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血债偿松芽 心醒解郁结 ...

  •   封自强与封自盛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嫡庶分明的封家,身为庶长子的封自强,若没有过人的才智与狠辣的手段,根本无法在家族的明争暗斗中站稳脚跟,更别提守住这庶长子的位置。
      此次贡缎之事,封家家主封万贯分工严明:备丝制缎的明面差事交给嫡子封自兴,既显重视,又能让他博个“正当竞争”的名声;而最关键的入库储存与安保,则全权托付给封自强与封自盛兄弟,毕竟,这兄弟二人办事稳妥,更懂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自从一批批织好的丝绸运入专用库房,封自强与封自盛便轮班值守,日夜不休。如今所有贡缎尽数备齐,只待次日一早送往贡库,这兄弟二人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索性一同坐镇库房,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子夜时分,正是人困意最浓、警惕性最低的时刻。秦磊选在这个时间动手,本是绝佳的时机,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遇上的是封自强,这个在封家九死一生、早已将谨慎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秦磊借着浓重的夜色,凭着一身不错的轻功,悄无声息地潜到封家库房外。他观察片刻,见四周无人,便翻身跃入窗内,落地时足尖轻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进屋后,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观察库房内的动静。
      不远处,一点微弱的冷光在黑暗中来回移动。秦磊悄悄挪到近处的暗处,才看清是封自强与封自盛正举着夜明珠,沿着货架缓慢巡视。
      兄弟二人年纪相仿,性情却截然不同。封自强面色沉静,眼神锐利,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匹丝绸时都带着审视;封自盛则性子跳脱,举着夜明珠跟在兄长身后,脸上满是难掩的疲惫,忍不住抱怨道:“大哥,咱歇会儿吧?都子时了,库房就这么大,咱们都转悠一晚上了,困死我了!”
      封自强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脚步不停,继续用夜明珠照亮货架深处,沉声道:“警醒些!秦家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封自盛实在困极了,索性依着货架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夜明珠扔到身旁,一边捶着酸胀的腿,一边嘟囔:“还是大哥想得周全!就那封自兴,还整天嚷嚷着要靠正当手段赢竞贡,若不是大哥你暗中布局,他凭什么能赢秦家?这功劳,说到底还得是咱们哥俩的。”
      封自强闻言,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厉色:“慎言!”
      封自盛嬉笑着捂住嘴,乖乖点了点头,可没过几秒,又忍不住抱怨:“谁让人家是嫡子呢?好事全让他占了,这种熬夜守库房的脏活累活,就只能让咱们哥俩干。”
      封自强实在受够了他这张管不住的嘴,回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略带怒意地说:“管好你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封自盛刚想反驳“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耳朵”,就见封自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同时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一瞬间,整间库房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滴答,滴答——”
      静谧的空气中,一声声水滴声格外突兀,顺着货架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下,连忙循着声响处跑去。
      这一看,二人顿时傻眼了:除了他们身边几排货架上的丝绸尚且完好,库房内其余货架上的贡缎,全都被滚烫的热碱水浸透!一匹匹上好的丝绸冒着缕缕白烟,表面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碱水顺着布料往下淌,落在地上汇成小水洼,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显然,那人刚刚得手不久。
      封自盛惊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可怎么办?贡缎全毁了,咱们封家要完了!快!快叫人追!”
      他刚要起身招呼守在库房外的家丁,却被封自强一把拉住。
      封自强面色凝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咔嚓”一声点亮,随即引燃了库房内的烛火。火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库房,那些被腐蚀的贡缎上蒸腾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丝绸烧焦与碱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此刻仿佛重锤般砸在兄弟二人的心上。
      封自盛绝望地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痛哭流涕。封自强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突然发现那些水渍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显然是那人撤退时留下的。
      “来人!”封自强低喝一声,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把脚印拓下来!其余人跟我追!”
      他一边吩咐人用宣纸和墨汁拓下脚印,一边带着人顺着水渍和脚印追了出去。可追到大街上,夜风吹过,地上的水渍迅速干涸,脚印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哥!这可怎么办?水印一干,就再也追不到了!”封自盛急得满头大汗,语气中满是绝望。
      封自强眯起眼睛,目光扫过熟悉的街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秦家库房被烧,必然怀恨在心,如今封家贡缎被毁,除了秦家,再无第二家有如此强烈的动机。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能排除是其他家族利用封秦两家的恩怨,暗中挑拨,坐收渔翁之利。
      但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替罪羊。贡缎是朝廷贡品,被毁乃是大逆不道之罪,若是找不到真凶,整个封家都要被株连九族!
      “拓好的脚印呢?”封自强沉声问道。
      手下人连忙捧着拓好脚印的宣纸递上前。封自强接过,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冷声道:“去秦家!”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家丁队伍,朝着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气势汹汹。
      与此同时,秦磊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回了秦府。一进卧房,就看到松芽正躺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睡衣,装作他的模样呼呼大睡,这是二人早已约定好的计策,为的就是制造秦磊不在场的证据。
      松芽见秦磊回来,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下夜行衣,脸上满是担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躺得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秦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放心吧,一切顺利!封家的贡缎全毁了,明日一早,保管有好戏看!”
      二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府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整个秦府瞬间灯火通明,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松芽连忙跑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张望,片刻后,他慌张地跑回来,声音带着颤抖:“少爷!不好了!封家人找上门了!老爷正在大门口与封自强对峙呢!”
      秦磊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是我做的?我明明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把柄!”
      “那封自强说,他们拓下了库房里的脚印,现在要让秦府所有人都脱鞋比对!”松芽一边翻找着秦磊刚换下的那双鞋,一边焦急地说道。
      秦磊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留下如此致命的把柄!那双鞋鞋底的纹路独特,若是被比对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突然看到松芽拿起那双夜行鞋,就要往自己脚上套。
      “你这是做什么?”秦磊连忙伸手制止他。
      松芽甩开他的手,继续穿鞋,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少爷,松芽这一次,怕是不能再伺候您了。您往后可千万不要再做这种莽撞之事了。”
      秦磊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大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行!这是我闯下的祸,怎么能让你替我顶罪?就算你去了,你也是秦府的人,秦家一样要受牵连!”
      松芽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不舍,也带着一丝释然。随后,他猛地拿起手边的青花瓷瓶,转身就朝着秦磊的头顶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秦磊只觉得头顶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愣愣地看着松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秦磊缓缓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他睁开眼,看到秦吕氏正坐在床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担忧地看着他。
      “娘……”秦磊沙哑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秦吕氏连忙扶住他,眼眶通红:“傻孩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秦磊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急切地问道:“娘,松芽呢?松芽在哪里?”
      谁知秦吕氏一听“松芽”二字,哭得更厉害了,捶着胸口说道:“傻孩子!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个贼子?是他把你打晕,背着咱们偷偷去烧了封家的贡缎!咱们秦家待他不薄啊,早就还了他自由身,给了他良田和银两,他怎么就如此不知足,要拉着咱们秦家一起去死!”
      秦磊浑身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松芽打晕他之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终于明白,松芽是故意的,故意打晕他,就是为了替他顶罪,保全他,保全秦家。
      “他……他怎么样了?”秦磊的声音带着颤抖,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
      秦吕氏拭了拭眼泪,叹了口气:“已经被判了斩刑,今日午时就是行刑的日子。”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眼瞅着时辰就快到了,只盼他能安息,不要再纠缠咱们秦家了。”
      秦磊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朝着府外跑去。秦吕氏惊呼一声,连忙吩咐下人跟上去。
      一行人刚跑到刑场所在的大街,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那是行刑的信号。紧接着,便是围观人群的议论声。
      秦磊疯了一般拨开人群,朝着行刑台跑去。可他还是来晚了,只见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刚刚落下,鲜血溅满了行刑台,松芽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仿佛还在看着他。
      观刑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秦磊逆着人流,一步步朝着行刑台走去。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秦磊回头,看到程霄正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别去!你现在上去,松芽就白死了!”
      秦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行刑台上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盯着那片刺目的鲜血,眼神空洞而绝望。他想喊,想吼,想告诉所有人真相,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许久,他才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明明是我做下的孽,为什么要让他替我去死?为什么……”
      眼看着秦磊就要失控,程霄担心他当众说出真相,惹来更大的祸端,只能心一横,抬手劈在他的后颈。秦磊闷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程霄连忙扶住他,对身后赶来的秦家人说道:“快,把他带回府,别让他再出来了。”
      他们都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二楼,封自强正凭栏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低声自语:“秦磊,这次算你走运。不过,咱们的账,还没完。”
      秦磊这一次倒下就再也没起来,他的眼前陷进了无限的黑暗,他又如同一个婴孩般蜷缩在这片黑暗里,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与自责中无法走出来。松芽最后的笑容,行刑台上的鲜血,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让他痛不欲生。
      突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夫君,你睁开眼看看,我与孩子还在等着你呢!”
      这句话好似当头棒喝一般,他眼前突然出现了阮丹青的样貌,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只是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美好,他觉得他如今的日子都是偷的松芽的,他不配!
      这时,他好像看见了松芽站在他面前,瞬间愧疚与自责就将他吞没了,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不敢看眼前人一眼。
      但是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就听耳边传来阮丹青的声音继续说道:“夫君,逝者已矣,松芽若能看到你如今的日子,定也会替你开心的,毕竟,他的牺牲换来了他想要的,他就想要你好好活着,对吗?”
      秦磊抬头,他明明听到的是阮丹青的声音,但是眼前人却是松芽,渐渐的,连声音都变成了松芽的“少爷!好好活着!”
      这是秦磊睁眼前听到松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象,卧房的陈设,窗外的阳光,手边阮丹青温暖的手。脑海中,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松芽一起长大的时光,锦州城的吃喝玩乐,库房被烧的绝望,毁去封家贡缎的冲动,以及松芽替他顶罪时的决绝……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清醒。
      阮丹青见他眼神清明,连忙扶着他,关切地问道:“夫君,你感觉如何?可是想起来了?”
      秦磊看着她,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想起来了。我要见父亲母亲,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们。”
      卧房外,秦府上下依旧是一片紧张的氛围。秦四海、秦吕氏、程霄、秦稚等人,都守在院子里,目光紧紧盯着卧房的大门,心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终于,那扇万众瞩目的房门缓缓打开。阮丛生走了出来,面对着一双双充满询问的眼睛,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径直走到秦四海与秦吕氏面前,恭敬地说道:“伯父伯母,秦磊要见你们。”
      秦四海与秦吕氏心中一喜,连忙跟着阮丛生走进卧房。程霄连忙上前,问道:“里面怎么样?石头他……想起来了吗?”
      阮丛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他想是想起了,但是心中仍有郁结,他需要好好发泄一场,将心中的郁结都散了,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程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满是担忧。
      卧房内,秦磊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秦四海与秦吕氏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表情麻木,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爹,娘,是孩儿不孝。当年封家贡缎被毁,是我做的,松芽是替我顶罪的。孩儿求你们,让松芽进秦家祠堂,让他受秦家后人的香火,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秦四海与秦吕氏对视一眼,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惊讶。秦吕氏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眼眶泛红:“磊儿,快起来,地上凉。”
      秦磊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固执地说道:“娘,你们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松芽是因我而死,我不能让他死后连个归宿都没有。”
      秦吕氏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心疼又欣慰。儿子恢复了记忆,虽然带着伤痛,但这才是她熟悉的秦磊。她叹了口气,拭了拭眼泪,说道:“磊儿啊,其实在你昏迷不久后,我与你爹就已经知道那件事的真相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