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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碳火映心迹 旧事警情途 ...

  •   阮丹青这一下午都浸在阮萍萍的倾诉里,从晨光渐斜到暮色四合,总算是把她与程霄、阮丛生之间的纠葛听得明明白白。她太懂阮萍萍了,这位看似爽朗的姐妹,实则被家族规矩捆得死死的,心里揣着对自由爱恋的向往,却又怕自己的任性会牵连旁人,这份犹豫像根细刺,扎得她日夜不宁。
      此刻,姐妹二人都卸了钗环,穿着素色里衣并肩坐在床沿。虽是早已洗漱完毕,离就寝时辰却还早,她们特意早早歇下帐子,遣退了所有下人,只求这一方私密天地,能让心里话无遮无拦地流淌。
      阮丹青轻轻握着阮萍萍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微凉,她凝望着那双躲闪的眼睛,语气笃定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装着的人,是程霄,对不对?”
      这么些日子以来,从来没人敢这样当面戳破她的心思,阮萍萍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个被抓包的孩子,眼神慌乱地瞟向帐顶的流苏,愣是不敢与阮丹青对视。
      阮丹青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可她偏要阮萍萍自己说出口。她太清楚了,阮萍萍看着大大咧咧、直来直去,骨子里却敏感又执拗,若是不这样直接点破,她总能找出千百个理由自欺欺人,把那份真心埋得越来越深。
      事实也的确如此,阮萍萍此刻脑子里已经翻涌着无数个借口,想用来说服阮丹青,更想用来骗自己,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个都站不住脚,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她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缓缓点了点头,终是承认了程霄在她心中无可替代的位置。
      阮丹青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郑重:“那你可对他的人品真的放心?”
      阮萍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立刻抬起头,一脸诧异又坚定地反驳:“自是放心的!我与他在岛上共处一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他人品正直,行事磊落,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阮丹青早已料到她会这般维护,只是淡淡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劝道:“萍萍,感情这回事,最忌讳的就是盲目盲从,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再难回头。你千万要慎重,别轻易就把自己的心全盘交出去。”说完,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
      阮萍萍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连忙追问:“丹青,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阮丹青这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怅然,笑着对她说:“不是我,是秦磊的大姐姐。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人,生得花容月貌,却偏偏遇人不淑,落得个凄凉下场。”
      这话瞬间勾起了阮萍萍的好奇心,刚才的忧愁一扫而空,她立刻凑上前来,眼里满是急切:“怎么回事?快给我讲讲!”
      阮丹青见她来了兴致,心想正好借这个故事给她提个醒,让她在感情路上多些警醒,便笑了笑,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那还是阮丹青刚嫁进秦府的时候,她是以冲喜少夫人的身份进门的,府里上下没一个真正把她当回事。再加上她刚嫁进来,就往娘家送银子,这下更是成了府里人诟病的把柄,连带着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到最后,就连婆婆秦吕氏都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说是让她专心照顾秦磊,免得劳累,可其中的深意,府里人谁不清楚?不过是嫌她碍眼,不想见她罢了。
      这些话早就在下人之间传开了,所以那些伺候她的下人,更是一个个阳奉阴违,对她爱答不理。可阮丹青并不恼,她知道自己是高嫁,又带着“冲喜”的使命,本就有些理亏,再加上在家时早已习惯了父母的冷言冷语,下人们的这点眼色,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只管尽心尽力照顾秦磊,恭恭敬敬伺候公婆,做好一个儿媳妇该做的本分。
      直到后来,她下定决心与释忘岛的娘家断绝往来,不再被那对吸血的父母拖累,这才遇到了她在秦府的第一个贵人——小玉。
      那是去年秋末,阮丹青嫁进秦府不过几个月。她院里的下人个个偷懒耍滑,连领炭火这种小事,都要让她亲自跑一趟。阮丹青性子本就柔弱,不懂得支使下人,便真的自己一个人去了炭房。
      当她看着眼前那一大筐黑乎乎的煤炭,正犯愁该怎么搬回院子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少夫人?怎么您亲自来取碳了?”
      阮丹青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姑娘,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干练劲儿。那姑娘正是小玉,她看了一眼阮丹青脚边的碳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就冲着炭房里的管事妈妈喊道:“怎么回事?你们居然敢给少爷用灶碳?难不成都活腻了?”
      她特意点明这碳是给秦磊用的,就是要提醒那些下人,别以为少夫人好欺负,就敢在这些关乎少爷的事上偷工减料。
      那管事妈妈一听,连忙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一边招呼着家丁把阮丹青脚下的灶碳抬走,一边陪着笑脸道歉:“哎呦!这可真是误会!定是新来的下人分不清碳火,给少夫人拿错了!我这就吩咐人把上好的灰花碳抬到少爷院里去,小玉姑娘可千万在夫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咱们可万万不敢慢待少爷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把阮丹青这个正主晾在一边,眼里只有小玉。阮丹青心里清楚,这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小玉能让管事妈妈如此忌惮,定是府里哪位主子的得力丫鬟。
      小玉自然听出了管事妈妈的心思,脸上露出几分刁难的神色,冷声道:“你们也别想着欺负少夫人刚来不懂规矩,就趁机中饱私囊。你们可别忘了,少夫人是少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她的饮食起居都跟少爷在一起,若是你们做的这些勾当被夫人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管事妈妈吓得连连点头应是,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小玉这才不再理会她,转过身,对着阮丹青福了福身,恭顺地说道:“少夫人,我送您回去。”
      阮丹青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小玉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直到进了院子,阮丹青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说:“今日多谢你了。”
      小玉再次福身,语气依旧恭敬:“少夫人,您不必谢奴婢。是那些管事妈妈做事不尽心,您心善不愿责罚她们,奴婢只是看不下去,才出言相助的。”
      阮丹青被她这么一说,才猛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秦府少夫人。可她过惯了自食其力甚至要照顾旁人的日子,这身份的转变,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哪个主子身边伺候的?”
      “奴婢名唤小玉,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小玉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
      阮丹青心里有些疑惑,她嫁进来这么久,也去过婆婆院里几次,却从未见过小玉。看管事妈妈对她的态度,她也不像是新进府的丫鬟,便又追问:“哦?那我怎么不曾在母亲那里见过你?你原先是在哪里伺候的?”
      小玉没想到这位少夫人看着柔弱,心思倒是这般细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奴婢原先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也是最近才回来伺候夫人的。”
      大小姐?阮丹青这才想起,她刚嫁进来时,曾听下人提起过秦磊有个亲生姐姐,已经出嫁了,据说嫁的是个高官,日子过得十分风光。只是那时她自身难保,这些与她无关的事,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未多打听。她知道,闺中的贴身丫鬟,大多会在姑娘出嫁时作为陪嫁一同前往夫家,她出嫁前,秦管家也曾来信问过她是否有贴身丫鬟要一同陪嫁,还是她爹当时给她解释清楚的。
      想到这里,阮丹青便又问道:“既是大姐姐的贴身丫鬟,怎么回来了?大姐姐离了你照顾,可还习惯?”
      听到这话,小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机警,她飞快地抬眼扫了阮丹青一眼,见她眼中满是真切的关切,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这才犹豫着答道:“原是陪嫁过去伺候大小姐的,只是大小姐那边伺候的人多,用不上奴婢,便打发奴婢回来了。”说完,她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阮丹青的表情,见她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两个小厮抬着一筐碳走进了院子,看到小玉还在,连忙恭敬地对着阮丹青行了一礼,就要把碳抬进库房。
      “等等!”小玉突然出声拦住了他们。她从院墙角捡起一根半臂长的枯树枝,走到碳筐前,用树枝在碳筐里仔细搅了搅,直到确认筐底都是上好的灰花碳,没有掺半点杂质,才说道:“行了,抬进去吧。”
      那两个小厮像是得了特赦,连忙把碳抬进库房,放下后又对着她们二人的方向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跑了,那慌乱的样子,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惹祸上身。阮丹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他们这礼,多半是行给小玉的。
      阮丹青见没什么事了,便想着让小玉回去复命,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小玉问道:“少夫人也不是不识五谷的人,怎么会连灶碳和灰花碳都分不清?就任由那些刁奴这样欺负您?”
      阮丹青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起这件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分不分得清碳,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在家时,连灶碳都用不起,烧些柴火热水,一样能过冬。父亲母亲替夫君做主娶我进门,本就不是让我来享清福的,能不能医好夫君的病,我心里没底,但我会尽心照顾他。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也无所谓。”
      小玉听了她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怔怔地看着阮丹青,眼前渐渐浮现出大小姐的身影,与阮丹青的模样慢慢重叠。她突然觉得,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与大小姐实在太像了,无论是那份与世无争的善良,还是这份看透世事的清醒与淡然,都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位命运多舛的大小姐。
      小玉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才又恭敬地说道:“奴婢也该去给少爷请个安,也好向夫人回话。”
      阮丹青没有阻拦,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卧房。一进屋,就看到秦吕氏之前派来伺候秦磊的丫鬟青鸾,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小玉没有惊动她,径直走到床边,看向躺在床上的秦磊。
      只见秦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十分柔顺,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传闻中好了许多,身形也似乎胖了一些。她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阮丹青,虽然穿着华贵的绸缎罗裙,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再看向她放在身前的双手,粗糙干涩,布满了薄茧,竟与粗使下人的手一般无二,一看就知道是平日里操劳过度。
      小玉假意上前给秦磊掖了掖被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以前因长期卧床而生的褥疮,都已经结痂愈合了,可见是被精心照顾着,才会恢复得这样好。
      她退到床前,对着秦磊福了福身,才转身走到青鸾身边,故意提高声音说道:“青鸾妹妹伺候少爷,真是辛苦了!”
      青鸾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惊呼:“小玉姐姐?你怎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慌忙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退到了一旁。
      小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又对阮丹青说道:“少夫人,奴婢这就去跟夫人回话,您先歇着吧。”说完,她又向阮丹青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几日,秦吕氏身边的李妈妈就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阮丹青的院子,为首的正是小玉。原来,秦吕氏得知了阮丹青在院里受下人欺负的事,十分震怒,当即就把她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发卖了,只留下了青鸾。念及青鸾一直伺候秦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把她调到了自己身边,看似是抬举,实则是明升暗贬,亲自盯着她。
      自从小玉来到阮丹青的院子,阮丹青的日子着实轻松了不少。小玉做事干练,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府里的下人见小玉对阮丹青恭敬有加,又隐约察觉到秦吕氏对这位少夫人的态度有所转变,也不敢再怠慢,人前人后都对她尊敬了许多。阮丹青这才真正过上了秦府少夫人该过的日子。
      阮丹青有时会想,她能有今日的安稳,是不是与她主动提出与娘家断绝关系有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因何嫁入秦府,既然她已经自绝了岛上的助力,那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医治秦磊。她拎得清自己的用处,不敢有丝毫得意忘形,依旧每日精心伺候着秦磊。
      只是相较于以前,她少了许多杂事缠身,每日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府里的人,大多看不起她冲喜的出身,不愿与她来往,她连个能说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便只能每日坐在秦磊床边,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自说自话地跟他聊天。
      小玉偶尔会陪在她身边,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听她讲自己的故事,讲释妄岛的海浪,讲院里的果树,讲小时候和伙伴们在河里摸鱼的趣事。日子久了,小玉也越来越喜欢这位心地纯善、性情淡然的少夫人,两人的关系也日益亲近。
      有一日,阮丹青依旧坐在床边给秦磊按摩,她自说自话了这么久,能讲的故事都已经讲完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屋里里只剩下她轻轻按摩的动作声。
      正巧这时,小玉捧着一束刚从院子里摘的鲜花走了进来,准备插进屋里的花瓶。她见阮丹青今日只是默默按摩,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秦磊说话,便笑着打趣道:“少夫人今日准备给少爷讲什么故事?我那日听了一耳朵您讲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事,可有趣了!不知道今日我能不能再跟着少爷一起听一个?”
      阮丹青手下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今日还没想好要讲什么。”
      “没关系,您慢慢想,”小玉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鲜花,一边笑着说,“今日也没什么事,等您想好了再讲也不迟。”
      阮丹青笑了笑,随口与她聊了起来:“你说你以前是伺候大姐姐的?我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倒是有个相处得不错的姐妹,却不是亲的。不知道大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与?”
      听到这话,小玉摆弄鲜花的手突然停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阴郁:“大小姐最是心地善良,性子温婉,十分好相与的。”说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快步走到阮丹青面前,眼眶泛红,面露悲伤地说道:“少夫人,奴婢听您讲故事听了许多日,知道您是个心思纯善的人。不如今日,就让奴婢给您讲个故事吧。”
      阮丹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心里定然藏着许多委屈,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温柔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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