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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铃音入梦窥尘事,旧痕藏苦诉平生 ...

  •   夜色像浸了整夜冷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归云栈的灰瓦檐角,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湿意,吹得廊下几盏纸灯笼轻轻晃悠。橘红色的光晕揉进暮色里,软乎乎漫过青石板,在柱脚投下细碎的光斑,又被更深的阴影吞了大半。阮萍萍坐在董灵秀的床沿,指尖刚碰到对方蹙起的眉尖,就觉那眉头拧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滞涩,像被棉絮堵了喉咙似的,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快要断掉。
      她放轻动作替董灵秀掖好被角,退到门外时,廊柱的阴影里早立着个熟悉身影。阮丛生手里攥着枚油纸包的安神香丸,指尖把油纸捏出几道深痕,见她出来,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还是没睡实?”
      阮萍萍点头,目光往屋里瞥了眼,能看见帐幔缝隙漏出的半片枕巾:“呼吸总断,像是怕魇着似的,稍微有点动静就惊一下。”
      “等下用呓语功法帮她,得等她睡沉了才行,不然容易惊扰心神。”阮丛生朝楼梯口偏了偏头,话音刚落,木梯就“吱呀”响了声,程霄的身影从转角露出来,手里托着那枚铜铃,正是启元铃。铃身刻的符文在灯影里显露出细碎纹路,泛着温温的铜色,连铃舌都裹着层软布,晃起来不会发出声响。
      “刚在楼上听见你们说话,想着这铃或许有用,就拿下来了。”程霄走过来时脚步放得极轻,青布靴底蹭过石板没半分声响,“董姑娘这觉睡得浅,启元铃能安神定魄,让她的梦沉些,不容易被惊醒。”
      阮萍萍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铃身的凉意,随手把铃揣进袖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熟稔:“等下用完给你搁屋里。”
      程霄摆了摆手,往廊外挪了挪,靠在门框边,玄色衣袍蹭过木门,留下道浅痕:“你们进去吧,我在这儿守着。这客栈鱼龙混杂,往来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万一有人闯进来,我先拦着,不扰你们。”
      阮丛生把香丸递过去,油纸角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薄茧的触感:“先点上这个,淡淡的香气能让她松些心神,也方便你后续用铃音引导。”阮萍萍应着,推门时先把香丸凑到灯芯上,橘色的火苗舔了舔纸角,“滋啦”一声,一缕淡香慢慢飘起来,像细烟似的绕着帐幔转了圈,混着她轻轻晃动启元铃的细碎声响,那声音极轻,像春雨打在窗纸,又像草叶蹭过衣角,落在耳里软得发痒。
      屋里的董灵秀渐渐有了反应,原本蹙着的眉尖慢慢舒展开,胸口的起伏从急促的轻喘,变成了均匀的起伏,连放在被外的手都轻轻蜷了蜷,像是抓着了什么安稳的东西。阮萍萍站在床尾等了会儿,借着灯笼的光瞧着对方眼睫彻底不动了,才轻手轻脚挪到门口,朝廊下的阮丛生比了个手势,指尖往下压了压,唇形无声地说:“可以了。”
      风从廊口吹进来,掀了掀她的衣角,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衬得软乎乎的。阮丛生跟着进来,反手带上门,门轴“咔嗒”轻响,被外面的风声盖了过去。
      廊外,程霄靠在青石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目光扫过廊口的阴影,耳尖留意着客栈里的动静,连远处巷子里狗叫的声音都没放过。他守在这儿,就是要让屋里两人能安安稳稳施功法,不被半分杂事打扰。
      屋里,阮萍萍指尖虚悬在董灵秀心口上方,目光轻阖,薄唇微启,轻念口诀:“心中郁结,追本溯源,乾坤倒转,忆往变迁。”
      口诀声落,她指尖溢出浅淡的白气,像细流般渗入董灵秀的脉络,又顺着经脉牵出另一道气息,那是阮丛生的意识。两人气息相缠,如同两股丝线,一同沉进董灵秀的记忆深处,去探寻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野菊的淡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痒。群山环抱的山村里,低矮的土房歪歪斜斜靠在坡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坯。村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虬结的根须从土里冒出来,像老人干枯的手,扎着羊角辫的董灵秀就躲在根须后,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粗粮馍,馍上还沾着点麦麸,她小口啃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土路。
      土路蜿蜒着伸向山外,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慢慢聚成个模糊的队伍。等那队伍走近些,才看清是一队光鲜的人马:为首的女子身穿水红色绫罗裙,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用金线勾了边,风一吹,花瓣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裙摆轻轻晃;发间插着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叮当作响的声线比山间的清泉更脆、更甜;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妇,每人都抬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盒角垂着的孔雀蓝流苏晃得人眼晕,连马蹄踏过地面,都裹着厚厚的软垫,没半分声响。
      “娘!你看!是神仙姐姐!”董灵秀拽着身旁妇人打补丁的衣角,声音里满是雀跃,小手直直指着那队人马,指甲盖里还沾着泥土,“你看她穿的裙子,比咱家过年挂的红布还亮!比庙里娘娘的衣裳还好看!”
      妇人粗糙的手拍开她的指尖,力道重得像在拍打尘土,语气里裹着不耐烦,还带着点酸意:“什么神仙,是村东头李家丫头!当年被城里的舞坊选去,如今被大户人家纳了妾,回来显摆呢!”她说着,往地上啐了口,“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命!”
      可董灵秀没听进去,只盯着那女子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连嘴里的粗粮馍都忘了嚼。风里飘来的熏香混着绫罗的软意,像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慢慢发了芽。她悄悄攥紧粗布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痕,心里却默念着:“我也要学跳舞!也要穿那样的裙子!也要像她一样,被人围着,再也不用啃硬馍馍!再也不用看爹娘的脸色!”
      画面猛地一转,暑气裹着油灯的焦味漫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这是董灵秀家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还漏着光,几根椽子歪歪斜斜地架着。这年她刚满十岁,夜里的油灯昏黄得像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光晃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腿架在墙壁凸起的木楔上,那木楔是她爹用来挂锄头的,边缘磨得有些光滑,可依旧硌得膝盖生疼。
      膝盖抵着粗糙的木头,疼得她额头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嘴唇憋了回去,只把身下的粗布床单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泛了白。“再压会儿,再压会儿就能像神仙姐姐一样转圈圈了。”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又透着股倔强,喉间的呜咽被硬生生憋回去,只剩油灯“噼啪”炸着灯花,映得墙上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棵快要被风吹倒的小草。
      有次她实在疼得忍不住,腿一软从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怕被爹娘听见责骂,只能捂着后脑勺,咬着牙往床底下缩,眼泪掉在地上,混着尘土,变成了黑灰色的小泥点。直到外面传来爹娘的呼噜声,她才敢慢慢爬回床上,继续把腿架在木楔上,只是这次,她往膝盖下垫了块破布,那是她娘不要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却软乎乎的,能挡点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记忆才跳到舞坊教习来村里选人的场景。彼时董灵秀已十二岁,个头长了些,比同龄的姑娘瘦些,穿的粗布衫依旧洗得发白,领口还缝着块补丁,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姑娘堆里,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粗气会惹教习不满。
      教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她绕着姑娘们走了一圈,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最后停在董灵秀面前,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腰,又捏了捏她的腿,指尖的力道很重,捏得董灵秀疼得差点叫出声,却还是硬生生忍着。
      “把腿抬起来,下腰试试。”教习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董灵秀却立刻照做,她深吸口气,双手撑在地上,慢慢把腿抬到头顶,腰弯成个漂亮的弧度,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乡下姑娘。教习原本淡漠的眼睛突然亮了,语气里多了点赞许:“这丫头身子软、韧性好,是块练舞的料。”
      她爹娘一听这话,立刻从人群里挤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让教习听见:“是啊是啊!这孩子最能吃苦!您带走她,也省得我们养个赔钱货!将来她出息了,肯定忘不了您的好!”
      “赔钱货”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口,疼得董灵秀眼眶发热。可一想到水红色的绫罗裙,想到再也不用啃硬馍馍,她还是咬着唇,跟着教习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山村时,她扒着车窗回头望了一眼,土房的轮廓渐渐缩成黑点,山间的风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走了最后一丝乡土暖意。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不是梦想中的绫罗裙,而是无尽的苦日子,是比在乡下更难熬的煎熬。
      舞坊的日子漫长又枯燥,记忆一晃便是三年。十五岁的董灵秀已能熟练跳完一整支《采莲曲》,水袖甩出去时能划出漂亮的弧线,旋转时裙摆像朵盛开的莲花。可练功房的阴冷从未变过,墙角的霉斑顺着墙皮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地面的青砖缝里嵌着灰垢,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冬春时节的冷风裹着尘土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练功服,衣服上满是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短了半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每天天不亮,公鸡刚打第一声鸣,她就得起来练功:压腿、下腰、练旋转,每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手心、膝盖磨出的茧子褪了一层又一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上面,结了痂,又被磨破,渗出血来,沾在练功服上,变成了暗红色的印子,洗都洗不掉。
      有次练跳转时,她实在太累了,前一晚为了赶练新舞,只睡了两个时辰,脚下一滑,摔在青砖地上,尾椎骨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教习却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手里的戒尺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催命:“这点疼都受不住,还想穿绫罗裙?还想当贵人?趁早滚回乡下啃你的粗粮馍去!舞坊不养废物!”
      董灵秀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继续练。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会儿,再坚持会儿就能穿上漂亮裙子了。可她不知道,舞坊里的姑娘那么多,能真正登台、能穿上绫罗裙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舞坊赚钱的工具,耗尽青春和力气后,便会被随意丢弃。
      也是这年,舞坊接了酒楼的伴舞活计,这是董灵秀第一次有机会离开舞坊,也是第一次直面看客的恶意。那天她穿着半旧的水袖舞衣,衣服是师姐穿过的,领口有些松垮,颜色也褪得发浅,可她还是偷偷用针线把领口缝紧了些,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舞姬”的样子。
      刚从酒楼戏台后台走出来,准备去前场候场,就被三个醉醺醺的男人堵在了回廊拐角。回廊里挂着的红灯笼晃着光,映得男人脸上的酒气更浓,也映得他们眼里的贪婪更刺眼。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富商,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目光黏在董灵秀身上,像沾了油的苍蝇,甩都甩不掉。
      “哟,这小舞姬看着面生啊,”他伸手就去捏董灵秀的下巴,酒气喷得她直犯恶心,“长得倒清秀,陪爷喝杯酒,爷赏你银子买新衣裳,比你身上这件破衣服好看多了。”
      董灵秀慌忙往后躲,却被另一个男人拽住了手腕。那人的手指粗糙如砂纸,掐得她手腕生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装什么清高!来这酒楼卖艺的,不就是给爷们看的?陪杯酒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第三个男人则扯着她的舞衣袖口,布料“刺啦”一声被撕开个口子,露出小臂上尚未消退的练功淤青,那是前几天练下腰时摔的,青一块紫一块,像爬着几条丑陋的虫子。董灵秀又怕又急,眼泪掉下来,想喊人却被富商捂住了嘴。他的手又大又臭,捂着她的鼻子和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喊,这回廊偏,没人来。”富商凑在她耳边狞笑,声音里满是恶意,“你要是听话,爷还能多疼疼你;要是不听话,爷有的是办法让你哭着求饶!”
      回廊外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喝彩,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回廊里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她压抑的呜咽。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兔子,无助得只能发抖。幸好此时酒楼的伙计路过,手里端着托盘,见这情景,赶紧咳嗽了两声:“几位爷,前场要开演了,掌柜的让小的来催几位。”
      那三个男人悻悻地放开她,为首的富商还往她身上啐了口:“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下次别让爷再看见你!”说完,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董灵秀蹲在地上,捂着被撕开的衣袖,浑身发抖。小臂上的淤青露在外面,被风一吹,疼得更厉害。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来,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后台。后台的师姐见了她的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补丁,没多问一句话,这样的事,在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发生过。而教习知道后,也不过是让她自己补好衣服,再多一句都没有,仿佛她受的委屈,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还骂她“惹是生非,给舞坊丢脸”。
      这次欺辱后,董灵秀变得愈发沉默。她不再跟师姐们说话,也不再对着铜镜发呆,只是默默练功,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跳舞上。可夜里她常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三个男人的狞笑,还有他们粗糙的手。有时她会突然惊醒,坐在通铺床上发呆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心里的郁结像藤蔓一样,悄悄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日子又过了两年,十七岁的她身形愈发纤细,舞技也精进不少,成了舞坊里能登台的少数几人之一。可她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心口像压着块石头,连吃饭都没了胃口。有次练舞时,她突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摔在地上。教习以为她偷懒,拿着戒尺就往她手心抽,戒尺带着风,抽得她手心火辣辣地疼,嘴里还骂着:“装病耍滑!不想练了就滚!别在这儿耽误别人”
      董灵秀没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认错,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心里的藤蔓缠得更紧了,渐渐让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失眠,开始不想说话,甚至有时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觉得陌生,镜子里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舞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攥着粗粮馍,眼里亮着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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