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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院月明醉相看 江斐舍不得 ...

  •   冬月将至,京城被银雪覆盖,放眼望去,哪里都是一片白茫茫。百姓们只觉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打着哆嗦翻找出过冬的衣物。

      司又青踏雪而来,直奔皇宫,身后押着不情不愿的吉原阳介。她的脸色已经复原,好似那场来势汹汹的病只是一场臆测君王的幻觉。

      承天门口,一位太监早早候在那里。那太监姓丁,前几年才被提拔上大内总管,平生最会趋炎附势,被文官暗骂向火乞儿,得了个丁乞儿的外号。

      丁乞儿耳朵里刚听见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脸上的笑容就扬起来了。那笑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有些局促,像个展开的橘皮。

      司又青在京城中行马,顾忌街边行人,她的速度不敢太快,丁乞儿脸都要笑僵了,才见司又青缓缓前来。

      “好久不见,丁总管身体可还安健?”

      皇宫里不得骑马,丁乞儿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去栓马,又赶忙迎上去接待司又青:“您这话说的,是要折煞奴婢呀。”

      司又青脸上带着笑容,袖口一滑,一个小小的银钱袋就落在她手心。她把银钱袋塞进丁乞儿手里:“许久未见丁总管,一点小心意。”

      丁乞儿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暗暗掂量银钱袋的重量。等掂量明白这银钱袋后,他的手紧紧攥着银钱袋,脸上的笑容也真心许多。

      司又青挥挥手,吉原阳介就被人押着上前来。她看向丁乞儿:“这人放我这,我不舒坦,我什么时候能见父皇?”

      “现在,”丁乞儿得了好处,为司又青办事办得真情实感,他躬身请司又青进门,“今日没有大朝会,陛下刚用完早膳,正是办公的时候,您来得刚刚好。”

      司又青让许凡雁押着吉原阳介在宫里找个地方先待着,而后独身跨进承天门,穿过几道朱红色的宫门,再拐了几回,就站在御书房前。

      进了门,就见一位瘦如枯骨的老人家。老人家穿着乌色的龙袍,衬着他的乌黑脸色,看起来几乎行将就木。

      他抬头看见司又青,浑浊的眼珠定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笑起来:“是又青回来了。”

      司又青没理会他的亲情牌,公事公办地将最近一年的事全部禀报。之前在安昭镇写的折子早已递上去,司又青有些忐忑地等待乾宁帝发落。

      “这事办得不错,”许是大限将至,乾宁帝如今倒真像个好父亲,他放下折子,指了指身侧的椅子,“来,坐。”

      司又青拿不准乾宁帝的想法,听从他的话坐在椅子上。

      丁乞儿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倒觉得像个父慈子孝的画面。他有些唏嘘地垂下头,没敢再看。

      “那吉原家主的儿子……”

      司又青还要再问,乾宁帝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停止。

      “公事先谈到这里,我也想与我的女儿谈谈家事。你已经收到我的信件了吧?”

      乾宁帝不说“朕”,那就是铁了心的不谈公事。司又青也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桩婚事推了,顺着他点点头。

      “这御史大夫江帆是个不世出的贤臣,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也不会差。他大儿早已婚配,小儿子倒是与你年纪相仿,听闻也是个俊俏郎君。”

      许是御史大夫这个官职使然,江帆江大人是朝廷中少有的不站队的清白官。与他的儿子成婚,也就意味着自己得不到任何朝廷上的新助力。

      司又青垂下眼,掩住眼中的嘲讽。等她再抬起头,她的眼中已经有了笑意。她说:“应当是门好亲事,只是儿臣不明白……”

      听出来司又青的言外之意,乾宁帝抬手止住司又青的话头。他只笑:“你可有听闻,民间已开始赞颂太子?”

      许是见乾宁帝枯木朽株,近来民间开始对太子歌功颂德起来,为新皇登基造势。

      司又青赶忙下跪:“父皇福寿延绵,定能万寿无疆。”

      “不碍事,”乾宁帝摆摆手,“我年岁已高是事实,我就是想啊,你也这样大了,竟还没个驸马,倒显得我这个当爹的很不称职。”

      司又青心里暗骂了声“虚伪”,他这个爹当的从来不称职。她明白这桩婚事没商量了,便要提出之前的打算:“父皇,听闻这位驸马并未考取功名,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

      江斐正跪在江府祠堂,无奈地听江帆训戒。

      此次要江斐跪祠堂的表面原因是他回家晚了几日,实际原因江帆不说江斐也明白,他是怕自己没个定性,进了公主府给江府丢脸,给他这个御史大夫丢脸。

      江帆还在搬弄孔夫子的话敲打江斐,江斐练出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技术,只是乖顺地垂着头,看似听进去了,实则没一句入耳。

      等江帆训戒累了,江斐终于抬起头,挂上他的招牌笑容:“多谢父亲教诲,我都明白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帆见了江斐这幅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摆手:“你娘和你哥都在前厅等你叙旧呢,去吧。”

      江斐笑着应下,不抱希望地去了前厅。

      前厅正热闹得很,江斐远远便听到大哥江衡的声音:“母亲生辰将近,儿子逛了不少集市,终于为母亲寻得这件发簪,想着母亲定会喜欢。”

      母亲郭元柳的声音也响起来:“吾儿有心了,其实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江斐跨过高高的门槛,面不改色地进了前厅。他的身影刚出现在二人眼前,前厅母慈子孝的话语声霎时一顿,而后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母亲,大哥。”

      江斐对着二人一一行了礼,也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郭元柳:“儿子恭贺母亲生辰。”

      郭元柳笑得客套,她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巧合的是,锦盒里躺着的也是一支发簪。只是她心里已经提前为送礼人分了个三六九等,故而即便眼前这发簪看起来就比江衡送的贵重,却依旧在她心中打上了“无心”的烙印。

      她将锦盒随手递给身旁的丫鬟,客套地对江斐问候了几句,便再无话可言。江衡见状,也随着郭元柳沉默。

      这样的氛围江斐自以为早已习惯,自小他便是不被偏爱的那一个。儿时的玩具没他的份,启蒙时的先生没他的份,父亲升官举家入京也没他的份。

      自打他十四岁时从乡下接到了京城,父母对他的挑剔更加明显,话里话外总嫌弃他是被乡野惯坏的孩子,登不上大雅之堂。偏偏兄长还中了举人,衬得他更像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可江斐还是心有不甘,看着眼前郭元柳勉强的笑容,他突然就想在江府里狂妄一回。

      江斐恭敬地朝郭元柳拜了拜,丢下一句“我今晚就不回府了”便大摇大摆地出了府,徒留身后傻眼的江衡,沉默的郭元柳,和大声斥责的江帆。

      江斐的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去相熟的铺里提了壶酒,往自己的别院去了。

      这别院是江斐的师父出钱给他置办的,算是江斐的避风港。随着他成了无常门门主,这别院也渐渐成了无常门的小据点,江斐不是小气的人,便也随暗探们住。

      走到别院门口,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但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声音。江斐怔了怔,整理好表情,推开别院的大门。

      别院不大,进门便是小院。小院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四把椅,上面端端地坐着两个人。

      一人几乎醉倒,正砸吧着嘴不知在说什么胡话。另一人隐隐有些醉意,勉强还有个人样。

      隐隐有醉意的人抬起眼看向江斐,明明想咧开嘴笑,却要端着庄严的模样板着脸。她命令道:“过来。”

      江斐看了眼手中的酒有些无奈,今夜,他似乎不需要酒了。

      江斐放下酒走上前去,用手护着司又青:“殿下怎么找到这来的?”

      司又青扭过头看向江斐,她不抬头,只抬眼,露出一条鲜明的上目线:“就许你江斐有本事在我府邸来去自如,不许我查你了?”

      江斐无意识地笑起来,衬着月色,倒像是贴合了“花容月貌”。许是被酒熏得上了头,他语调难得绵长:“好,殿下随便查,在殿下面前,我可以是透明的。”

      坐在司又青对面的俞潇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像只正在吐泡泡的鱼,他不时嘿嘿一笑,嘴里“山珂”“山珂”地念着。

      江斐掂量了一下桌上的酒壶,酒壶已经空了,江斐几乎能看见二人饮酒,相谈甚欢的场景。他语调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刺:“您认识俞潇?”

      司又青:“从前不认识,以后也就认识了。”

      带了醉意的司又青很是听话,问什么都会回答,比清醒的时候好问得多,只是回答的内容不一定是江斐想听的。江斐叹了口气,他实在好奇司又青与俞潇到底在谈论什么,能灌下这么多酒。

      但俞潇已经醉倒,司又青又不说人话,倒显得唯一清醒的他命苦起来。

      江斐不死心,接着问:“你与俞潇都谈了什么?”

      司又青看向江斐,视线不自觉停在他的嘴唇上。江斐的嘴唇是薄唇,常听人说,薄唇也薄情,司又青很难想象,这样凉薄的一个人竟会是俞潇口中的,那个为了一个暗恋的姑娘拼命攀爬十年的家伙。

      司又青又摇摇头,想把这份感慨抛之脑后,反正他们这算是政治联姻。

      她见过不少政治联姻,大多是人前和睦人后生疏,她与江斐或许也差不了多少。至于他有心悦的姑娘,与她何干?他们二人不过是两只被绑在婚约上的可怜虫。

      司又青目光上移,就见江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终于逮到可以正大光明盯着司又青的机会,江斐舍不得移开视线,连平日的压抑都忘了,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殿下。

      他用视线细细描摹司又青脸庞的每一处,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子,再到她红润的唇。他恨不能将司又青拥入怀中,用力地亲吻她,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痕迹。

      许是被这股视线烫到,司又青不解地歪了歪头:“你看什么?”

      江斐无意识勾起嘴角,如实回答:“看殿下。”

      司又青:“我有什么好看的?”

      江斐没回答原因,只没头没尾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司又青的脸尤其会挑着父母的长处长,一对来自母亲的杏仁眼熏上了酒意,荡出个眼波流转,高挺的鼻梁隐约能见到乾宁帝的影子,为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血性。

      江斐端详半晌,又吐出两个字:“好看。”

      “哕……”突兀的呕吐声打断了花前月下的气氛,江斐冷冷地瞥过去,就见俞潇翻了个身,正冲着地板呕吐。

      江斐不由分说地拉起司又青:“夜已深了,我送殿下回府歇息吧。”

      司又青迷迷瞪瞪地看向江斐:“嗯?为什么?”

      俞潇已不复死鱼模样,他来到了醉酒的第二阶段——发酒疯。江斐见俞潇的手已经扶到了裤腰带上,语气急躁起来:“他喝醉了脱衣服,怕脏了殿下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别院月明醉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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