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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旧梦沉疴凭术解,京华路远许同行 ...

  •   记忆的最后一帧,定格在一场喧嚣的堂会。舞坊接了桩重要的宴席,说是城里盐商要为老母亲贺寿,点名要舞坊最好的舞姬献艺。教习精挑细选,最终定了董灵秀和另外两位师姐,提前三天便关在练功房里,没日没夜地排练新舞《寿仙献瑞》。
      董灵秀穿着教习临时给的新舞衣,淡粉色的绫罗裙,裙摆绣着浅金的祥云纹,虽不是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水红色,却是她长到十八岁,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舞衣。可那柔软顺滑的布料贴在身上,她没半点欢喜,反倒像裹着层湿冷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排练时,她总忍不住走神。旋转时差点踩错节拍,水袖甩出去也失了往日的灵动。教习见状,手里的戒尺“啪”地抽在她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魂不守舍的!这要是在宴席上出了错,砸了盐商的场子,你赔得起吗?舞坊都要被你连累!”
      董灵秀低着头,手背的疼顺着经脉往上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她知道,这是她离“绫罗裙”最近的一次,是她熬了八年苦功,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若是搞砸了,不仅会被教习打骂,往后怕是再也没机会登台,只能一辈子守在阴冷的练功房里,做个给师姐们打杂的粗使丫头。
      宴席当天,盐商家的庭院张灯结彩,红绸从廊柱垂到地面,连石阶都铺了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宾客们穿着绫罗绸缎,说说笑笑地围坐在戏台前,桌上的菜肴冒着热气,酒香混着熏香飘得满院都是,奢靡得像另一个世界。董灵秀躲在后台,手指反复摩挲着舞衣的衣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轮到她们上场时,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鸣。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师姐们缓缓走上戏台。台上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宾客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些她看不懂的、赤裸裸的贪婪。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节拍舞动,水袖甩出去,划出优美的弧线;裙摆转起来,像盛开的莲花,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身体的本能。
      可跳着跳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突然袭来,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左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她想稳住身形,膝盖却一软,直直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腰间挂着的压裙玉佩,磕在砖缝里,“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怎么回事?”台下立刻传来盐商不满的怒喝,语气里的不耐像冰锥,刺得人耳膜生疼。
      教习在后台急得直跺脚,拼命冲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起来继续跳。可董灵秀像没看见一样,积攒了八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玉佩碎裂的那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宾客们的嗤笑声、杯盘碰撞的脆响、盐商摔杯子的怒喝,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这就是你们舞坊教出来的废物?连支舞都跳不好,扫我的兴!”教习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上台,跪在盐商面前,不停地磕头赔罪,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董灵秀趴在地上,浑身发冷,意识渐渐模糊。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可笑,她拼了命练功,压腿压到膝盖青紫,下腰下到脊椎发麻;她忍了那么多苦,被爹娘骂“赔钱货”,被教习打骂,被看客轻薄;她以为只要穿上绫罗裙,就能摆脱底层的泥沼,就能离幸福近一些。可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过被人当作玩物的命运,稍有不慎,就会被弃如敝履。
      回到舞坊后,等待她的是更凶狠的打骂。教习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柱子上狠狠撞去,指甲掐进她的头皮,疼得她撕心裂肺:“你这个丧门星!害我赔了那么多银子!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董灵秀趴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浑身的疼都比不上心口的绝望。她不明白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让她从十岁那年的满心向往,走到十八岁的彻底崩溃,在最该绽放的时刻,摔得粉身碎骨。
      阮萍萍的意识附着在这些记忆里,体验着董灵秀的所有苦难。她们触得到她压腿时膝盖的灼痛,感受得到她被骂“赔钱货”时心口的尖锐苦涩,尝得到她被轻薄时的屈辱与恐惧,更体会得到她从满怀憧憬到彻底绝望的漫长落差。那份藏在怯懦里的小小渴望,被岁月磨得越来越淡,又被抑郁的藤蔓紧紧缠绕,终究在现实的粗砾中,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粉末。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阮萍萍和阮丛生的意识从董灵秀体内撤出。屋里的安神香还在燃着,淡烟缭绕,启元铃静静躺在床头,泛着温润的光。
      阮萍萍缓缓睁开眼,额角沁出的薄汗沾着鬓发,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屋内静得只剩窗外树叶簌簌的轻响,董灵秀躺在床上,眉头终于从紧锁的状态舒展开,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脸上甚至渐渐有了一丝平和的气色。
      阮丛生先一步收了功,他拂去袖上沾染的尘埃,目光落在阮萍萍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你的功法又精进了。”
      阮萍萍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记忆里感受到的、属于董灵秀的酸楚与绝望。她望着床榻上安睡的人,声音轻得像羽毛:“从前入他人记忆,我始终像站在雾里看画,只能远远瞧着那些过往,触不到半分真切。可方才在董灵秀的记忆里……我竟也跟着她红了眼眶,连指尖都在发颤,仿佛那些苦,我也亲身尝了一遍。”
      “是真正做到感同身受了?”阮丛生追问,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欣慰。
      “嗯。”阮萍萍点头,指尖轻轻划过桌角的瓷杯,杯壁的凉意让她稍稍平复了心绪,“许是最近在外历练,见了太多人间悲欢,心境变了,功法才不知不觉进了步。”
      阮丛生没再多言,只是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董灵秀熟睡的脸庞,语气凝重:“她那些不好的记忆,留着只会日复一日地磨人,迟早会把她彻底压垮,替她掩了吧,只留些安稳的片段,让她能重新开始。”
      阮萍萍应声,两人相对而立,指尖同时泛起浅淡的白光。微光顺着空气缠上董灵秀的手腕,像一层柔软的纱,缓缓裹住她眉心残存的郁结,又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将那些痛苦的记忆轻轻掩埋。屋外的风似乎轻了些,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石墙上,安静得如同一场无声的守护。
      天刚亮透,济州府的街上就飘起了早点铺子的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醇厚香气,裹着晨露漫过青石板路,热闹又鲜活。阮萍萍轻轻挽住董灵秀的胳膊,目光扫过街角挂着的舞裙幌子,语气自然地开口:“灵秀姐,你在济州府住了这么多年,前面那家‘锦绣阁’的舞衣听说绣得格外精致,你以前练舞时,去过吗?”
      董灵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神先恍惚了一瞬,随即渐渐柔和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去过的,刚到济州府那年才十二岁,往后六年练舞,常去那里挑绣线、补练功服。”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现在想起来,每天跟着师傅练身段、学舞步,累了就坐在窗边看街景,倒也踏实安稳。”
      阮萍萍察觉到,董灵秀那些关于舞姬生活的抑郁、练功房的阴冷、被欺辱的痛苦,早已被记忆里的安稳片段悄悄覆盖。她心中稍稍安心,看来她们的功法起了作用,这姑娘总算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了。
      阮丛生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目光偶尔落在董灵秀身上,见她神色平和,眉宇间没了昨日的怯懦与阴郁,便悄悄松了口气。姚宇哲走在最后,双手揣在袖笼里,慢悠悠地跟着,偶尔抬眼看看街边的铺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逛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爬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阮萍萍额角沾了点汗,董灵秀便主动提议:“咱们回客栈吧,我买些银耳和枸杞,回去煮羹给你们喝,正好润润喉。”几人应下,慢悠悠地往归云栈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程霄一早就去了济州府的衙门。想着一行人接下来要往京城赶,年关将近,沿途的盘查必然严格,他仗着自家客栈常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跟衙门里的差役都熟络,便主动揽下了打听通关文牒的事。
      不过半晌,程霄就踏着阳光回了客栈。刚进大堂,就见姚宇哲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吃着糖炒栗子,吃得满嘴香甜。阮萍萍正拿着颗刚剥好的栗子,递到坐在身旁的董灵秀手里,董灵秀笑着接了,还朝阮萍萍摆了摆手:“不用给我剥,你自己吃就好,我自己来就行。”
      阮萍萍刚收回手,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清爽的笑意:“我还没进屋就闻见了这糖炒栗子的香味,怎么不给我剥一颗?”
      她回头,恰好撞进程霄的目光里。对方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她爱吃的桃花酥。程霄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栗子壳,丢进旁边的竹篮里,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通关文牒的事问清了,带好各人的身份证明,明天一早去衙门办理,三天就能取出来,不耽误咱们去京城赶路。”
      阮萍萍眼睛亮了亮,把手里刚剥好的另一颗栗子递到他嘴边,耳尖微微泛红:“太好了!这下总算踏实了。”程霄张嘴接住,栗子的甜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在舌尖漫开,甜丝丝的。他喉间低低地应了一声,又朝刚下楼的阮丛生递了个眼神:“要带的材料我已经列在纸上了,等下给你送过去,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阮丛生颔首应下,没多言语。姚宇哲在一旁喝着茶,笑着插了句嘴:“还是程兄办事利索!这样咱们就不怕赶不上京城的年集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秋后的清透,斜斜洒进客栈的小院,把青砖地晒得暖融融的。院角那棵老桂树还剩些零星的淡黄色花瓣,风一吹,就裹着淡淡的冷香飘到廊下,落在董灵秀坐着的石凳边。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方素色帕子,反复绞着,目光时不时往屋里瞟,阮丛生正坐在桌前翻书,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连侧脸的线条都染着几分秋光的温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阮萍萍端着刚煮好的银耳羹走过来,白瓷碗里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裹着甜香散开,沁人心脾:“灵秀姐,尝尝看,我加了点冰糖,秋天气燥,喝这个正好润润喉。”
      董灵秀连忙收回目光,端起瓷碗抿了一口。银耳的软糯、冰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可她却没尝出多少滋味,只觉得心跳得有些乱,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捏着微凉的碗沿,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的桂花瓣:“萍萍……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阮萍萍在她对面坐下,指尖碰了碰碗沿,笑着点头:“你说,别这么拘谨。咱们这几日相处下来,早已跟朋友没两样了,有什么话尽管说。”
      “我……我在济州府没有亲人了……”董灵秀的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出褶皱,“你们要去京城,我、我能不能跟着一起?我听说京城的秋景极好,还有很多热闹的集市,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会洗衣做饭,也能自己找活干,绝对不会拖累你们的……”她说着,眼角又忍不住往屋里瞥了眼,恰好对上阮丛生抬眼望过来的目光,吓得慌忙低下头,耳尖都染了层浅浅的红晕,像被秋阳晒透的枫叶,娇嫩又羞涩。
      阮萍萍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董灵秀虽忘了跳楼被救的事,却还留着对阮丛生那份莫名的好感与依赖。她刚想开口,屋里的阮丛生就已经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衣角扫过石凳边的桂花,语气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去京城的路不算近,秋后沿途天气渐凉,盘查也严。你若真想跟着,得先把身份证明准备好,明天去办通关文牒时一起提交,免得路上出岔子。”
      董灵秀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漫天星光,连忙用力点头:“我有身份证明!我这就去拿!”说着就要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桂花,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满心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等她跑回房后,阮萍萍才看向阮丛生,压低声音打趣道:“你看出她的心思了吧?她虽说无依无靠,却偏偏要跟着咱们,多半是冲你来的。”
      阮丛生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语气没什么波澜:“救她是道义,带她去京城,也是看她确实无处可去,身世可怜。至于其他的,她忘了过去的痛苦,往后能安稳生活就好。”阳光穿过桂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暖光,却没怎么驱散他身上的疏离,像秋夜的月光,温和却始终带着距离。
      这时程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了晃,带着股街上的糖炒栗子香:“刚去衙门确认了材料,没什么遗漏,明天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话音刚落,董灵秀就拿着个布包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的布包边角还绣着朵小小的桂花,看得出来是精心缝制的。“我找到身份证明了!”她走到阮丛生面前,把布包递过去,声音都软了些,像浸了温水:“麻烦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个?我怕放久了弄丢,一直收得很仔细。”
      阮丛生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腹,又很快收回,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他打开布包看了眼,确认是身份证明无误后,便递了回去:“是这个,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衙门就行。”他说话时语气平和,目光却没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落在院角的桂树上,像是在看那些缓缓飘落的花瓣。
      董灵秀接过布包,心里虽有些许失落,却还是笑着应下:“谢谢。”她低头看着布包上的桂花,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心里暗暗想着:只要能跟着去京城,以后的路还长,总能多些和他相处的机会。总有一天,他会看到自己的心意。
      风又吹过小院,桂花瓣落得更密了,飘在几人的脚边,像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绒毯。阮萍萍看着董灵秀眼底的期待与羞涩,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有些心事,就像这秋日的桂花,看着热闹香甜,终究要自己尝过那份淡香与清苦,才知其中滋味。而有些缘分,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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