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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年初见 ...

  •   相传。

      修行之术从上古之时兴起,错综复杂,方法各异,于气,于力,于物,于心。

      但无一例外,从最早出现的修真者起,心性对于修行的重要性就已被明确认知。

      心性之修,道阻且长。

      固修仙者们,在千百年修行取得正果之际,向三界降下恩泽,为子孙后代在心性方面的修行提供了一道新的路径。

      玄妙阶梯自地底而生,沟通灵力脉络,顺云而上,仿若爬至天际。
      一步一叩问,一步一问心,而当本性圆满,抛除杂念,登到梯顶。

      心无外物,本自具足。
      碎情断欲,不假外求。
      便已有了自足的感悟。
      此之谓,断妄。【1】

      捷径,真的是捷径吗?

      封裕不禁胡思乱想。

      而人,真的能做到断除妄念吗。

      若真的做到了,那还是人吗…………
      那至少也得是仙了吧。

      和师尊一样。

      脑子里这般想着,身体还是麻木的继续动作。

      抬腿,重心向前,落脚,站定,再抬腿。

      又重重的落下。

      每一步都像是定在了脚下的石阶上,带着要把它踏碎的力道。

      封裕用力喘了一大口气,冷得掉渣的寒气刺进喉咙里,隐隐约约带出点血腥味。

      呼吸也成了身上的负重,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封裕在下一阶台阶前停下脚步。

      他有些脱力,不受控制躬住身子缓缓蹲了下去。

      断妄梯上,特殊的结界形成了屏障,在这里,封裕异于常人的感知力最多也只能感受到的遥远的,被风声裹挟而来的树叶击打声。

      下雨了啊。

      所有的力量在刚才的攀爬中尽数蒸发,疲惫的心跳困住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

      有点冷。
      封裕微微抖了抖。

      小少年直到这个时候才如梦方醒般意识到了什么。

      他自己好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

      结界的屏障虽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却又形成了一方更为阴冷的地界。

      刺人的寒气顺着石梯弥漫在空气里,让人避无可避。

      封裕面对着看不到尽头的石阶,要下去吗?
      他不想。

      但他也没有力气再向上跃进了。

      心脏处闷闷的,突然涌起点若有似无的委屈。

      他真的是为了修行来追寻断妄吗?

      封裕知道不是的。

      那些失望历历在目。

      “揽云啊,这孩子天赋实在太差了,修炼这条路根本不适合他,你这不是在害他吗………………”

      “而且你看他,经历了那么多事都不哭不闹的,像个正常孩子吗?”

      “你可别忘了你带他出来的那是什么地方,别说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了,一个人跟一堆尸体呆了二十天,寻常修士进去也撑不住吧。”

      “他怕不是………………”

      “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当你的弟子,你何必非要他呢。”

      “要我说………………”

      …………………………………………

      “喂,小子,端着张脸干什么?别以为自己傍上了个好师尊,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谱。”

      “揽云仙尊那是太心善了,山下的乞丐都愿意带进门来哈哈哈哈哈哈。”

      “诶,但你可真别说,他那张脸还真不错,要真说起来和揽云仙尊好像还有点像啊,他不会是……………”

      …………………………………………

      18岁的封裕不会在意这些毫无依据的恶意揣测,可现在他才8岁。

      与父母相处的时光,他早就记不得了,更多的是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无数孩子挤作一团,在望不到头的痛苦日子里,相拥着哽咽。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出去。

      死亡,有的时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所以得救那一刻,无所适从大过了欣喜。

      封裕到底是个孩子,哪怕心智比旁人成熟的多。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未来,惶恐和不安,让身体下意识的蜷缩。

      直到那个人把他抱了起来。

      白衣垂地,乌发飞扬,一双温润如翡的眼眸,似一柄鞘中剑,藏锋敛芒,隔开了嘈杂与污脏,带来了霜雪与飞絮。

      封裕小心翼翼地抬眼。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雪。

      耳边说一道温柔的嗓音。

      “你愿意跟我走吗?”

      封裕时常会想,师尊为什么愿意将他留下。

      他也有去问过。

      但封无怅总是摇摇头。

      “他们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样貌停留在了二十来岁,少年仙人有些无奈地问。

      他大概也不常安慰人,但面对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子,他还是憋了半天。

      “你是我自己选的弟子,我愿意留便留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就算我不收你,我也不会再收别人。”

      他伸手摸了摸封裕的头。

      “人生在世,难避旁言,谨遵本心,大道至简。”

      谨遵本心。

      无惧违天命。

      …………………………………………

      封裕轻轻的将头窝进双腿中,他坐在台阶上,耳边雨声渐大,雨打芭蕉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鼓掌。

      封裕干脆不再动弹,默默听着。

      暂时性陷进这种感觉里,疲惫感渐渐的淡化。

      封裕放松下来,也就没有听见渐进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恍然划过他的手臂,身旁好像多了什么。

      封裕一惊,一下子想要站起身子。

      但他忘记了腿早在刚刚的攀爬中脱力,几乎是向台阶下倾倒着跌去。

      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

      封裕在反作用力中下意识回头,瞳孔一缩。

      一袭月白锦袍,袖口是银丝流云纹,和普通弟子穿的完全不一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来人骨相优越,眼窝深邃,又因为年纪不大而眼神清亮。眼尾懒懒,桀骜气从那双狭长的风眸展露无遗,平添几分妖异样。

      是个帅得有些妖的少年。

      “你…………”封裕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下意识就试图挣脱开对方的手。

      然后又被死死拽住了。

      “你这小孩,石头做的吗,这么呆。”

      语调戏谑,不过手一点没松,把封裕拽得站稳了。

      “你大半夜来爬什么断妄梯?你才多大就爬,才活几年就嫌命长了?”

      “脸都白成什么了,不知道下雨了吗,师尊知道你来这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师尊?师尊知道了?

      还有这少年为什么叫的也是师尊?

      “师尊让你来的吗?”封裕有些慌。

      “是啊,”少年盯着封裕的脸,有点恶趣味的去逗他,“怕了吧………”

      话还没说完,少年一脸懵的看着才到他胸口高的封裕闷不吭声的站起来,似乎要继续向上爬。

      “你…………”少年没想到对方这样无视了他,他性子向来傲,可目光相触,少年憋在心口的一口气又散了。

      雨比刚才还大,落在头上,脸上,是冰冷的。

      片刻的休息明显还是不够,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雨水漫过封裕的脚踝,雾气连天,像针脚细密的线,缝住了视线。

      手腕一紧,封裕讶异回头。

      少年摆着张臭脸。

      “你不是还要爬吗?”他憋了半天憋出句。

      “看你的样子肯定爬不上去,刚巧我有东西要去妄言顶拿,”

      “那个,就是,反正…………“

      “……一起吧。”

      “看我干什么,走不走啊?”

      封裕脸上的惊讶溢于言表,少年有点脸热,他别过头补充道,

      “先说好啊,我只是说我们一起走,”

      “没说要牵着你啊,你跟不上我,”

      “我在前面就行。”

      封裕心想,我也没说要你牵着我啊…………………………

      “还没看够?”

      “走了。”

      少年瘪着嘴,伸手招呼道,细雨如珠,从他的脸颊滑落,时光流年,笑意清浅。

      ———————————————

      雨雾连遍天,如铺天大网盖下,纠缠着永不停歇。

      哪怕是在梦里,封裕也始终记得这让人啼笑皆非的初遇。

      前方的身影并不宽厚,他只是沉默,用那始终挺直的背脊给年幼的封裕挡着风雨。

      像最后那样。

      没有回头看封裕一眼。

      温柔又残忍。

      被人护着登的梯最后成了妄,他在这场连绵的雨中驻足,自此甘愿为人不入仙。

      “你…………叫什么?”

      “终于想起来问了啊,我还以为你忘了。”

      少年嘴里阴阳怪气,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叫……………”他咧嘴。

      “我叫哥哥。”

      “哼哼,骗你的,你怎么都不反驳我一声?”

      “我的名字你可得听清了”

      记忆与现实对折重叠,乘着往事一页页翻过,就在一念之间。

      青葱少年改头换面,出落的愈发俊美。除去了年少时那副装模作样的顽劣,流动的好像只有时间。

      只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天光破晓,到了梦醒时分。

      封裕唇齿微张,轻轻唤道。

      “覃煦。”

      哥哥。

      唯恐眼前之人化为泡沫。

      带着深秋特有的寂寥,青年如沉默的雕塑扎在原地。

      记忆翻腾滚动,剖开淤青,露出骨肉。

      覃煦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叫他呢?他该怎么回答呢?为什么要犹豫呢?为什么会恐惧呢?

      为什么心脏会跳的这么快又这么疼呢。

      覃煦以为自己早点忘掉了,早就不在意了。

      可当寒风刮过心脏,心,跳动如雷鼓。

      如同死而复生,枯木逢春。

      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不知如何应对。

      唯有以眼泪烫穿岁月,以沉默回忆往昔。

      他们好像,从未分离。

      覃煦僵硬着向前,目光移不开一丝一寸。

      眼泪糊了满脸,什么也抛之脑后。

      他只来得及一步上前,将封裕牢牢扣进怀里,再顾不得其他。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在梦中。【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那年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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