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惊尘》溪晞

51、梦溯前尘事 祸起竞贡心

　　翌日，秦府大门紧闭，院内下人皆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
　　雅园内，秦磊与阮丹青的卧房外站满了人。秦吕氏攥紧袖角，坐在院中为她和秦四海备好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卧房大门；秦四海难掩紧张，在秦吕氏面前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根本坐不住；就连往日叽叽喳喳、一刻也闲不住的秦稚，也乖乖地站在秦吕氏身旁，小手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程霄与姚宇哲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卧房门口，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有半点惊扰。
　　满院之人，皆在屏息等待卧房内传出的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卧房之中，秦磊躺在床上轻阖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阮萍萍正举着启元铃站在床边，阮丹青与阮丛生各自取下耳塞。显然，阮萍萍刚用启元铃让秦磊陷入沉睡，为接下来的忆旧溯源做好了准备。
　　阮萍萍将启元铃收至腰间，缓缓坐到床边，沉声道：“这铃铛比安神香好用，能更深地牵引心神，事不宜迟，咱们开始吧。”说罢，她与阮丛生对视一眼，阮丛生默契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凝重，未发一言。
　　“心中郁结，追本溯源，乾坤倒转，忆往变迁。”随着阮萍萍的口诀缓缓落下，她指尖凝气，一缕淡淡的光晕萦绕在秦磊眉心。意随念转，秦磊的梦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惶恐。他如婴孩般蜷缩在黑暗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茫然无措。
　　阮萍萍的声音透过梦境的屏障，幽幽响起：“你看到了什么？”
　　秦磊缓缓抬头，望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阮丹青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像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夫君，你仔细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秦磊心头一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意念，周围的景象随他的思绪悄然变幻，他回到了与阮丹青成亲的那日。
　　一身大红喜服的他，胸前绣着精致的鸳鸯图案，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正兴冲冲地准备去掀开轿帘。当他牵着身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阮丹青走进正堂时，只见高堂之上坐着一男一女，二人衣着华贵，锦缎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可面容却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秦磊拼命想看清，眼神用力地聚焦，却始终无法捕捉到清晰的轮廓，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阮萍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引导：“你觉得那两人是谁？”
　　秦磊面露疑惑，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儿时学珠算、打算盘，是谁教的你？”阮萍萍又添了一句提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周围的环境骤然变幻，秦磊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然化作孩童模样，穿着小小的锦袍，正依偎在一位女子怀中。女子的手温柔地握着他的小手，手把手教他拨弄算盘，口中念着熟悉的口诀：“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
　　那声音温润动听，像春日的细雨，滋润着他的心田。“是娘亲！是娘亲在教我打算盘！”秦磊激动地喊道，眼眶瞬间湿润了。
　　“小石头，你快快长大，等你长到跟柜台一样高，爹就教你做生意，以后咱家的生意都是小石头的！”一旁的书案后，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账本，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疼爱与期许。
　　秦磊望着眼前的二人，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猛然惊醒：“是爹娘！是我的爹娘！”
　　渐渐地，他看清了他们的脸，正是秦四海与秦吕氏。秦四海的眼角带着些许细纹，却依旧精神矍铄；秦吕氏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眼神中充满了对他的疼爱。随着认出二人，他又回到了拜堂那日，这一次，高堂之上端坐的秦四海与秦吕氏，面容清晰无比，正含笑注视着他和阮丹青。
　　他再看向周围的人，府中的管家、下人，还有前来贺喜的亲友，一张张模糊的脸渐渐变得真切，他一一认出了他们。只是，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一个极为重要的人。他习惯性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隐约记得，那人身份不高，只是府中的一个书童，却与自己十分亲近，整日形影不离，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对方的模样和名字，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少爷！”传入耳中，熟悉的呼唤带着几分稚气，瞬间将他拉回到三年前的锦州。
　　三年前，秦家尚在锦州，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店铺开得遍布全城，再加上有户部侍郎做女婿，家底丰厚，人脉广阔，堪称锦州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
　　那时的秦磊与程霄，是锦州城里无人不晓的两位公子。二人容貌俊朗，气度不凡，又出身名门，锦州城里稍有门第的女子，都盼着能嫁入他们家中，成为人人羡慕的少夫人。只是他们二人天性爱玩，整日流连于市井之间，吃喝玩乐，活得肆意洒脱，眼中除了秦稚这个跟屁虫妹妹，再无旁人能让他们收敛心性。三人整日在锦州城里走街串巷，从繁华的商业街到偏僻的小巷，从高档的酒楼到路边的小摊，所到之处，人人笑脸相迎，宛如见了财神爷一般，极尽奉承。
　　“少爷！今日咱们该去吃这家了！”松芽指着前方一间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食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笑眯眯地对秦磊说。他是秦磊的书童，年纪比秦磊小两岁，平日里最是机灵，跟着秦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秦磊合起手中的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松芽的脑袋，调笑道：“傻松芽！我与那霄猴儿打赌，要在一个月内吃遍锦州城的所有馆子，自然连这街边的小吃摊也算数。”他伸手指了指食肆旁的一家云吞摊，摊位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摊主正忙着包云吞，动作娴熟。“今日该这家了，走！”说罢，便带着松芽在小摊的桌边坐下。
　　“老板！来四碗云吞！多加香菜和辣椒油！”秦磊落座后，对着摊主大声喊道，声音爽朗。松芽连忙上前，殷勤地为他擦拭桌椅，生怕有半点灰尘弄脏了自家少爷的衣袍。
　　二人刚坐下没多久，程霄便带着秦稚寻了过来。程霄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秦稚穿着粉色的衣裙，不过十一二岁的一个小丫头片子，紧紧跟在程霄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程霄一落座，便立刻凑到秦磊身边，掩着嘴与他耳语：“你能不能想个辙，把你这妹妹遣走？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一天了，跟家雀儿似的，吵得我头疼！”
　　秦磊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给两人倒茶的秦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偷笑着小声回应：“你就忍忍吧！我就这么一个妹妹，长得又可爱，说不准以后就是你媳妇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程霄一听这话，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慌，连忙摆手道：“我才不要！你可别胡说八道，再这样说，我就跟你绝交！”他的声音说得又急又大，任是身边坐了个聋子都能听到，更别提近在咫尺的秦稚了。
　　秦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不要什么？霄哥哥，你为什么要与我哥哥绝交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程霄自是没有心情跟秦稚解释，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只能无奈地瞪着秦磊。还是秦磊连忙打圆场，笑着对秦稚说：“你霄哥哥是心疼你，怕你跟着我们逛了一天累着了，让我遣你回府休息，我若是不从，他就要跟我绝交呢！”
　　一听这话，秦稚立刻露出娇羞的神情，对着程霄甜甜地笑道：“霄哥哥，我不累，我还能再跟你们一起玩呢，真的没事的！”
　　程霄听了，一边嗔怪地对着秦磊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他多事，一边只能敷衍地对着秦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脸上却难掩无奈。
　　四人虽身份有别，但年龄相仿，坐在一起边吃边笑，聊得十分投机，宛如一家兄弟姐妹般轻松自在，全然没有尊卑之分。
　　只是这份欢乐没能持续多久，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秦家的死对头，封家少爷封自兴。
　　封自兴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后跟着几个家仆，一脸傲气地从旁边的食肆走出。他看到秦磊等人在街边的小摊上有说有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故意走上前来奚落：“我当是谁家的破落户在这小摊上吃云吞，原来是秦家这对嫡庶不分的兄妹。”他的目光在秦磊和秦稚身上扫过，带着浓浓的嘲讽，“吃小摊也就罢了，怎么连下人都上桌了，真是没规矩，丢尽了大户人家的脸面！”
　　秦磊的性子本就不好，最是受不了别人的羞辱，尤其是涉及到自己的家人和身边的人。他轻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回道：“我们松芽虽是书童，却在我这得脸，在秦府的吃穿用度，堪比半个少爷，比某些人的狗腿子强多了。哪像某些人，对待自己的书童比粗使下人还苛刻，非打即骂，如此苛待下人，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坏了自家的名声？”说罢，他还带着调笑的眼神，瞥了一眼封自兴身后那个战战兢兢、满脸惶恐的小书童。
　　封自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自己的书童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恼怒，觉得甚是丢人。他狠狠瞪了那书童一眼，然后甩了甩手，轻哼着准备离开，不想再与秦磊纠缠。
　　路过程霄时，他却停下脚步，敷衍地抱了抱拳，程家有祖传的启元铃在手，封家的老祖宗曾患过严重的失眠症，辗转求医多年都没能治好，多亏了程霄送去启元铃，日夜相伴，才得以缓解，保住了性命。因此，封家后人对程家人始终心存感激，以礼相待，即便程霄与秦磊亲近，也不敢有半点怠慢。
　　封自兴走后，秦稚的脸上顿时没了笑容，恹恹地说：“他封自兴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嫡出的吗？不过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庶出的哥哥，怎么样他都得唤人家一声兄长！真不知道他傲气什么！”
　　秦磊听出她是在为自己抱不平，秦稚虽是庶出，却深得父母和他的疼爱，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他连忙安慰道：“是啊，他有什么好神气的？哪如我家幼幼，有父母疼爱，有哥哥庇护，在家中的地位一点不比大姐姐差，谁也不敢欺负你！”
　　秦稚听了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偷偷瞥了眼程霄，然后便捧着碗，开心地吃起了云吞。
　　程霄却没听进这段对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封自兴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转过头，对秦磊说：“石头，今年的竞贡眼看着就要开始了，你可得小心封家。他家人口多，关系复杂，是非也多，而且个个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你一定要提醒你父亲一声，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着了他们的道。”
　　秦磊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放心吧，我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谁能让他吃亏！封家那点小伎俩，在我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根本没把程霄的提醒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多心了。
　　不听良言多陷困局，刚愎自用终至倾覆。秦磊怎么也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份自负，让秦家错失了竞贡的资格。
　　那一夜，锦州城的夜空被熊熊大火照亮，秦家库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秦府上下所有人都出动了，连同锦州城的潜火队，忙活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大火扑灭。库房被烧得片瓦无存，里面的东西全都化为灰烬，就连隔壁的邻居也遭了殃，房屋被烧塌了半边，损失惨重。
　　库房里存放的，正是秦家准备用来参加今年竞贡的上等绸缎，足足有上千匹，都是秦四海花了大价钱从各地收购来的好料，耗费了无数心血，本想着能凭借这些绸缎拿下皇商的资格，让秦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可这一把火，彻底烧碎了秦家今年的希望，也烧碎了秦家人的心。
　　程霄赶到库房门口帮忙时，正看到秦四海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口中不停地喊着“我的绸缎！我的心血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而秦磊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程霄缓步走到秦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石头，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伤心也无济于事。”
　　秦磊见是程霄，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浓浓的哭腔说：“你早就提醒过我小心封家，是我没当回事，觉得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还责怪你多心。如今这局面，只能怪我们自己防备不周，让他们钻了空子！都是我的错！”说罢，他悔恨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程霄连忙制止他，担心他伤了自己，轻声问道：“潜火队怎么说？查出起火的原因了吗？”
　　秦磊垂下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幽怨和不甘：“他们说是天干物燥，又刮了大风，廊下的烛火被风吹倒，引燃了旁边的灯笼，然后顺着灯笼烧到了库门，才引发了这场大火。可我明明闻到了火油的味道，那味道刺鼻得很，绝对是人为纵火！定是封家人干的！他们为了抢夺竞贡的资格，竟然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
　　程霄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也觉得此事蹊跷。他轻叹一声，劝道：“看样子封家是做足了准备，连潜火队都买通了，就是为了让这场火灾看起来像是意外。如今你只能往好处想，虽然秦家无缘今年的竞贡，但好在是在竞贡前出了事。若是定下了皇商资格再出这事，延误了贡品，那可是欺君之罪，只怕就不是赔几匹绸缎能解决的了，到时候整个秦家都要遭殃。”
　　秦磊听了这话，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复仇的计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程霄。而程霄正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眉头紧锁，思索着对策，并未察觉他眼中异样的光芒。
　　不久后，竞贡结果公布。秦家库房被烧，无法提供贡品，绸缎皇商的名头，自然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封家头上。
　　封家家主封万贯洋洋得意，在锦州城最大的酒楼大摆宴席，邀请了全城的名流权贵，大肆庆祝，那嚣张的气焰，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封家的风光。随后，封家便紧锣密鼓地制绸备货，召集了所有的织工连夜赶工，马不停蹄地忙活，终于在临近交货日期前备齐了所有的贡品绸缎。
　　秦四海自库房被烧后便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封家的庆功宴，他自然无心也无力去参加。秦磊却一直没有放弃，他暗中派松芽盯着封家的一举一动，从生产到备货，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当松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他封家已经完成备货，就等明日一早送往贡库时，秦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少爷！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松芽一边给秦磊换着夜行衣，一边满脸担忧地苦苦劝说，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这可是贡品啊，若是毁了，那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万一被发现，可是要被诛九族的！少爷，我们还是算了吧，别拿整个秦家的性命去冒险！”
　　秦磊却是手下不停，嘴里回到：“怕什么！这丝绸最怕热碱水，这几大壶全给他封家浇上，他们明日开仓验货前都发现不了，闹不出什么动静来！若是等明日进了贡库，再想动手就难了！”
　　原本一切都是按照秦磊计划的来的，只是他还是没有将程霄的话听进去，低估了封家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