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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心 第一次 ...


  •   画皮,画骨。

      初时,不过是荒郊一抔无人收殓的枯骨,机缘巧合下蒙千年瘴气滋养,凝成了一缕残魂,又得过路人遗落的半张人皮,在数不尽的时光里胡乱摸索,勉勉强强有了人形。

      成了只不谙世事的小妖。

      只是这妖的人形被包裹在日益枯败的皮囊之下,薄如蝉翼的皮,需以妖力日日养护,稍有懈怠,便会皲裂斑驳,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衰败的面皮让好不容易修出灵智的她无所适从。

      怎么办?

      怎么办?

      我会死吗?

      她惊恐地想着,想去抚摸自己开始脱落的脸,生平第一次有这般强烈的情绪。

      我会死吗?

      会吗。

      这千年时光难道就这么付之东流?

      不行,绝对不行。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怪异,自以为谨慎的窥探着她从未接触过的“人”间。

      白日行走对她而言是奢望,灼烈的日光肯定会晒伤本就不堪一击的皮囊。

      于是只有月黑风高时,她才会潜于市井巷陌,看人间炊烟袅袅,听稚子啼笑、夫妻絮语。

      多好的景象啊,在她漫长的生命从未见过。

      望着这般景色,她站在深不见底的狭窄巷道中,沉寂的看着指甲里残留的血垢。

      是了,再好的景色,都不属于她。

      妖,永远不可能活在人间。

      她是艳羡,但更想活下去。

      她不甘心。

      娇俏村姑,温婉仕女,她换过百千容貌,却总是不满足。

      而那些被剥去面皮者,或疯或殁,她漠然之。

      粗糙的手法在一次又一次的剜动剥除出中熟练起来,满脸的血,满手的脏。

      但那又如何呢?

      人间皮囊,不过是遮骨的幌子,人心,不过是无用的累赘。

      她敛骨成姝,又为何不能覆皮为容?

      她只是想看看这人间,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有什么过错?她这样想着。

      直至那日暮春杏花雨,她又是化一作酒楼歌女,卧于断桥之侧,却不知缘由,遇着那有名的赵家浪子。

      此人向来混迹秦楼楚馆,惯会逢场作戏,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她本只是不欲多言,这赵家公子看她不语,却是误会了。

      他觉着她楚楚可怜,动了恻隐,提出想将她带回居所照料。

      她拒绝了所谓的邀约,心想,又是一个看上肤浅外表的傻子。

      未曾想,这赵公子自那日起天天到访,自始至终未行轻薄之事。

      他不过喝着酒,没头没尾的说着不着调的醉话。

      她按照要求伴他左右,闷不吭声看他醉后倚栏叹浮生。

      看他对着残月忆旧人。

      竟觉这浪子的心底,好像有其他的东西。

      他,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有些困惑,便慢慢试着敛了利爪,藏了凶性,在对方说着乱七八糟小事时,不过静静的听着。

      以一副温婉的笨拙模样,为他温酒,为他去拭衫衣上不知何时落上的酒渍。

      而这赵家公子,似乎也渐渐收了浪荡心性。

      他不再流连风月场,只愿与她对坐,在高谈阔论之后,同她讲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抚着她鬓边的花,低声许诺道:“柳儿,往后我便守着你,再不做那荒唐事。”

      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身为妖,明明最是清楚得很。

      可还是甘之如饴的掉了进去。

      任谁也想不到,千年孤寂的魂灵,竟会因为一句话带来的暖意,想要做个真正的凡人。

      有自己身体,自己面庞的凡人。

      而不是欺据他人躯壳之下,连阳光都惧怕的妖。

      于是她费劲手段,只为潜入那传说中有换体之法的要地,千年修为果然非同凡响,拼尽全力之下,居然真的让她拿到了。

      她大喜过望,心里想的简单。

      她要获得躯体。

      她迫不及待,希望和心爱之人执手偕/□□看朝暮,却早已忘却,自己的修为皆是剥取面皮,吸食/精/气所得,根基本就驳杂不纯。

      根本不足以支撑违逆天道的换体之法。

      更何况,她拿到的根本不是换体之法。

      只是她不知道。

      于是在月圆之夜的一处荒郊,激动万分的她以自身为中心,妖血为阵法,将近期新鲜收集的百张面皮焚作灰烬,以剩余妖力催动法阵。

      剧痛蚀骨,妖力翻涌而出,却迟迟无法凝聚肉身。

      没事的,这是正常的,拥有一具新的身体和属于自己的脸,怎么会不痛?

      被美好未来的渴求和即将重获新生的欣喜几乎盖过了撕裂的痛楚。

      她就这样劝慰自己,甚至缓缓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去适应即将到来的又一阵裂骨剧痛。

      可以和十安在一起了,太好了。

      他会因为我的模样变了,害怕我吗。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带着前所未有的欢喜姿态,用没有焦距的眼看着空荡的前方。

      她终于可以用“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微笑着的面皮像陈旧的纸张一样缓缓翘了边,轻轻飘飘从她面颊上脱落,她毫无所觉,眼前朦胧成黑暗。

      过分美好的期望连同愿景像梦一样罩住了她,魂灵如风中残烛,法阵振动的刹那,妖力如潮水般退散,千年修为化作指尖流烟。

      身体寸寸消融,白骨渐显,最后又像被什么腐蚀,慢慢融化,只留下一地的血水。

      最后的最后,竟只剩薄薄一张面皮,轻飘飘落在满地荒芜之上。

      面皮五官艳丽,却是凝着温柔眉眼,嘴角微扬,唇畔似还噙着未说出口的半句没能出口“相守”,映着满地月光,惨白得晃眼。

      肆意剖取,寄生他人为生的画皮鬼,在残害无数无辜生灵后魂飞魄散,也只有同样偷来的人皮最后留在世上。

      她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爱与畅想,自然也和真正的她一样,撒到黄土上,不知去向了。

      ———————————————————

      “这………………”

      心里莫名有些揪,陈辰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怎么,觉得这画皮妖可怜?”

      覃煦微微抬眼,语句里面带了点质问的意思。

      “没有。”陈辰倒是回答很干脆,“她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她的报应,我只是…………”

      “我只是想,一只妖,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最后不惜付出生命,就为了那所谓的爱情???”

      “………………”

      “………………”

      果然指望一傻子去关注事情重点的困难程度堪比让一条鱼去骑自行车。

      “只是个故事,你听听就好了。”

      封裕开口,打断了陈辰不知道发散到哪儿去的脑洞。

      “这个故事………………”,陈辰摸不着头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妖物不知所终,赵府的问题摆在眼前,甚至还牵扯到了方家的…………那个谁,这个节点还有心情讲故事,该说不说师尊心真大。

      陈辰尬笑,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这话他可不敢说。

      “关系?”覃煦微拧眉头,“你应该有印象。”

      “上月,有束城驻守弟子传信至内门,说在束城内有发觉妖魔物痕迹,死了几个人,都是女子,弟子们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求助门内派人查看,”

      “束城偏远,灵气不足,物材也少,即便是妖魔物作乱也不应该寻到那处去,门内派的人去查,也只得出是妖所为,妖现在去了哪,又具体是什么妖,全然没有头绪,”

      “门内已经派了人去捉拿,本以为她会就此隐匿,她却胆大到换个地方,继续扮作女子作乱。”

      “该说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躲不避,就为了换个凡人的身份,这画皮妖倒是出乎意料的重感情。”

      冷的掉渣的语气。

      陈辰打了个抖。

      “等等………………”脑海里一炸,“妖…………女子…………等等…………”

      “那意思是,”

      “怜菀轩的那个清柳,就是这故事里的画皮妖???她喜欢的那个赵公子,是赵十安???”

      “也不算太蠢。”

      “……………………”

      陈辰惊愕一瞬就镇定下来,脑子里飞速掠过近日所见。

      “可故事只是故事,真的能用作参考吗……………”

      “谁告诉你故事都是假的?”覃煦面容冷厉,“故事是假的倒是更好办。”

      “你猜我为什么会来这?”

      陈辰沉默了,而后又小声开口,试图强行加入话题来证明自己还是有那么点脑子。

      “那清柳现在………………”

      “她死了。”

      陈辰一呆,眼睛里是不可置信,他回头看向突然插话的封裕,“絮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你来这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捉这只妖吗?既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死了,为什么要和我们……………………

      想到一半,陈辰难得聪明了一次,乖巧的静默下去。

      覃煦也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停在封裕脸上,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他不忘撇了一眼陈辰。

      “你乱叫什么哥?基本的礼貌忘干净了?”

      “我……………………”

      陈辰无力闭嘴,他发誓,找茬这一块,他师尊说第一,就没人能够挤进前十名。

      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我在来东浔城前遇到了些事,本以为只是碰巧,现在我又觉得不是。”封裕淡声。

      “清柳确实是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她具体的死因有待考究,但确实有充分理由。”

      毕竟谁也没想到,祸乱人间的妖居然长出了人心,若是知道,也只会唾弃她为了所谓的爱情落得个生死魂消的下场,真是活该。

      可赵十安呢?他真的也像话本里的赵公子一样,是为了爱情吗?可能确实有一定成分,但显然并不重要。

      封裕上辈子和方念生打过许多次交道,那么一个唯利是图的人,能够找上赵十安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故事里的妖真的爱上了人,也落得和故事里一样的结局,那是她咎由自取。

      可故事里人的结局却截然不同,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封裕暗自咬紧了牙。可恶。

      多年的与世隔绝,让他仅能通过曾经的记忆进行推理,根本得不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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