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6、排练前夕

　　和孙知琪一起走出办公室，洛霜抬眼就看见了宋晓微。

　　他也看见了她们，脚步未停，只是很浅地牵了下嘴角，朝这边随意点了点头。

　　那笑意太淡，像日光穿过树叶时漏下的一隙，晃眼便过。

　　但洛霜还是捕捉到了，眼睛比心更先反应过来，迅速地将目光移到了教学楼前的那几株松树上，苍翠的针叶在风里微微打着颤。

　　“宋晓微。”孙知琪声音清脆地打了个招呼。

　　少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之而来的是少年衣角掀起的一阵风和一片海。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原先的步速，却没有察觉到她心底有一片以他为名的海在疯狂叫嚣。

　　回到教室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就打响了食堂抢饭的第一枪。

　　冉景云抓着洛霜的手腕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洛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下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她几乎是半跌着被拖起来，眼前晃过女孩略微有些激动的脸。

　　“满满，快快快，今天食堂有鱼香肉丝和香炸小酥肉，去晚了可就抢不上了。”

　　几乎就是一个瞬间，所有人都切换到了百米赛跑模式，他们的身影在门口汇成一股汹涌的急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冉景云凭借着娇小的身躯带着洛霜在这急流里穿梭自如。

　　而就在这人潮汹涌的间隙，洛霜用余光瞥见宋晓微和几个男生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他似乎对“抢饭”兴致缺缺，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秋风灌满校服，心脏狂跳不止。

　　那一瞬间，她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到底是因为这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时间的食堂里还是那样拥挤，冉景云从洛霜的手里一把抓过饭卡，语气急促：“满满，你先去占位置，我去打饭。”

　　洛霜听了点了点头，与她先暂时分开。

　　洛霜在攒动的人头间寻找空位，目光扫过一桌桌埋头苦吃的背影。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站着等冉景云时，视线落在了靠窗的一个角落。

　　是江枫，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生。他们对面还有两个空位。

　　江枫身形清瘦，校服干净整洁，袖子也被他挽到了小臂上，显得干脆利落。他安静地吃着眼前的饭，反倒是他旁边的那个男生看起来话很多的样子，一直在说着什么，身子前仰后合，感觉他下一秒就笑着一头扎进面前的盘子里了。江枫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还时不时地接一句话，银丝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全是温和的笑意。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江枫突然抬了一下头，就这样发现了洛霜的“偷看”。

　　他笑了起来，眼底是铺开的细碎微光：“洛霜？”

　　明明隔着那么远，食堂里还那样吵闹，可是洛霜就是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

　　洛霜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也扬起一个微笑：“江枫。”

　　江枫眼底的笑意更盛了，他身旁的那个男生察觉到江枫的异样，便停止了说笑，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是你朋友吗？她是没占到座位吗？叫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陈望序问道，话语里全是对江枫这个朋友的好奇。

　　就在这时，冉景云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见洛霜还站在那里：“怎么了满满？是没有空位了吗？”

　　然后她就顺势看见了江枫，只见江枫远远地盯着洛霜笑，还小幅度点了点头，而他旁边的那个男生则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口型像是在说：“过来坐。”

　　冉景云的眼睛在江枫含笑的脸上、陈望序高举的手臂和洛霜略显僵硬的背影之间飞快地转了几个来回，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兴奋地用胳膊肘撞了洛霜，手中的餐盘险些没端稳：“走啦满满，这不是有座位吗？”

　　洛霜扭头看向冉景云，她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懂，我都懂。”

　　……景云啊，你的笑嘻嘻的大白牙有点过于明显了。

　　洛霜长长地舒了口气，无奈又好笑，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餐盘：“还是我拿着吧。”

　　冉景云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好好好，那我去拿筷子，你先过去坐。”

　　陈望道笑嘻嘻地招呼着洛霜：“你好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陈望序。你叫什么名字？”

　　洛霜淡淡地笑了笑：“学长你好，我叫洛霜。”

　　陈望序被这声学长哄成得不像样子了：“诶呀~学妹客气了，洛霜是个好名字啊……”

　　江枫就这样静静地听陈望序胡扯，嘴角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笑意，

　　“是因为在霜降那天出生才取的这个名字呀？这可真巧，我跟你说……”陈望序一向擅长社交，就这样侃侃而谈了起来。

　　眼见陈望序越说越离谱，江枫终于忍不住了：“好了，吃饭，你不吃别人还要吃。”

　　陈望序也反应过来了：“对对对，先吃饭。”

　　陈望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了，江枫你真的不去举旗？”

　　江枫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我为什么要去？”

　　陈望序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你是你们一班的门面啊，再说了，你们班作为我们班的传承者怎么不能拿出点实力来呢？要不然就丢了我们所有一班的脸。”

　　江枫听了之后被逗笑了：“你在胡搅蛮缠些什么？我们班和你们班有什么关系？举旗的是周文阳，你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就等着被他的眼泪淹死吧。再说了，我们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负责朗诵我能有什么办法？”

　　陈望序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花孔雀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了，忍不住打了个颤：“算了算了，让那家伙上场也不是不行。”

　　冉景云听到江枫的话眼里闪过隐秘的激动：“这么巧？洛霜也负责我们班的朗诵。”

　　江枫有些意外：“是吗？”

　　洛霜摇摇头：“还不确定，我们班主任只是让我去试一下。”

　　陈望序乐呵呵在一旁说道：“别担心，赵姐人很好的，而且洛霜小学妹你的声音这么好绝对没问题。你看江枫这个人机都能去凭什么你不能去？”说着他还拍了拍江枫的肩：“你说是吧，小人机？”

　　江枫难得没有生气：“嗯，他说的对，你别害怕。”

　　“嗯。”洛霜应承道。

　　这下换陈望序害怕了，什么情况？这小子竟然没有生气？他都做好逃跑的准备了，不对劲，十分里面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两口扒拉完剩下的饭菜，又偷偷瞥了一眼江枫，他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陈望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家伙怎么回事？竟然这么平静？不行不行，我得先走了。

　　陈望序笑地很勉强：“那个……你们先吃啊，江枫，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不急不急。”

　　一转眼，他已经没影了。

　　江枫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洛霜和冉景云点了点头：“嗯。”

　　食堂里的空气偷了窗外的光，汇成金色的碎河缓缓流淌，很慢很慢，就像他们所以为的时间那样，永远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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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你的声音很好，咬字清楚，气息也稳。”赵依依满眼欣赏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生。

　　“谢谢老师。”洛霜的眼角氤氲出一朵欢喜的花，让那双眼睛生动了不少。

　　江枫看到了那个笑，竟让他失神片刻，以至于他差点错过老师对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起好好练习你们之间的配合以及对节奏的把握。从星期天的晚自习开始我们就去操场上和大家一起练，再去解决一些实际表演时出现的问题。”

　　赵老师简单地分了一下组，一共分了三组，江枫和洛霜被分在了一起。其他的两个组也是一男一女的组合。

　　赵老师要求极高，一个词的气口、一个眼神的落点，都要反复打磨。他们反复地练习找节奏，换情绪。往往一个晚自习结束后就口干舌燥，声音发哑。

　　日子在朗读声与脚步声中被细细碾过，留下薄薄一层属于秋天的、干燥的粉尘。

　　洛霜已经不需要稿子了。那些激昂或柔婉的词句，像是自己长进了她的血脉里，随着呼吸起伏。有时半夜醒来，脑海里还会自动回放某段节奏，和江枫垂眸“这里气息再沉下去一点”的温柔提醒。

　　而操场的另一边，冉景云觉得自己快把这辈子要跑的路都预支完了。他们的节目需要像活字印刷术一样，用身体拼出不同的字形，这就意味着永无止境的跑位、对齐、再跑位。每天晚自习结束，她都像条搁浅的鱼，瘫在床上哀嚎，在手机飞速打字，给洛霜发消息，像极了求安慰的小猫。

　　但抱怨归抱怨，当星期天的夜幕终于降临，所有人在操场边集合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电流，还是在年轻的身体里无声窜动起来。

　　数个巨大的照明灯“嗡”的一声亮起，将操场照得亮如白昼，赵老师和负责节目的体育老师站在角落低声交流，大家在操场的后方站得整整齐齐，两侧是举着红旗的两队人。

　　洛霜和江枫他们都站在主席台上。她早就听冉景云说了，这个节目是由那两队举着红旗的人先举旗奔跑入场，然后才是他们进场。

　　负责的老师觉得再选人很麻烦，就直接让那些举班旗的人负责红旗开场了。

　　话筒骤然出声，嘈杂的声音吓得洛霜一惊。体育老师在强调排练事宜，他的声音本来就洪亮，在加上这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春秋的话筒，声调嗡嗡的，还格外炸。

　　底下的人很明显没几个在听的，都在交头接耳。

　　洛霜听着这些心头也漫上几分心不在焉，远远地，她看见冉景云站在队伍中一点也不安分，一会开口夸夸其谈，一会笑得花枝乱颤。

　　洛霜不自觉地笑了，她一直都这么个性子，安静不下来一点。

　　洛霜打算收回自己的目光时，眼里却映下了一个身影，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是宋晓微。

　　他站在红旗队伍的最外侧，位置有些偏，却依旧醒目。黑白校服在强光下白得有些晃眼，手里那面红旗垂着，旗角在夜风里懒懒地翻卷。他没戴眼镜，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侧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惯有的散漫笑意。

　　“洛霜。”