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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济州夜暖遇孤女,客栈情微藏暗绪 ...

  •   四人一路晓行夜宿,在风尘中颠簸了四日,终于在第五日傍晚,望见了济州巍峨的城门。夕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厚重的青砖城墙染得暖融融的,城楼上“济州”二字在余晖中透着几分历史的厚重感。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连空气里都少了些赶路的寒凉,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暖意。
      程霄勒住马缰,侧头朝车厢里温声说道:“到了,咱们先找家客栈歇脚,再好好逛逛这济州城。”
      车厢里的阮萍萍应了一声,随即掀着帘角往外望去。目光掠过城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掠过往来穿梭的人群,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新奇:“这城门看着就热闹,比咱们路上经过的那些镇子气派多了。”
      姚宇哲把最后一口烤得喷香的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对着身旁骑马的阮丛生笑着说道:“果然是离京城近的地方,就是不一样。等进了城,我先去寻寻济州有名的果子酒,咱们今晚好好小酌两杯,解解这几日赶路的乏劲?”
      阮丛生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程霄:“进城后找家临街的客栈吧,既方便歇脚,夜里也能看看街边的景致。”程霄应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率先朝着城门方向行去。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混着周遭的人声鼎沸,彻底融进了济州城热闹的傍晚里。
      刚入夜,济州府的街巷便被灯火点亮。檐角的红灯笼一串串垂落下来,暖黄的光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柔和的光晕,街边食摊的热气裹着烤肉香、糖炒栗子香、面汤的鲜香往鼻尖钻,让人食指大动。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茶楼里飘出的悠扬弦乐,热热闹闹地缠在耳边,一派繁华景象。
      程霄牵着马走着,偶尔侧头跟车厢里的阮萍萍说话,手指着街角那个捏糖人的摊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你看,那边有捏糖人的。”姚宇哲跟在后面,眼睛早被路边一家卖果子酒的铺子勾住,脚步都慢了几分,频频回头张望。连晚风都带着市井的暖意,吹得人浑身舒坦,渐渐忘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程霄没有往最热闹的主街走,反倒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弄。巷口挂着一块“归云栈”的木牌,灯笼的光映在牌匾上,透着几分雅致。他牵着马走到门口,店里的伙计见了,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熟稔地躬身行礼:“少东家,您可算来了!楼上最好的两间观景房,我早给您留着了。”
      阮萍萍掀着帘角往外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程家自己的客栈。程霄侧头朝她笑了笑,语气自然:“自家的地方住着自在,也省得在外面寻来寻去浪费时间。”说罢,他又朝姚宇哲和阮丛生抬了抬下巴,“先进去歇脚,晚些我让厨房备些热菜,尝尝济州的特色风味。”
      晚膳过后,几人闲着无事,便顺着巷弄往主街走去。刚拐过街角,夜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沉浸其中。阮萍萍眼尖,最先瞧见街边那个捏糖人的摊子,拉着阮丛生的袖口就走了过去,指尖点着架子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糖人,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丛生,你看这个蝴蝶,捏得真好看。”
      程霄跟在后面,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被糖人师傅娴熟的手艺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悄悄弯了弯。姚宇哲早被不远处飘着浓郁香气的烤肉摊勾了魂,拉着程霄就往那边凑:“听说济州的炙烤肉最是入味,外焦里嫩,咱们可得好好尝尝!”
      晚风裹着甜丝丝的糖香、浓郁的肉香漫过来,红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几人的脚步都变得慢悠悠的,全然没了赶路时的匆忙,尽情享受着这济州之夜的热闹与惬意。
      就在这时,阮萍萍指尖还沾着糖霜的手,被身旁的程霄轻轻攥紧。她顺着程霄的目光望去,望见不远处舞坊屋顶上那抹僵立的身影时,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那是个年轻姑娘,垂着肩膀站在檐边,侧脸冷得没有半点表情,既不哭闹,也不言语,只有风卷着她的衣摆轻轻晃动,那副绝望的模样,反倒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程霄皱着眉,将阮萍萍往自己身侧又护了护,目光扫过人群里攒动的脑袋,沉声道:“别往前挤,小心被人推搡着受伤。”姚宇哲咬着肉串的动作顿住,举着签子的手微微放了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姑娘看着一点情绪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倒比哭嚎起来更吓人……”
      几名官差挤开人群走上前,劝说的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可那姑娘只是垂着眼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阮丛生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这状态不对劲,心有郁结,硬劝怕是没用,得想办法让她愿意开口才好。”
      人群里忽然静了一瞬,屋顶上的姑娘竟缓缓抬起了手臂,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在夜风中展开。没有音乐伴奏,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舞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与决绝,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跟这世间做最后的告别,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阮萍萍攥紧了程霄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程霄脸色沉得厉害,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目光死死地盯着屋顶上的姑娘,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舞到最后一个动作,姑娘猛地张开双臂,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楼下坠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姚宇哲手里的肉串“啪”地掉在地上,程霄也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里的惊呼刚炸开,阮丛生已猛地拨开身前的人,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他精准地算准姑娘下坠的轨迹,双臂张开,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巨大的惯性让两人往后滑了两步,阮丛生才屈膝卸去力道,小心翼翼地将人扶着站稳。
      姑娘的脚刚沾地,便挣脱了阮丛生的手,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既不道谢,也不说话,仿佛刚才从屋顶跳下的不是自己。阮萍萍攥着手里的糖人走上前,刚想轻声开口安慰,却被程霄用眼神拦了下来。
      程霄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姑娘,不管遇到了什么难事,先找个地方歇歇再说,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姑娘闻言,终于缓缓抬了抬眼,可眼里没有半点光亮,只沉默着摇了摇头。阮丛生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你身子虚弱,再在这风里吹着,怕是要出事。我们住的客栈就在附近,不如先去避避风头?”
      姑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泛出细白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阮丛生袖口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有耳尖悄悄漫上了一点红晕,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舞坊的教习攥着一方丝帕,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她身上穿的锦缎袄子上,绣线在灯笼光下晃得人眼晕。她先斜睨了那姑娘一眼,见人好好地站着,悬着的心先放了一半,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周围的众人福了福身:“哎哟,各位客官,可别误会!这姑娘真不是我们‘玉春坊’的人,许是哪家走失的姑娘,跟我们半点儿牵扯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偷偷往姑娘那边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心里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这姑娘本就不是能撑场面的头牌,留着也没多大用处,真要是在舞坊门口出了人命,不仅生意要黄,传出去“虐待舞姬”的名声,以后再想招揽有本事的姑娘可就难了。倒不如趁现在撇干净关系,省得惹祸上身。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追问,拽着身边的小丫鬟,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耽误做生意”,匆匆挤开人群就走,裙摆扫过青石板路,连个余光都没再给那姑娘留。
      姑娘攥着衣摆的手猛地收紧,布料被绞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她抬头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些许无措,像一只迷路的幼兽般,脚步不自觉地往阮丛生身边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可话没说完,又怯生生地闭了嘴,只攥着衣摆的手松了松,又悄悄攥紧。
      程霄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朝阮丛生递了个眼神,才再次放缓语气对姑娘说:“既然舞坊不肯认你,姑娘要是没别的去处,不如先跟我们回客栈暂住几日?慢慢想以后的路,总比在这儿吹风强。”
      回客栈的路上,姑娘始终跟在阮丛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有夜风拂过她发梢时,她才会下意识地往阮丛生那边偏了偏头,仿佛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到了归云栈,阮萍萍拉着姑娘的手往自己房间走,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时,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柔声安慰道:“你别怕,先在我房里歇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套干净的衣裳。”姑娘乖乖地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直到阮萍萍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她才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棉花。
      等阮萍萍倒了水回来,试着问起她的名字。姑娘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吐出三个字:“董灵秀。”再问起别的,比如家住哪里、为何会在舞坊、又为何要寻短见,她就只是垂着眼摇头,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不愿再提及过往的伤心事。
      阮萍萍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笑着把叠好的干净里衣放在她手边:“那你先换衣裳,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粥,看你这样子,一路过来定是饿了。”董灵秀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少了些先前的滞涩。
      阮萍萍刚走出房门,就见程霄站在廊下等她,手里还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他朝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放轻:“里面怎么样?她肯说话了吗?”
      “就肯说自己叫董灵秀,别的都不肯提。”阮萍萍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指尖还带着刚才握过董灵秀的凉意,“瞧着怯生生的,我没敢多问,先让她换衣裳,等会儿端碗热粥过去,暖暖身子或许能好点。”
      程霄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房门时,恰好见阮丛生从楼下上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刚让伙计找的伤药。想着董灵秀从屋顶跳下来,难免会磕着碰着,便特意拿来给她备用。阮丛生看见廊下的两人,脚步顿了顿,先开口道:“伤药我放这儿了,你们等会儿给她送去。”
      说话时,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纯粹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关照。阮萍萍刚应了一声,房门就轻轻开了一道缝,董灵秀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阮萍萍那件宽松的浅蓝布裙,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她看见阮丛生,眼神瞬间亮了亮,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却见阮丛生顺势将布包递到阮萍萍手里,只淡淡说了句“那我先回房了”,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再留。
      董灵秀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慢慢垂了下去,眼底的光也黯淡了些,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阮萍萍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赶紧笑着打圆场:“走,我带你去水房,热水刚烧好,洗把脸能舒服些。”说着,她拉着董灵秀往楼梯走去。董灵秀跟着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阮丛生的房门,见门已经关上,才低低地应了声“好”。
      到了水房,阮萍萍拧开铜壶,将温水倒进铜盆里,又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水温刚好,你慢慢洗,我在外面等你。”董灵秀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轻轻点了点头。等阮萍萍退出去,她才缓缓撩起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脸颊,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与绝望都洗去。
      外面的廊下,姚宇哲晃着手里的桂花糕走过来,见阮萍萍站在门口,便压低声音问道:“那位怎么样?还是不肯说话啊?”阮萍萍叹了口气:“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也就提名字的时候应了一声。”正说着,水房的门开了,董灵秀走了出来。她脸上沾着点水汽,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怯生生的,目光落在阮萍萍身上,没再往别处看,想来是刚才阮丛生的态度,让她悄悄收起了心底的那点希冀。
      阮萍萍赶紧拉过她:“我让厨房炖了小米粥,咱们回去喝,垫垫肚子。”往房间走的路上,恰好遇见下楼的程霄。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应该是来查看客栈的账目。见了董灵秀,他只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倒是对阮萍萍叮嘱道:“明早我去衙门打听些事,你们要是想逛济州城,就让姚宇哲跟着,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回到房间,厨房里的小米粥已经炖好了,还冒着热气。阮萍萍盛了一碗递过去:“慢些喝,熬得很稠,养胃。”董灵秀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她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些。阮萍萍坐在一旁,没有再提过往的伤心事,只偶尔说些济州夜市的热闹。董灵秀安静地听着,嘴角悄悄弯了点弧度,虽然依旧没怎么说话,却会在阮萍萍问“要不要明天去逛逛”时,轻轻“嗯”一声,眼里也渐渐有了些生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济州夜暖遇孤女,客栈情微藏暗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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