,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热闹非凡。
      阮萍萍见状,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想起自己来晚了,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眼帘。
      陆馨馨一进前院,便笑着扬声说道:“你们猜猜,我在哪儿找到萍萍妹妹的?这丫头一大早就钻进祖母房里,我去的时候,祖母正给她讲当年姑父姑母的故事呢!”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程霄的目光在阮萍萍泛红的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出发吧!”陆馨馨拍了拍手,率先迈步朝外走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陆府,腊月的京城早已被年味笼罩。街边的店铺挂满了红灯笼,红纸写就的福字贴满了门窗,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的香甜气息,还有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添了几分热闹。庙会已然开锣,各色杂耍、小吃摊前挤满了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程霄始终走在阮萍萍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在她被街边的糖人摊吸引时,便停下脚步耐心等候,见她踮脚张望却看不清,还会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得更稳些;阮丛生与三个表哥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庙会的新奇玩意儿,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姚宇哲与董灵秀并肩走在稍后方,偶尔交流几句关于庙会景致的见闻,语气客气而疏离,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这一日,众人在京城的街巷中尽情游玩,看杂耍、尝小吃、逛庙会,直到暮色四合,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归途。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依旧飘荡着欢声笑语。程霄自然地牵起阮萍萍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他侧头看向她被晚霞映红的侧脸,眼底盛满了笃定的温柔与宠溺,那是属于情侣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缱绻,在腊月的晚风里,愈发绵长动人。
      暮色渐浓,京城的街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阮萍萍被程霄牵着,走在队伍的最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头安定,连带着奔波了一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累了?”程霄察觉到她脚步微缓,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和额角的薄汗上,语气不自觉放柔,“方才在庙会上,让你少跑些,偏不听。”
      阮萍萍仰头望他,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难得来一次京城庙会,自然要多看看嘛。再说,有你在,我怎会累。”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脚下的石板路。程霄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握紧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路边驶过的马车:“慢点走,不急着回去。”
      队伍中段,董灵秀目光频频瞟向走在前方的阮丛生,见他正与陆子墨说着庙会杂耍的趣闻,神色爽朗,便悄悄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她指尖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声音轻柔得像晚风:“阮公子,今日庙会上的变脸戏法,你觉得如何?我瞧着倒是新奇得很。”
      阮丛生闻言侧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却刻意与她拉开了半步距离:“确是新奇,不过我更喜欢那边的皮影戏,故事讲得有意思。”他的目光掠过她,又转向身旁的陆子墨,继续说道,“子墨兄,你方才说的那个刀枪不入的戏法,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话题被骤然打断,董灵秀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丝帕的手指紧了紧。她本想借着话题与他多聊几句,却没料到他这般疏离。身旁的姚宇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对董灵秀道:“董姑娘若是对戏法感兴趣,改日我可以找些相关的书籍给你看看,里面或许有解释。”
      董灵秀抬头看向姚宇哲,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点了点头:“多谢姚兄弟。”
      阮丛生似乎并未察觉二人的异样,依旧与陆子墨聊得热络,笑声爽朗,却再也没有主动看向董灵秀一眼。董灵秀望着他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涩意,缓缓放慢脚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再言语。
      前方的阮丛生瞥了一眼身后的动静,见董灵秀已不再跟上来,悄悄松了口气。他并非不知董灵秀的心意,只是他心中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不愿给人错觉,只能这般刻意疏远。
      身旁的陆子轩瞥见程霄与阮萍萍亲昵的模样,笑着打趣道:“我可都听馨妹说了,程兄,你对萍妹妹也太宝贝了,这一路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这些做兄长的,都没机会靠近了。”
      陆馨馨挽着陆子瑜的胳膊,回头笑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萍萍妹妹本就该被好好疼着。再说了,程兄这般模样,分明是把人放在心尖上了。”
      被众人这般打趣,阮萍萍的脸颊更红了,轻轻挣了挣程霄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程霄抬眼看向众人,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萍萍是我心悦之人,自然要护好。”
      直白的话语让阮萍萍心头一跳,抬头望他,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她的身影,温柔得能溺死人。她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却如擂鼓般,连耳尖都染上了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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