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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药香归雁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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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的药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梅香,清润中带着几分初冬特有的冷冽,绵长地萦绕在鼻尖。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当作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梅树枝桠上的寒鸦,扑棱棱掠过天际,留下几道淡淡的黑影。
陆济川眯着眼,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暖光,细细打量眼前的姑娘。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灰夹袄,领口滚着一圈细密的兔毛,衬得眉眼愈发清秀。那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噙着的清甜,分明是陆家女儿才有的灵秀模样。当他确认这便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外孙女时,老者鬓角的白发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攥住阮萍萍的手腕,指腹抚过她腕间细腻微凉的肌肤,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去告诉恒儿,他外甥女来了!让他今日即刻闭馆回家!”
小药童应了声“是”,刚要转身退出去,陆济川已全然顾不上他,拉着阮萍萍便往外走。虽年近七旬,他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此刻脚步急切,藏青色的锦袍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裹着药香的冷风。“萍丫头!跟外祖父回家!你外祖母若是见着你,指不定要高兴得哭出声来!”
阮萍萍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清甜的笑,点头应了声“好”,刚要迈步,目光却落在了程霄几人身上,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她手腕轻轻挣了挣,声音软糯却清晰:“外祖父,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既是萍丫头的朋友,便一同回府吧!”陆济川头也没回,语气爽朗得像驱散了初冬的寒凉,拉着阮萍萍的手力道未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夕阳透过医馆旁的梅花树,在结着薄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他步履间满是急切的欢喜,连背影都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程霄几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阮萍萍这爽朗随性的性子,原是随了外祖父。几人紧随其后,沿着青石板路往陆府走去。
陆府坐落于城南巷陌深处,朱漆大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铜环兽首被擦拭得锃亮,叩之有声。门前两侧立着一对石狮子,狮身沾着些许霜白,更显气派十足。穿过雕花木牌楼,庭院里的腊梅已缀了些花苞,青绿色的花萼裹着嫩黄的花瓣,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暖意。正厅内,雕花八仙桌旁摆着四张太师椅,桌上放着暖炉,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远处墙上挂着的山水长卷,那笔墨苍劲的画卷,在暖意中更显悠远。
柳月卿坐在上位,身着绛红色织金褙子,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眼角虽有细纹,却难掩温婉风韵。拉着坐在她身旁的阮萍萍,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我的萍丫头……有生之年,我竟真能见到你……你母亲,她如今可好?”
阮萍萍抬手轻拍着柳月卿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声音软糯:“外祖母,母亲一切都好,您放心便是。”她见柳月卿哭得伤心,故意皱起小脸,假模假样地抽噎了两声,抬手揉了揉眼角,那模样分明没掉一滴泪,却故作委屈,“您别哭了,您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到时候咱们祖孙俩一起哭!”
柳月卿被她这滑稽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抬手嗔了她一下:“没个正形!就不知道跟你娘学点正经的。”
阮萍萍立刻换上明媚的笑脸,顺势往柳月卿怀里一靠,撒着娇蹭了蹭她的肩膀,兔毛领口蹭得柳月卿脖颈发痒:“母亲总说她小时候读书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说我样样稀松,不如她。外祖母,您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到底比不比她强?”
柳月卿心中暖意融融,抚摸着她的发顶,眼神慈爱:“自然是你更厉害!你娘像你这么大时,可不敢独自一人赶这么远的路。论胆识,你可比你娘强多了。”
阮萍萍听得眉开眼笑,这才想起还没介绍同伴,连忙起身:“外祖父,外祖母,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到董灵秀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这是灵秀姐,我们在济州府相识的。灵秀姐的舞跳得极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机会一定让她跳给您二老瞧瞧。”
董灵秀顺势起身,月白色的披风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湖蓝色长裙,裙摆轻扬,姿态优雅地对着陆济川和柳月卿屈膝行了一礼,
介绍完董灵秀,她又快步走到姚宇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叫小宇子,我们都这么叫他。”还不待阮萍萍说完,姚宇哲连忙站直身子,憨厚地笑了笑:“二老好,我叫姚宇哲,萍萍姑娘可是我们老板娘的救命恩人。往后二老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们只是离岛的时候在客栈给他老板娘治了治心疾,谈不上救命那么严重。”阮萍萍笑着补充道,摆了摆手就让姚宇哲坐下了,正要转向阮丛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像银铃般悦耳。
“快让我看看!我那从未谋面的表妹在哪儿?”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粉色夹袄纱裙的少女便冲了进来,裙摆绣着漫天飞舞的蝴蝶,乌黑的发丝梳成双丫髻,簪着粉色珠花,跑动间,珠花轻轻摇曳,像一只灵动的蝴蝶般冲进堂屋。她眼睛刚落到阮萍萍身上,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牵住了手腕。那妇人身着湖蓝色缠枝莲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狐毛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翡翠簪子,面容温婉,气质端庄,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世家主母的风范。
沈玉茹牵着女儿的手,稳步走到厅中,对着陆济川和柳月卿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优雅得体,声音温和:“父亲,母亲,儿媳刚听闻萍丫头来了,便赶忙带着馨丫头过来了,一路上生怕来晚了,让萍丫头久等。馨丫头性子急躁,让二老见笑了。”
陆馨馨乖乖行了礼,刚直起身,就立刻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阮萍萍面前,一把牵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你就是萍萍吧?我是你表姐陆馨馨!你跟姑母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阮萍萍心中诧异,疑惑道:“表姐见过我母亲?”
“没有呀!”陆馨馨笑着摇头,忽然凑近阮萍萍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让周围人隐约听见,“我是在祖母房里见过姑母的画像。祖母总偷偷对着画像流泪,嘴上不说,心里却记挂你们得紧呢!逢年过节,总要给姑母和你留一份礼物,年年都没落下,都存放在库房里呢!”说完,她还对着阮萍萍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狡黠。
阮萍萍转头看向柳月卿,只见外祖母正温柔地望着她,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却比刚才明亮了许多。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那是被家人惦念的温暖,熨帖得她心口发烫,连初冬的寒意都消散了大半。
陆馨馨的目光忽然越过阮萍萍,落在了她身后的阮丛生身上。眼前的少年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石青披风,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朗星入怀,儒雅的气质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英气,站在那里,便如初冬寒梅,孤高清绝。陆馨馨不由得心头一动,脸颊微微泛红,脱口问道:“他是谁呀?也是跟你一起来的吗?长得可真好看。”
“哦,这是阮丛生……”阮萍萍刚开口介绍,就被陆馨馨的惊呼打断。
“阮丛生?”还不等阮萍萍说完,陆馨馨就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他就是你那个未婚夫?母亲跟我说过,姑母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男方也是阮氏一族的子弟,名字就叫阮丛生!”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陷入一片尴尬。陆济川和柳月卿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探究;沈玉茹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看向阮丛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董灵秀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还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失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温柔的笑意掩盖;程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阮萍萍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程霄忽然站起身。他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剑眉星目,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堂上的沉默:“外祖父,外祖母,我来自我介绍一番吧。”他对着二老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我跟着萍萍称呼您二老,在下程霄。此次离岛,原是阮氏族长托付萍萍他们护送我回家。这几个月我们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奇遇,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不如让萍萍慢慢讲给您二老听?”他转头看向阮萍萍,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有意思了,保证让您二老听得入迷。”
程霄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化解了堂内的尴尬。柳月卿笑着摆手道:“不急不急。”她拉过阮萍萍的手,指着沈玉茹道:“萍丫头,来,这是你舅母沈玉茹,你舅舅平日里忙着医馆的事,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靠你舅母打理,井井有条,你往后在府中,有什么事也可跟你舅母说,不必拘束。。”
阮萍萍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萍萍见过舅母。”
沈玉茹连忙伸手扶起她,笑容温和:“萍丫头不必多礼。你舅舅还在医馆处理事务,我已派人去催了,想来不久便会回来。他盼着见你,可比我们都急切呢。”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走进堂屋。他身着藏青色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色貂毛披风,面容与陆济川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温润,颌下留着一缕短须,眼神明亮,透着医者特有的仁厚。陆恒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柳月卿身边的阮萍萍,径直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了片刻,连连感叹:“你就是萍丫头?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这眉眼,这笑起来的弧度,跟我那媛妹年轻时一模一样,简直是复刻出来的!当年你娘离家时,也是这般模样,一转眼,竟已这么多年了,时光过得可真快啊。”
阮萍萍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位温润的男子,便是母亲时常提起的舅舅。她笑着再次行礼,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郑重:“萍萍见过舅舅。母亲总说舅舅医术高明,为人仁厚,悬壶济世,救了不少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恒虚扶了她一把,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眼角都泛起了细纹:“好孩子,快起来。一路辛苦了,快坐。对了,来见见你的三个表哥们!他们听闻你来了,特意从书院赶回来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三个少年鱼贯而入,依次站在厅中,身上都带着书院学子特有的书卷气,与厅中的暖光相融,更显温润。
长子陆子瑜年方二十,正值弱冠,身着天青色暗纹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带扣,面容清俊温润,眉宇间沉淀着书卷气,眼神沉静如水,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内敛的气度,想来是饱读经史、学有所成之人。他微微颔首时,衣袖轻扬,自带几分雅韵。
次子陆子轩年十九,身着月白色素面长衫,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身形挺拔清瘦,眉目疏朗,眼神清亮如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通透。他虽未束冠,却已显文人风骨,指尖修长,隐约可见握笔留下的薄茧,显是常伏案临帖之人。
幼子陆子墨年十七,身着浅碧色襦衫,袖口滚着青边,梳着半束发的样式,用一枚小巧的木簪固定,面容清秀稚嫩,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灵动好奇,怯生生地打量着堂内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腼腆的笑意,模样乖巧又文雅。
三位少年依次对着陆济川、柳月卿躬身行了礼,动作规整有度,又转向阮萍萍,齐声唤道:“见过表妹。”声音清朗,带着文人学子的温润谦和。
阮萍萍望着眼前三位气度各异的表哥,眉眼弯得更甚,连忙回礼:“萍萍见过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
陆子瑜温声道:“表妹一路辛苦,远途而来,定要多在府中休养些时日。”他说话时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自带几分书卷气的沉稳,目光落在阮萍萍身上时,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关切。
陆子轩性子稍显爽朗些,上前一步,笑着补充:“府中后院有座清芷园,景致清雅,还有个小书房,表妹若是喜欢读书写字,尽可去那里消磨时光。”他眼神明亮,说起书房时,眼底闪过一丝同好者的热切。
陆子墨年纪最小,胆子也稍小些,等着两位兄长说完,又偷偷抬眼瞄了阮萍萍一下,见她正望着自己笑,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小声道:“我……我那里有几本新得的话本,表妹若是不嫌弃,可……可以拿去看。”
阮萍萍被他这腼腆的模样逗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多谢三表哥,我正愁在府中无事可做呢,改日定要向你讨来瞧瞧。”
柳月卿见孩子们相处和睦,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阮萍萍的手往身边带了带:“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子瑜稳重,子轩聪慧,子墨乖巧,往后你在府中,有什么事尽管跟表哥们说。”
沈玉茹也笑着附和:“是啊,萍丫头刚到,若是觉得闷,就让馨丫头陪着你,再让你表哥们带着你逛逛京城。”
陆馨馨立刻举手响应:“我早就想去城外的西山赏景了!萍萍,等过几日天气晴好,我们一起去。”
正说着话,下人已摆上了丰盛的宴席,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了八仙桌,香气扑鼻。陆济川拉着阮萍萍坐在主位身旁,亲自为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萍丫头,尝尝这个,你外祖母最拿手的,当年你母亲也最爱吃。”
阮萍萍咬了一口,鱼肉鲜嫩,酸甜适口,眉眼立刻亮了起来:“好吃!外祖母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柳月卿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你喜欢就多吃点,往后外祖母天天做给你吃。”
席间,陆恒频频向程霄几人敬酒,询问他们一路的见闻。
阮萍萍一边吃着菜,一边听着众人闲谈,偶尔插一两句话,席间气氛热烈而融洽。她看着眼前这些面带笑意的亲人,心中满是安定与温暖,这便是母亲时常提起的家的感觉,热闹、亲切,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