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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孤庙燃薪生暖意 长街立誓定终身 ...

  •   彼时的陆媛,还是京城陆太医府中捧在掌心里的嫡小姐。她生得一副倾城容色,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指尖拈花时腕间银钏轻晃,便足以让周遭繁花失色。加之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身边围绕的名门公子如过江之鲫,递来的诗笺与玉佩能堆满半间妆奁,可她眼底的澄澈,却从未为谁真正波澜。
      两人的相遇,是在一个沾着湿意的春日。细雨如丝,织得西山笼上一层朦胧薄雾,陆媛带着贴身丫鬟青禾踏青,循着烂漫山花误入了后山小径,待察觉时早已迷失方向。偏偏天公不作美,骤然间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得枝叶噼啪作响,两人狼狈不堪,总算在密林深处寻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避雨。庙宇四处漏风,蛛网结尘,陆媛拢着湿透的裙摆,指尖冻得泛白,自幼娇生惯养的她从未受过这般窘迫,正对着窗外湍急的雨帘焦急得眼眶发红,一道颀长的身影便踏着雨雾闯了进来。
      阮沐晟一身青衫已被雨水打湿大半,墨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瞥见庙中缩着的娇弱女子,眉头微蹙,二话不说便脱下身上的外袍,那袍子带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暖意,轻轻披在了陆媛肩头。“山中雨寒,姑娘莫着凉。”他声音低沉温润,像山涧淌过的清泉。说着,便转身在角落寻了些干燥的枯枝,取出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他又冒雨去附近寻了干净的泉水,用随身的皮囊装好,还拿出几块油纸包裹的干粮递过来:“先垫垫肚子,雨停了再做打算。”陆媛捧着温热的泉水,感受着身上外袍的暖意,看着他淋湿的肩头不断滴落水珠,心中那点焦灼竟奇异地消散了。她本以为这般山野偶遇的男子,要么粗鄙要么轻浮,可阮沐晟话不多,眼神却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她低头咬了口干粮,指尖不经意蹭到他递来的皮囊,那微凉的触感竟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而阮沐晟,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见她明明是娇贵的小姐,却没有半分娇气,接过干粮时还轻声道了谢,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心中竟莫名一动。雨打窗棂的声响中,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与淡淡的暖意,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雨停时,天边已染了暮色。阮沐晟提着灯笼,护送着陆媛下山。山路湿滑,他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纤细的手腕,那温热细腻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让他心头一悸,赶忙收回手,耳尖悄悄泛红。陆媛紧了紧身上的外袍,那袍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子,见他青衫依旧带着湿气,忍不住说道:“阮公子身上还湿着,这外袍还是你披着吧,别着凉了。”说着便要脱下。
      阮沐晟连忙抬手制止,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无碍的,雨刚停,寒意未退,陆姑娘还是披着。”他的指尖微凉,触得陆媛手背微微一颤,两人同时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与羞涩,赶忙移开目光,空气中的暧昧气息却愈发浓郁。
      “阮公子是来京城做什么的?”陆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日轻柔了几分。
      阮沐晟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答道:“我阮氏一族世代为天子供奉呓语者,专司医治皇族心症,此次前来,便是参选这一职的。”
      “呓语者?”陆媛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惊讶,抬眸看向他,“便是那传说中能解人心结、疗愈心疾的呓语者?”她自幼在太医署耳濡目染,也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一职位,只是知晓者甚少,从未想过会在此地遇到参选之人。
      阮沐晟亦是惊讶,挑眉看向她:“陆姑娘竟知晓此事?呓语者一职素来低调,外人鲜少听闻。”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惊讶之余,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穿梭。陆媛脸颊微红,收回目光,低头轻声道:“不瞒阮公子,家父正是太医署的陆济川。”
      “原来是陆太医的千金,失敬。”阮沐晟眼中立刻浮现出敬意,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前日宫中考教,曾有幸得见陆太医一面,他的学识渊博,着实让晚辈钦佩不已。”他说话时,眉头微蹙,眼神真挚,那副认真的书呆子模样,让陆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阮沐晟被她的笑声吸引,扭头看去,只见暮色中,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撞进了他的心底。他怔怔地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山路蜿蜒,灯笼的光晕在两人身前流转,脚步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彼此的身影,都深深印进了对方的心里。
      然而,这段情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坎坷。陆家是京城望族,陆济川夫妇早已为女儿筹谋好了门当户对的亲事,阮沐晟不过是来自偏远孤岛的弟子,身份悬殊,这门婚事自然遭到了陆家上下的强烈反对。
      “爹!”陆媛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裙摆铺开,眼中满是倔强与不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同为医者,您常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为何到了女儿这里,却要如此看重门第?”她望着坐在堂上的父亲,陆济川一身藏青色官袍,眉头紧蹙,满脸的痛心与无奈。
      “媛儿,你不懂。”陆济川深深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且不说阮沐晟能否选上呓语者,即便落选,你嫁给他,便要随他去那释妄岛,一辈子困在孤岛上,那里条件艰苦,你这般娇惯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何况,那阮沐晟是此次参选者中的佼佼者,十有八九能当选。你可知晓,呓语者一旦当选,便要终身侍奉皇族,不得成家,不得离开皇宫半步!你如何能嫁给他?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柳月卿蹲在女儿身边,轻轻拥着她的肩膀,眼眶泛红:“是啊媛儿,娘知道你心悦他,可感情不能当饭吃。就算他愿意为你放弃参选,你跟着他去岛上,往后想见爹娘一面都难如登天,你真的舍得吗?”她抬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恳求,“爹娘已经为你定下了王太医家的长子王景明,那孩子品行端正,医术精湛,日后必定能在太医署站稳脚跟,与你门当户对,他定会好好待你的。听话,就安心待嫁吧。”
      陆媛听着父母的话,心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不怕去岛上吃苦,也不怕远离亲人,她唯一怕的,是自己成为阮沐晟的牵绊,耽误他的大好前程。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母亲扶起来,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清芷园。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陆媛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攥着阮沐晟送与她的玉佩,玉佩冰凉,却让她想起雨中他温暖的外袍,想起这几日相处,他看向自己时清澈的眼神,想起每每两人并肩同行时,心中的悸动与欣喜。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错过,她想要见见他,现在就见。
      子夜时分,陆媛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衣,避开府中守卫,悄悄溜出了陆府,直奔阮沐晟下榻的客栈。
      客栈大堂里高朋满座,酒香与喧闹声交织在一起。阮沐晟正与几位师兄弟及京城官员围坐一桌,面前的酒杯已空了大半。一个身着锦袍的官员醉醺醺地搭着他的肩膀,举杯笑道:“沐晟兄,此次参选,定是你的囊中之物!日后你成了天子近臣,可千万别忘了兄弟啊!”
      阮沐晟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心中却满是嫌恶。他素来不擅也不喜这般官场应酬,若不是为了参选之事,他断不会来此周旋。
      身旁的阮永元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我说族长为何让我这黑水资质的也来参选,原来这呓语者,天资倒是其次,能在官员与天子之间纵横捭阖、虚与委蛇才是关键。”
      阮沐晟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与官员们谈笑风生的阮清辞身上:“看清辞倒是应付得得心应手。”
      “他最擅长这一套,若不是天资稍逊,这呓语者之位,倒真合他意。”阮永元说着,仰头饮尽杯中酒。
      阮沐晟心中烦躁,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牵挂。他起身对阮永元道:“我有些醉了,先回房歇息。”
      踩着踉跄的醉步上楼,推开门的刹那,阮沐晟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昏黄的烛火下,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坐在他的床沿,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连忙反手关上房门,大步走到床边坐下,颤抖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媛儿,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满眼的惊喜与担忧,“这么晚了,你是如何溜出来的?”
      陆媛低着头,任由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光亮。阮沐晟察觉到她的异常,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柔声问道:“媛儿,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缓缓抬眼,眼眶早已通红,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哽咽着问道:“沐晟,你……你愿意娶我吗?”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配上沙哑的嗓音,瞬间击溃了阮沐晟最后的防线。酒意上涌,心中的情愫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媛儿,能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奢望。若能娶你为妻,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陆媛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向她宣誓。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中已然做了决定。她微微抬头,冰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阮沐晟浑身一僵,酒意瞬间冲上头顶。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如今梦境成真,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再也把持不住。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酒意的霸道与小心翼翼的珍视,一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烛火摇曳,映得帐幔红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这一夜,他们抛开了所有的身份与束缚,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阮沐晟从宿醉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揽身边的人,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榻。他心中一紧,瞬间清醒,翻身下床,四处寻找,却早已没了陆媛的身影。
      只有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笺,字迹娟秀,却带着决绝。
      “沐晟:
      我就要嫁人了。
      我知你若当选呓语者,便要终身困于宫中,不得成家。我不愿成为你的牵绊,更不愿你为我放弃前程。能与你共度一夜,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媛字”
      阮沐晟拿起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被他捏得褶皱不堪,最后近乎发狂般地碾烂。“我就要嫁人了”这五个字,像五把淬毒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终于拥有她的时候,却是失去她的开始。
      他疯了一般冲出客栈,直奔陆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他用力叩门,声音嘶哑:“让我见陆媛!我要见她!”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脸上满是不耐与冷漠,冷冰冰地说道:“我家小姐说了,不想见你,公子请回吧。”
      “不可能!让她出来见我!”阮沐晟嘶吼着,却被门房死死拦住。
      接下来的几日,阮沐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日日守在陆府门口。他看着陆府张灯结彩,红灯笼一盏盏挂起,喜庆的绸缎缠绕着门廊,府中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陆媛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命运似乎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陆媛出嫁的日子,恰好是宫中最终选定呓语者的日子。
      那一日,京城阳光明媚,十里长街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王家长子王景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接受着沿途百姓的祝福。
      陆媛端坐于花轿之中,凤冠霞帔,满头珠翠,手中的阙扇遮住了大半容颜。她面无表情,心如死灰,耳边的喧闹与喜庆,都与她无关。她特意让父母将婚期定在今日,就是想断了自己与阮沐晟的所有念想。若是他今日来拦轿,便意味着他放弃了参选,抗了圣旨,那便是死罪。她不愿他死,只愿他能前程似锦。
      突然,花轿猛地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陆媛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攥得发白。
      她撩开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长街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阮沐晟身着一身大红喜服,与王景明的喜服别无二致。他负手而立,颀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墨发束起,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抬头仰望着天空,仿佛无视面前的迎亲队伍,仿佛他才是今日真正的新郎官。
      王景明勒住马缰,脸上满是疑惑,拱手问道:“敢问公子可也是前来迎亲?不知迎娶的是哪家姑娘?若路途相近,可否容在下先行?”
      阮沐晟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王景明,声音洪亮,足以让街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在下阮沐晟,今日迎娶的,正是太医署陆济川大人的千金——陆媛!”
      此言一出,街上瞬间一片哗然,百姓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轿中的陆媛早已泪如雨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他抗旨了,为了她,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前程,甚至不惜以性命为赌注。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猛地推开花轿门,提着裙摆,不顾凤冠霞帔的沉重,哭着向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阮沐晟早已展开双臂,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女子,那抹红色的身影,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在众目睽睽之下,陆媛扑进了他的怀抱,阮沐晟紧紧地拥着她,仿佛拥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周遭的议论声、指责声、惊呼声,都化作了背景。他们只知道,这一刻,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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