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7、少年昭昭

　　洛霜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转头一看，是江枫。

　　他站到了洛霜旁边，继续说道：“赵老师刚才说第一遍我们不用参与，因为体育老师说他们先过一遍，等到第二遍的时候我们在一起。”

　　“好。”洛霜点了点头。

　　“好了！安静！”体育老师终于结束了训话，大手一挥，“音乐准备——开场队形，就位！”

　　操场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跑动声和压低的笑语。红旗队伍开始向跑道起点移动。

　　洛霜看着宋晓微随着人群走动，背影挺拔，步伐随意。他调整了一下握旗杆的手势，动作利落。

　　激昂的前奏音乐猛然炸响，鼓点铺天盖地地漫涨，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红旗队伍如离弦之箭，从跑道两端同时奔出。

　　红色的浪潮在夜色与强光中呼啸而来，旗面在高速奔跑中猎猎展开，像一道道燃烧的火焰，划破操场凝滞的空气。脚步声隆隆，混合着音乐，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麻。

　　洛霜的呼吸屏住了。

　　她在那一大片飞扬的红色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宋晓微跑在队伍前列，速度极快，白色的身影几乎与红色的旗融为一体。他奔跑的姿态带着一种罕见的、全然的投入与爆发力，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步调。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彻底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那枚黑色耳坠在激烈的晃动中几乎看不清形状。

　　短短几十秒，红旗队伍在场中央交错、汇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穿插队形，随即向两侧散开，定格。

　　晚风拥着秋夜特有的闷热与微凉，主席台上的灯光也为少年的意气风发折腰倾倒。

　　即便洛霜只是远远观望，她仍然为此情此景心动不已。

　　那是她的青春特别版。

　　他们手持红旗肆意奔跑，就连明月也来赴此盛席。

　　月光与灯光相和，人声与风声共沸。

　　飞扬的少年们在创作独属于他们的浪漫辞章。

　　红旗猎猎，少年昭昭。

　　他们鲜衣怒马，他们风华正茂。

　　隐秘的角落里，暗恋狂歌，欢愉疯涨。

　　音乐渐渐地偃旗息鼓，随着最后一个鼓点缓慢落下，这个节目也到此为止。所有人累得气喘吁吁。

　　“挺好的，大家都很棒，咱们这些天的努力练习没有白费。”体育老师拿起话筒乐呵呵地夸奖，可是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呢，还是存在一些问题……”

　　趁着体育老师在一边讲话，赵老师把洛霜他们叫到了一边：“你们待会注意，等到他们举红旗的进场后，注意听鼓点，会有一个间拍，到那时候你们就开始。放心，一切都按照咱们排练时候的来，老师相信你们。”

　　就这样，他们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相同的音乐，相同的跑位，相同的呐喊。疲惫让感官变得迟钝麻木，却又让某些细节无限放大。

　　例如宋晓微在听到她的声音时惊异的挑眉，投射过来的目光，嘴角淡淡的笑……这些点点滴滴如细雨敲竹般打在她的心湖上，她总是故作镇静地移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转身时留恋他的背影。

　　她的声音在集体合诵中变得稳定而有力，她的心跳却在重复练习着毫无章法的狂跳。

　　那晚所有的心事，都藏在这无人知晓的目光里。被汗水浸透，被呐喊掩盖，最后，只有那晚沉默的风，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记得清清楚楚。

　　那晚的风早已随着时间不知所踪。风从未停息它的脚步，就像时间。

　　时间在黄昏时分绕过冉景云练习短跑的跑道，将她的喘息拉得细长；在天光四起时裹起李行舟铿锵有力的口号，与众人的声音汇在一起，跌宕出青春的欢响；它也曾仁慈地，在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将宋晓微的耳坠偶然折射的窗边夕照，织成一小片温柔的光，轻轻地、却无比固执地，烙印在洛霜的眼底。

　　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茶气轻染她手中的书页，窗外的欢声笑语骤然扑倒这一刻的静谧。她像被时间惊醒，莫名其妙的感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最终汇成一句轻叹：如此这般，不知流年几许，难忘此间寻常。

　　校园里的梧桐很快就抖落一身秋光，大片大片的梧桐叶被值日生堆到树根底下等待腐烂。一种紧绷的、带着塑胶跑道和秋日阳光味道的气息，再也无法被试卷和书本压住，彻底弥漫开来。

　　运动会这天，洛霜刚踏进教室，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拽着胳膊按进座位。冉景云手里捏着一把梳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不由分说就扒拉过她的长发：“满满你就信我这一回！今天可是运动会开幕式，你要朗诵还穿白裙子，必须得配个好看的盘发！”

　　她指尖麻利地梳理着洛霜柔顺的棕色长发，嘴里絮絮叨叨没停：“对了对了，化妆的事！我手艺不行，但韩思羽可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最起码得涂个防晒霜和素颜霜吧？什么？怕时间来不及？”冉景云手下一顿，冲她挤了挤眼睛，“放心放心，魏姐说咱们八点半到环校路上集合，现在才七点多，绰绰有余！”

　　她的声音不算小，前排正给其他女生化妆的韩思羽听见了，手里的刷子还没放下，就转过头来。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瓷白，嘴角噙着一贯的温柔浅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没问题呀洛霜，包在我身上。”她晃了晃手里的化妆刷，语气轻快又笃定，“保证给你化得漂漂亮亮的。”

　　洛霜顺从地坐着，任由冉景云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她今天穿了件赵老师特意叮嘱的白色长裙，现在外面还披着校服外套。裙摆垂落在椅子上，布料柔软顺滑，泛着流水般细腻温润的涟漪。V领设计让她惯常低垂的脖颈完全显露出来，线条优美而脆弱，像天鹅引颈。除了裙摆边缘缀着的几颗珍珠，裙身并无多余装饰，只依靠精良的剪裁——收得恰到好处的腰线。还有微微蓬开的裙摆，垂坠感极好，层层叠叠。裙子并不紧身，却因垂顺的布料，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轮廓。她穿着它，像一株被移入细瓷瓶中的白色铃兰，柔润娴静。

　　其他的女生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对着小镜子互相给对方编鱼骨辫，发尾缀着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人正小心翼翼地给闺蜜涂口红，涂错了就用纸巾轻轻擦掉，然后一起前仰后合地大笑。

　　“你的刘海自己分啊，不然我一会就编进去了。”

　　“你自己看看这口红颜色好看吗？”

　　“哪里不好看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自己能先别笑吗？”

　　……

　　她们像一群精心梳理漂亮羽毛的小鸟，又像互相顺毛的小猫，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让整个教室都浸在暖洋洋的欢声笑语里。

　　“大功告成！我就说吧，你穿这个裙子就得把头发盘起来。”冉景云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正好韩思羽那边也差不多了，她让洛霜坐到自己这边：“我这边光线好，洛霜你坐过来吧。”

　　韩思羽拿着粉扑，轻轻在她脸上按压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在洛霜微微垂眸、放松心神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没头没尾的感慨：“洛霜，你好好看，尤其是你的眼睛。”

　　洛霜的睫毛倏地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她的五官确实谈不上多么惊艳，不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能立刻抓住所有人目光的长相。没有高挺到惹眼的鼻梁，也没有小巧精致的唇形，眉眼都是淡淡的，组合在一起，却偏偏透着一股干净又舒服的气质，像秋日里晒暖的棉花，又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青草，看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谢谢，你也很好看。”洛霜很少听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耳尖泛起薄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韩思羽被她这副略带呆气的可爱模样逗笑了，笑意顺着嘴角漾开，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好啦好啦，闭眼，我给你画个简单的眼影。”她特意选了大地色系的眼影，语气放得更柔，“就一点点。不夸张，肯定让你的眼睛更漂亮。”

　　洛霜乖乖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化妆刷扫过眼皮时带着细碎的痒意，她却没心思在意，脑海里满满当当都是韩思羽的样子。

　　韩思羽作为班上的举牌手，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抹胸长裙，是一种带着些许灰调的粉，像春日傍晚被霞光染透的云絮，温柔又高级。

　　绸缎质地在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动作，裙面都会泛起如水波般粼粼的、柔和的折光。层层叠叠的轻薄纱料上，绣满了细密的、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雏菊。这些绣花并非规整排列，而是宛如被春风吹拂，自然散落在裙摆上。当她静静站立时，花朵若隐若现。

　　洛霜甚至都能想像出当她走动或转身，裙摆翩跹，那些白色的花朵仿佛活过来，在她脚边绽放、旋转的样子。韩思羽本就高挑，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再加上精致却不张扬的妆容，半披着的长发，衬得她像春日里枝头半开的第一枝桃花，带着未褪的青涩，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明艳，纯净又美好。

　　洛霜禁不住感慨：她怎么能这么好看？

　　“别动，马上就好。”韩思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好啦，睁眼吧。”韩思羽转身又拿出一个唇釉，“这个稍微涂一点，会显得你更加有气色。”

　　韩思羽轻轻在洛霜的唇上点了点：“你自己抿一下嘴。”

　　她按照韩思羽说的抿了一下唇，能尝到唇釉淡淡的果香。

　　韩思羽微笑着拿过镜子让她自己看。镜子里的她是这样不同往日，平日里总是扎成马尾的长发今天被冉景云低低地拢在后面，颈侧是几绺碎发，恰到好处的随意。额前的刘海又增添了几许柔和的慵懒。她的眼睛也亮得像浸了秋色的晨露，嘴上薄薄的一层唇釉让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有的娇憨。

　　“我就说吧，肯定好看。”冉景云凑了过来，得意地将目光移向洛霜。

　　韩思羽也笑着点头附和冉景云：“就是就是。”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