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8、距离好近

　　是班上的男生回来了。他们去超市买了运动会的水和零食，他们怀里抱着大箱的矿泉水，胳膊上还挂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额角沾着薄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热闹的推搡打闹声在打开门之后渐渐沉寂。

　　先是最前面的男生脚步一顿，手里的矿泉水箱差点没拿稳，后面的人撞上来才惊觉般低呼一声，却也跟着顿住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班里的女孩子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怔忪，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开关。别说他们了，就连纪文的眼底都泛起极淡的一丝波澜。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韩思羽和洛霜身上，随即又被旁边的身影勾住——冉景云今天特意扎了高马尾，额前碎发飞扬，黑白的校服竟然也被她穿出了几分飒爽；班长孙知琪则把长发编成麻花辫，别着枚蓝色发夹，在平常落落大方的基础上又显现出她的；其他的女孩子凑在一起，脸上透着淡淡的妆感，手里捏着彩色的发带，即便今天只是穿着平日里的校服，都和往日埋首刷题的样子判若两人。

　　“卧槽……”走在最前面的梁斯然低低地咕哝了一声，最先打破了沉默。

　　孙知琪最先作出反应：“你们先把东西放下，等会儿开幕式结束后再带人回来拿。”

　　冉景云立刻叉着腰扬声道：“你们平时是没有见过美女吗？尤其是你，梁斯然！”

　　男生们这才回过神来，有人挠着头嘿嘿笑，有人故作镇定地把水往桌上放，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过来几眼，有人甚至小声嘀咕：“原来咱们班女生收拾一下这么漂亮啊。”

　　洛霜早在那些目光投射过来时就悄悄红了脸，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人的身影，也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是举旗手，所以没穿和大家一样的校服。身上是学校统一发的红白相间的运动服，红色的线条顺着肩颈往下延伸，衬得他脊背愈发挺拔，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的腕骨。明明是最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硬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利落与张扬。

　　魏姐这会儿也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少有的温和笑意：“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班长你去带人把气球和旗子还有丝带都拿过来，一会儿就开始集合了。”

　　“好的老师。”孙知琪拉着李行舟就去办公室了。

　　魏姐的目光扫过满教室的少年少女，眼底满是欣慰。往日里埋首书本的孩子们，今天像是换了副模样——女生们或盘发或扎辫，脸上带着淡淡的妆感，穿校服的干净利落，穿礼服的温婉亮眼；男生们也褪去了平日的散漫，运动服穿得精神抖擞，连抱着零食的动作都透着几分雀跃。

　　哎，年轻就是好。

　　“大家再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魏姐收回思绪，语气轻快，“气球拿过来之后，男生们帮忙吹一下，丝带是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你们女生就拿着玩吧，像编进头发里或者绑在手腕上都是可以的。旗子是一定要拿在手里的，别弄丢了。”

　　教室里的氛围愈发热烈，男生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等着气球来大显身手；女生们则继续打理着自己的造型，嬉笑怒骂根本就不间断。魏姐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场运动会，大概会成为这群孩子青春里，一段闪闪发光的记忆吧。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下照片，这以后一定会是这帮孩子非常珍贵的回忆。

　　孙知琪和李行舟回来后就被人团团围住。大家一起“抢”自己想要的气球和丝带。

　　冉景云和梁斯然两个在一边互损，韩思羽被一个女生喊过去了，说是要补一点妆。

　　洛霜打算过去孙知琪那边凑热闹，但奈何一时半会儿实在过不去。

　　于是她稍微站远了点，站在人群之外，想的是一会再说。

　　结果宋晓微却看见了她，面上掠过了然的神色，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没抢到吗？”

　　洛霜抬起头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心思明晃晃地铺在眼底：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洛霜还没有说什么，宋晓微就自顾自地笑了。

　　不是微笑，倒像是他那天晚上喂猫是眼底溢出来的宠溺无奈的笑。

　　“来，伸手。”

　　洛霜还没反应过来就把自己的手莫名其妙地伸出去了。

　　她的手腕纤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

　　他微微皱了皱眉：“掌心朝下。”

　　洛霜大脑处在宕机状态，以至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晓微低头看着她的手腕，手指夹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的动作很轻，修长的手指捏着丝带在她腕间绕了两圈，指尖翻飞间，一个小巧玲珑的蝴蝶结就绽在了她的手腕上。尾端的丝带留得稍长，垂下来刚好会随着动作轻晃。

　　洛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章法。

　　它不再是一个规律跳动的器官，而是变成了一只被骤然惊起的幼鹿，莽撞地、胡乱地冲撞着她单薄的胸腔壁，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钝痛和滚烫的血液轰鸣，直冲耳膜。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她以为整间教室都能听见这慌乱的擂鼓声。

　　而且他们离得也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如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发梢扫过眉骨，在眼睑上方投下极小一片颤动的阴影。

　　那阴影之下，他惯常含在眼尾的、漫不经心的神色似乎被这专注的动作滤去了，只剩下长睫垂落时，两道沉静的、墨线般的弧。她也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他的耳坠，倒显得耳朵上空荡荡的。

　　他系蝴蝶结的动作分明很快，不过几秒，可在她的感知里，却被无限拉长。每一帧都被拆解成慢动作：指尖擦过皮肤时微涩的触感，丝带绕过腕骨时轻柔的阻力，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时，指腹无意中按压她皮肤那一下，短暂却清晰的重量……

　　“好了。”他直起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结的顶端，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这样就不用去抢了。”

　　洛霜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腕间的红丝带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那抹红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她的心底烧得发烫。

　　洛霜还没从腕间那抹红和指尖残留的触感中回神，就听见宋晓微旁边多了个梁斯然，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压低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宋晓微你小子怎么回事啊？系个丝带系到人家女生手上了。你怎么不给我也系一个？”

　　宋晓微转头对着他笑：“给你系？”他嗤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梁斯然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欠揍的散漫，“可以啊，等你哪天穿裙子了我亲手给你系。一定用你最喜欢的粉色。”

　　“穿了裙子就给系？那你怎么不给咱们的韩大美女系？”梁斯然朝着韩思羽的方向努了努嘴，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宋晓微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远处的韩思羽，眼中流动着不知名的晦暗，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懒：“人家韩思羽身边围着那么多人，轮得到我？”

　　“是吗？”梁斯然还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溜烟地跑掉了。

　　“梁斯然！我好不容易拿的气球不是让你把它吹爆的！你还跑！还我气球！”冉景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瘪掉的彩色气球，语气急切地问：“梁斯然呢？刚才还看见他在这边来着。”

　　宋晓微嗤笑一声，抬下巴指了指人群另一侧，目光却有片刻的失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落点。

　　洛霜只瞥见这一瞬的恍惚，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腕间的红丝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蝴蝶结的纹路，心里还漾着刚才的悸动，没去深究他忽然的走神。

　　“往孙知琪那儿跑了，估计是怕你追着算账。”宋晓微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冉景云刚要顺着方向追过去，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刺啦”响了两声，随即传来清晰的通知：“请各班同学抓紧时间到环校路指定位置集合，运动会开幕式即将开始！”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爆发出更嘈杂的声响，大家手忙脚乱地抓起道具，互相招呼着往外走。冉景云连忙拿起发的小旗子和洛霜一起随着人潮走出教室。

　　洛霜忍不住用余光寻找某人的背影，她找到了他。他将班旗顺手缠在了旗杆上，和班上的其他几个男生走在一起。红白相间的运动服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显眼，袖口挽起的弧度利落，步子迈得随意舒展。

　　洛霜就这样大胆又胆怯的用目光描摹他的背影，一遍又一遍。

　　当某个人成为瞳孔的磁极，她的世界就不再需要其他方向。

　　他眼里细碎的笑意压弯了洛霜所有可能的歧路——从此人潮自动褪成模糊景深，唯有他带着柔焦的轮廓，在每个寻常的瞬间成为她视觉的锚点。

　　“满满，那边那个穿着西装的男生是江枫吗？”冉景云的话像打开周遭嘈杂声浪的一把钥匙，随之而来的女孩子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洛霜恍然惊醒，她抬眼望去，江枫穿着黑色西装，笔挺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和往日穿着校服并肩排练朗诵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手里捏着一叠装订好的朗诵稿，在斜前方边走边和赵老师低声核对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因为还没有到进场的时间，所以所有人都只是按照班级暂时站在环校路上等待。

　　可是这群少年怎么可能安分？

　　好几个人追着一个气球跑来跑去，还时不时地央求某人：“把气球打过来，对对对！”被央求的那人也许会说一句幼稚，然后然后还是笑着一掌把气球拍得更高，引得一片欢呼。如果再碰上哪个爱打篮球的主儿，不来一个三步上篮是绝对不可能的。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互相检查着头发和妆容，说着“你口红有点沾到牙齿上了”，又或是“帮我看看后面头发乱没乱”，手指绕着一缕发丝，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周围喧腾的一切。

　　有人掏出偷偷藏的零食分着吃，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笑声，在风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