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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故魂安祠,哭尽前尘 ...

  •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秦磊耳畔,震得他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些年他始终以为,当年贡缎被焚的真相只有他一人知晓,爹娘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却万万没料到,他们早已洞悉内情。
      “而且,还是程霄告诉我们的。”秦四海坐在上首,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句都砸在秦磊心上。
      秦磊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父母,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又干又涩。阮丹青瞧着他脸色煞白、身形晃悠的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随后敛衽躬身,温顺地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夫君,你们慢慢叙话,我带萍萍去后厨备些茶点来。”说罢,她转头朝阮萍萍使了个眼色,拉着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秦家三口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秦四海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当年封自强带着人来咱们家拿人的时候,我还卧病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没心力跟他过多纠缠。那时候我满心都是笃定,咱们秦家世代清白,断不会有人做出焚毁贡缎这等杀头的勾当,便想着随他们去官府说清便是,总能还咱们一个公道。可我万万没想到,松芽那孩子,竟在封自强比对脚印的时候突然想要逃跑,那一下,正好撞进了封自强的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磊低垂的头顶,语气里满是痛惜:“松芽不仅鞋印与案发现场的完全吻合,就连那双鞋面上,都有被热碱水腐蚀过的痕迹,桩桩件件,可谓铁证如山,任谁也辩驳不得。”
      秦磊听着这话,肩膀猛地一塌,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下来,他将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自然是对得上的……他穿的是我的鞋去的,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替我顶罪。”
      “难怪!”秦吕氏接过话头,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按在胸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心悸的画面,“我就说当时看着那双鞋怎么那么眼熟,分明就是你常穿的那双云纹锦鞋!想来那封自强也不是全然糊涂,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一个劲儿追问你的下落,后来竟还带着官府的人闯进了你的卧房。我们跟着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你直直地晕倒在地上,旁边翻倒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青花瓷瓶,你额头上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地上更是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渍,那场面……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秦吕氏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满是后怕,那狰狞的神情,仿佛那惊悚的一幕就发生在昨日,这辈子都无法磨灭。
      秦四海再次叹气,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事关贡缎,那可是要上缴朝廷的东西,知府不敢耽搁,连夜就开了堂审案。松芽被押上公堂,一口咬定是你指使他做的,可知府派人来传你上堂对峙时,却发现你被人用花瓶砸破了头,早已不省人事,无法问话。知府见松芽不肯松口,便对他用了刑。刚开始那孩子硬气,任凭鞭子抽、板子打,始终不肯改口,后来实在受不住那酷刑,才改口说,是因为你平日里苛待于他,他又素来知晓咱们秦家与封家的恩怨,便趁你不备,用花瓶将你砸晕,穿了你的鞋,拿热碱水焚毁了贡缎。他本想一石二鸟,将这祸事引到你身上,却没料到封家人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把鞋换回来,就被当场抓住了。”
      秦磊听得浑身冰凉,指尖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松芽竟为他谋划得如此周全。只怕早在他那日出门去打听消息时,松芽就已经做好了这一切准备,甚至连自己“反咬一口”的说辞都编排好了。
      “他那一下,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秦四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后来我们也是听程霄说的,松芽在行刑前,特意要求见他一面。他没有把实情告诉程霄,只是托程霄给你带句话,让你不要替他难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只求你好好活着。程霄把你从刑场上救回来的时候,也跟我们提过,他了解松芽的为人,也知晓你与他情同手足,松芽断没有理由背叛你。他虽没把话说透,但我与你娘心里已然明了,这其中定有隐情。”
      秦磊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像是沉甸甸的铅块,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一直将松芽视作亲弟弟一般疼爱,却没曾想,最后竟是自己害了他,让他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还背上了如此污名。
      “原本封家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咱们秦家也拖下水,让咱们万劫不复的。”秦四海望着屋顶的横梁,语气里满是唏嘘,“但松芽那时候早已不是咱们秦家的家仆,官府查来查去,最后也只能判他一人有罪,朝廷只是罚了咱们秦家一笔巨款以示惩戒。封家那边,虽说抓住了凶手,但终究是看管贡缎不力,也同样被罚了款,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却是当时能想到的,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结局了。”
      秦磊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砸落在他的青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不是什么对大家伤害最小的结局……”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愧疚,“这是松芽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咱们秦家,欠他一条命啊!”
      秦四海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是秦吕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磊儿,你想让松芽进祠堂的请求,爹娘不是不同意。只是松芽如今还背着朝廷钦犯的罪名,咱们秦家祠堂里若是供奉着一个钦犯的牌位,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不仅祠堂蒙羞,咱们整个秦家都可能难逃罪责,到时候怕是万劫不复啊!”
      秦磊刚想开口反驳,秦吕氏却抢先说道:“不过,娘倒有个办法,只是可能要委屈松芽了。我与你爹商量着,把松芽收为义子,赐他秦姓,将他的名字写进族谱里。对外,咱们就说他是你爹当年回越州的路上,遇到山匪袭击时,救了他一命的小乞儿。咱们为了报恩,才将他收为义子,让他入祠堂受香火供奉。这样一来,虽不能让外人知晓他就是松芽,不能为他洗刷冤屈,但也算是尽了咱们的心意,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有个归宿。磊儿,你看这样可好?”
      秦磊心中一阵酸涩,他自然替松芽觉得委屈,可他也清楚,爹娘说的是实情。当年的事,他是始作俑者,如今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执念,拖累整个秦家。更何况,他如今已有了阮丹青,还有了未出世的孩子,他一人赎罪便够了,怎能再让爹娘、让妻儿跟着他一起承担风险?秦磊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道:“好……就依爹娘的意思办。”
      松芽入祠堂的仪式办得极为低调,没有宴请任何宾客,也没有请族中长辈作见证,只有秦家二老、秦磊、阮丹青,还有程霄在场。几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将精心打造的牌位小心翼翼地请进祠堂,整个仪式简单而肃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完成。
      待秦家二老和阮丹青都散去后,秦家祠堂里只剩下秦磊和程霄两人。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旁摇曳,映得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忽明忽暗。秦磊缓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个刚刚被安置在角落的新制牌位。牌位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上面刻着“故义男秦松之神位”七个鎏金大字,字体端正,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松芽生前的温度,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松芽在刑场上身首异处的惨烈画面,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
      程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这些仪式,终究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逝者已矣,秦磊,你真的知道,松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秦磊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知道程霄说的是实话,可他除了这些,还能为松芽做些什么呢?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混杂着深深的愧疚与自责,竟隐隐生出了几分羞愤,甚至不自觉地将这份怒火迁怒到了程霄身上。
      他轻轻将牌位放回原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松芽的魂魄。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又透着几分怒意,一步步走到程霄面前,语气忿忿地说道:“我如何不知?!松芽自小便是孤儿,无依无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能娶一个心仪的姑娘,生儿育女,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可如今,这一切美好的憧憬,都被我亲手打破了!就因为我的莽撞!我的自负!我的独断专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悔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当年明明劝过我,让我不要冲动,不要莽撞,可我却偏偏没有听进去!最后,却是他来替我收拾这烂摊子,用他的性命来换我的平安!而我呢?我如今倒是过上了他曾经憧憬的日子,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可他却……”秦磊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他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程霄,“你如今说这些话,是想替他来问罪于我吗?你又有多了解他?我拿他当亲弟弟,我与他才是最亲近的人!这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吗?你凭什么来替他质问我!”
      这些话,字字句句像是在指责程霄,可只有秦磊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借着程霄的话,在狠狠地责怪自己罢了。责怪自己的无能,责怪自己的鲁莽,更责怪自己害死了那个视他如亲兄的少年。
      程霄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些,他看着秦磊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理解与安慰,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曾在松芽行刑前见过他一面,那是他特意托人求来的机会。他跟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没有半点后悔。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他说,他不怨任何人,甚至还要感谢你,因为遇见你,他才有了一段真正像家的日子。”
      程霄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说,他早就已经拥有了他渴望的家,这个家,就是你给的。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亲哥哥,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安危祸福,他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他说,你活着,比他活着能更幸福,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他还说,如果可以,希望你以后能把他的那一份也一起活出来,带着他的希望,好好地、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秦磊静静地听着,程霄的声音仿佛化作了松芽的模样,那些话语,就像是松芽亲口对他说的一般,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一时间,所有的思念、愧疚、自责、悔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是自松芽离开后,秦磊第一次如此放纵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听得一旁的程霄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无声地落下泪来。
      祠堂门外,阮丹青、秦家二老、阮萍萍和阮丛生一直悄悄站在那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动容。阮萍萍一边用手帕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对身后的几人说道:“成了……他这是把心里的郁结都发泄出来了。如今哭出来就好了,往后只要不再受什么大的刺激,应该是不会再犯病了。”说罢,她又转过头,望着祠堂的方向,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阮丛生站在一旁,看着秦磊与松芽之间如此深厚的情谊,心中也颇为感动,但却不像阮萍萍那般感同身受。阮丹青与秦家二老哭成泪人,他尚能理解,可看着阮萍萍也哭得如此伤心,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阮萍萍手中,示意她擦擦脸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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